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一章 祸起萧墙 ...
-
天帝的幺女重华携夫从蓬莱历劫归来,天后在瑶池设宴,邀请了三界有头有脸的各路仙家来为他们接风。
因着得宠,承元十四年冬,我第一次跟着姬流觞驭兽来到天庭。途经迷踪林的时候,鲛兽突然躁动了起来,我一回头,便瞧见一只火凤吐着火信朝我们飞了过来。
我吓得惊叫,□□鲛兽也惊得嘶鸣不止,而我们带来的人马都已被扣留在了长天门外,正是呼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姬流觞见情况危急,当即拽下一枝柳条,捏了个诀变出一根拇指粗的麻绳,不由分说将我牢牢捆在鲛兽巨大的鱼鳍上,并迅速变掌为爪,一爪拍上鲛兽的后背,只见五道鲜红的爪印立时触目惊心。鲛兽惊痛之下,驮着我一路发足狂奔,我只知号啕大哭:“三郎,别丢下我……”声音却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迷踪林深处。
迷踪林深处也有一座芳华园,园中遍植芳华木,却因荒僻,少有宫人在此间走动。风从树梢滑过,驿动得枝叶经久不息,竟意外得空旷。我沿曲折山道穿过花园,看见一墙之隔的天河上飘满画舫小舟。像是一面倒立在时空之外的水镜,从水底传来人声鼎沸。
我走近,一头扎入天河,拨开重重水草的遮掩,悄无声息地靠近,心以一种超乎寻常的节奏跳跃,竟成了花悄鸟静的林间最为隆重的声音……我终于看清,万千疑惑随之浮上心头,而后又悄然隐去,唯留空白在我脑海之间。出现在我视线尽头的是一场灯火辉煌的瑶池盛宴。
这一日不光是帝姬归宁的好日子,也是天庭百年一度的花朝节,繁花似锦、碧草蒙茸。各路仙家云集,争先恐后催着船叟赶去河中天占个好位置,只为一赌天界第一美人的风采。
此时天河里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有绿衣仙娥惊呼道:“哎哟喂,有人从天上掉下来啦!”
我从水中挣扎着抬起头,一眼便看见一个少年姿态慵懒地立在我面前的一艘画舫上,穿着一身靛青色貂鼠云卷的皮袍,粗黑发辫上饰有名贵珠宝,不同于鲛族男子阴柔的意态风流,他俊美得咄咄逼人,眸子里的锋芒让人移不开眼。他手中捏着一只白玉盏,正兴味盎然地俯视着我。
此时,天龟慢悠悠驮着一碟碟珍馐鱼贯而出,环伺在我左右。他伸手轻轻松松从我身旁的一只龟壳上取走一碟杏仁香酥,眼也不抬,拈起一枚旁若无人地放入口中咀嚼品味,姿态闲适优雅得仿如一只傲骄的白天鹅。
我顿时大为光火,却在想到姬流觞的安危后,再顾不得心中的不快,费力地扒拉住他翘起的涩牛皮面的长靴鞋尖,伸长脖子喊道:“东海姬三皇子在长天门外遇袭,快去救救他……”
闻言,另一侧一身紫棠衣袍的男子轻摇折扇,自春风帘幕中走出来,银线在袖口衣襟绣了繁复精致的纹路,衬着他山棱河岳般的容颜上神色淡淡,遗世独立仿若古老画卷上走下的仙人,“姬家三郎那个千年祸害,死了正好。”
先前那少年状似无意地瞥了他一眼,笑了笑,讽道:“大胤公子段,谦谦如玉君子,怎地听着倒像是与那姬家三郎有不共戴天血海深仇似地?”
“燕王殿下见笑了,”那男子似恍然想起来,眸子里的狡黠一闪而逝,“说起这仇怨嘛,恐怕燕王殿下比段某要深得多吧,听闻去岁姬三皇子从高辛潜逃时,一并掳走了现任大祭师元祈的胞妹,元大祭师因此屡屡在朝中弹劾燕王殿下,殿下您可是不胜其扰啊?”
原本靠在船舷边上自饮自酌的燕北羽闻言后也不过是满不在乎一笑,闲闲地睇了眼死死扒拉着他鞋尖的小丫头,却在一睇之下忽然变了脸色,蓦地放下了手中捏着的白玉盏,急忙从腰间抽出一卷画轴,随手一扬,那画轴便如被春风托住般悬在了画舫中。他在自己没喝完的那杯梅花酒中蘸了蘸,红酒的颜色竟像是被他的指尖吸去般变浅变淡,手腕翻转,一条条红鲤便在他指下勾出,争相跳出画卷窜进天河中排在一起,瞬息间托着我浮出了水面。
“殿下方才使的可是万邪榜?”
恰在此时,一道淡漠疏离的熟悉嗓音自云端传音入耳,激得我心头一荡。我难以置信地回过身去,直直地盯着姬流觞轻袍缓带,玄袍妖娆,与一名红衣少女比肩自天际遥遥行来。那个少女,年纪同我相仿,笑得很甜,宫灯在她的侧颜笼上一层异样华彩,极美极美。
我下意识地拳头便握紧了。我心焦心急,在这里提心吊胆他的安危,彼时他却正同别的女子言笑宴宴眉来眼去。
姬流觞似乎也看见了我,见我一身湿漉漉地站在河岸上,当下皱了皱眉。刚想唤宫人,燕北羽却先他一步,脱下自己的皮袍裹在我身上,刻意遮住了我胸前若隐若现的鱼鳞黑纹。他拉着我入席,我原想推脱,却在瞥到姬流觞不悦的视线后,放弃了挣扎,顺从地坐到了他身旁。
半晌无话,燕北羽也不问,只是拉着我的手,细细看我的眉,看我的眼。他笑道:“蔷儿,你如今这副皮囊虽不如从前好看,倒也是颇得本王青眼的。”
我闻言皱眉,将手抽了回来,只当他是胡言乱语。可燕北羽忽然探手过来,一把将我揽在了怀内,将酒气洒在我的耳畔,熏得我无法思考:“你可知,这些时日我有多想你吗?”
我惊惧地瞪大眼,便见姬流觞一边抚弄着手上的碧玉扳指一边穿过人群慢慢从对面走过来,他一把抓过我脑后的青丝拽向自己,眼底的黑色漩涡越聚越深。燕北羽不悦道:“这是本王从天河里千辛万苦捞起来的小美人,貌似还轮不到姬三皇子来动手吧?”
“你捞起来的?”姬流觞歪着头对我笑,“蔷儿,你来说,你到底是燕王殿下捞起的,还是,孤捡回来的?”
此时,方才那个红衣少女也走过来打圆场,笑骂道:“好啦,好啦,怕了你们俩了,这天界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就非要在我的接风宴上大打出手,让人看笑话吗?”
我有一丝惊讶,却也只是疏离一笑,对眼前姿容倾世的少女行礼道:“蔷儿,见过重华帝姬。”
见姬流觞仍旧抓着我的头发不放,重华嘴角牵起一丝揶揄的笑意,“你就是三郎张口闭口说的蔷儿姑娘吧,果然人比花娇,难怪三郎生怕你出了危险,非要拽着本宫先来。”
话音刚落,就听御前伺墨来宣读了天帝旨意,让仙娥们呈上蟠桃。不多时,准新郎官才从天帝的承乾宫姗姗赶来。
我从未见那人穿过除了青色以外的衣袍,如今却身穿正红色喜服。当无瑕哥哥从灯火阑珊的鹊桥那头翩然行来时,我不由随着众仙俯首行礼,他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忽然看到我正隔着人群看着他发呆,对上他的目光我立马低下了头去,半晌又偷偷地抬起头看了看他,那轮到相思没处辞,眉间露一丝的神情,是他再熟悉不过的,错不了的少女的娇羞含情。
无瑕哥哥扬了扬嘴角,目光只在我那里停了停,然后让众仙入座,含着笑走到了重华帝姬身边。
他在席间畅谈天下大势,天边微现鱼肚白时已喝得醉意满面,由重华扶起时他状似无意地瞥了眼燕北羽,突然喃喃道:“万邪榜可封世间邪灵,本宫怎地不曾听说这冥界邪器何时竟到了燕王殿下手中?”
“哦,”燕北羽不以为然,眸子里的阴戾却清楚得很,“玉宫主多虑了,这哪里是什么万邪榜,不过是本王府上一名侍妾的闺阁玩意罢了,实难登大雅之堂。”
燕北羽轻轻松松揭过了这一篇后,也没有人再提起他那卷画轴的事。一场筵席我却吃得食不知味,看那对新人偶尔对望,偶尔耳语,虽听不见,我心里却着实难受。
宴散后,无瑕哥哥提议去游园,众仙自然附和,我实在熬不住,便上前福身道:“蔷儿身子不适,先行告退,请玉宫主恕罪。”
无瑕哥哥连抬眼看我一眼都没,只搂了重华转身而去,也不见生气,只像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却有绿衣仙娥压低了声音议论:“听说这人是东海姬三皇子的司寝,仗着有三皇子的恩宠,就这么不将我们天庭放在眼里……”
听罢,我只好强忍着不适,匆匆跟上了众人。
我们踏上了泊在河中天的一艘巨大游船上,船叟解了缆绳,只见游船开始还在河中央慢慢打转,随着水流越来越急便被吸进了漩涡里,四周水草迷眼,不多时,我们乘的游船便渐渐浮出了水面。
水面上仍是那座荒僻的芳华园。我因与众人走散,迷失在了迷踪林深处。清晨,山风还是静悄悄地从树梢滑过,驿动得芳华木火红的枝叶经久不息,倒仍是我记忆里的空旷。
我情不自禁沿着来时的山路,悠然自得地穿梭在繁茂的花木间,从它火红的枝丫间偷偷摘下一枚色泽艳丽的灵果,忍不住咬了一口,瞬间,一股奇异的幽香包围了我。我忽然感到倦极,身子渐渐下滑,倚在树下,朦朦胧胧进入了黑甜的梦乡。
这一生我做过最离奇的梦,也不包括这一幕的发生。
我梦见自己竟变成了这座荒园子里的一棵芳华木,拥有三百年妖龄。
我具有意识后第一年的春天发觉自己竟被移植到了一座冰晶雕成的宫殿内,我的身体,哦不,是枝丫间开满了火红的花朵,瑰丽又浓艳的色泽。
起初,殿内终年积雪不化,杳无人烟,除了一个青衫公子每日会拄着拐杖来树下驻足,数百年里我便再未见过一个活人。那公子一站便是数个时辰,抬着头凝视我光秃秃的枝丫,一动不动,仿佛石雕。他虽有着极其精致的眉眼,只可惜不能视物,眉间的皱褶从未舒展过。
我第一次开花的时候,青衫公子从东海带回来一个玄袍少年。
秋去冬来,我再未见过那个青衫公子,倒是那少年在我的树下一呆就是百年。他时常摸摸我的树干,靠在我的树下演皮影戏,饿了就摘我树上结的灵果冲饥。
这日雨雪正浓,有个纤瘦的身影踩着积雪跌跌撞撞冲进了偏殿,顶着风雪蜷缩在了我的树下,怔怔地望着宫檐北角出神,鼻头一酸竟有泪水滚下来。
她就是在那样不好的一日再见那少年的,他那双眼里没有丝毫戾气,包容得如同辽阔的东海。少年悉心地用身上大氅掩住怀中的话本册子,慢慢数着眼前纷纷扬扬洒下的雪粒子,过一会儿似乎听见了细微的哭声,这才发现蹲在树下瘦瘦小小的女孩。
他自树上跃下,辨认许久,招了招手,声音似叹息:“重华,进来。”
闻言,我的树身不禁一颤,只见那唤作重华的小姑娘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走进了少年设下的结界。见她浑身上下湿透,少年便施法,烘干了她的湿衣裳。
“怎么这样晚还不回去,是受了什么委屈,哭得这般厉害?”少年清越的声线里不自觉染上了温柔。这样的温柔是我从前最熟悉不过的,如今竟被他给了旁人,心里不禁泛起酸来。
重华终于徐徐抬起头,睁着红肿的眼眸看着他道:“我就不回去,我喜欢这儿,我就要待在这儿。”
“好,那我陪你。”少年听了她孩子心性的回答,嘴角居然蕴了几分笑意。我一见他这样儿,心里简直要怄死了。
“外面在打雷,我很怕,三郎。”过了好一会儿,重华才默默流着泪,哽咽道,“可是我去无瑕哥哥殿里寻他时,云姑却说,他今日不会见我,于是我就站在殿外等他,等了很久很久……”
三郎,三郎……
我听得心里发疼,却见他一边轻轻擦掉重华的眼泪,一边从我身上摘下一枚灵果递给她,“然后呢?”
她静静看着他,眼泪又哗一下淌了出来,止也止不住,“然后,然后,我就看见有位美人姐姐抱着衣裳,从无瑕哥哥的殿中跑出来。”重华哭道:“三郎,你说无瑕哥哥是不是很喜欢那位姐姐?他是不是要娶她为妻?他会不会不要我了?”
我不禁失笑,可心里又很不是滋味,在这双重情绪的煎熬下,我这树干的身子里有什么开始渐渐抽搐起来。
紧接着我看到火红的花瓣从姬流觞乌黑的长发间滑下,那一点红惊艳了夜色。
而后,第二片,第三片,还有花朵,饱满得挤挤攘攘的花朵纷纷飘下,树下原本还啼哭不止的少女蓦然止了哭声,眼眸里深邃的黑泛出浪涛来。少年也跟着起身仰首望着我,满脸不可置信。
我这才知道,我开花了。
随着花苞的猝然绽放,我的眼前渐渐漆黑一片。
“这都浇了多少琼桨玉液了,怎么还不醒?”我听见有人嘀咕道。
黑暗中的感受空前强烈:他冰冷的手指拂过掉落在我面上的泪滴,沿着我的耳垂一路往下,肆无忌惮地滑过我散开的衣领……我蓦然惊醒,正对上无瑕哥哥满是笑意的眼。
“做什么这样盯着我看,怎么,是在生哥哥的气吗?”
“玉宫主是天帝的乘龙快婿,萧蔷哪里敢生玉宫主的气。”我笑道。
他闻言微微一愣,而后低低地笑起来,慢慢向我靠近,随之倾近的还有他两袖间散发的杜若清香,他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我颈侧,立时烧起一路暖昩的红:“蔷儿,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凑到我耳边,唇间或触及我耳垂,他喃喃低语:“我最喜欢……你自作多情的样子,现在知道这世上只有哥哥真心对你好了吧?”
我照旧微笑:“玉宫主的话,萧蔷听不明白。”
出乎意料的刹那,他引臂揽住我的肩膀,力气极大,将我一把压向他怀中。随着我的一声低呼,在我措手不及之下,沿着我细腻的颈侧洒下了一串冰凉的细吻,随即一幅幅旖旎的画面便带着瑶池酒香向我扑面而来。他细细地来回舔吮着我的耳垂,声音放得极轻极低:“告诉哥哥,你是不是舍不得除了他?”
“不是……”我下意识脱口辩解,声音却一直在发颤。
他忽然低头一下衔住了我的唇瓣,而后重重一吸,轻易吸跑了我余下未出口的挣扎。半晌,他才放开我,眼中的热度几乎烙烫我的肌肤,他低低地,含着引诱的调子说:“好孩子,别忘了哥哥交代你办的事。”
就在我意乱情迷之际,眼前枝叶沙沙响动,被一双白皙无瑕的手指拨开,清楚地露出一张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脸——姬流觞,我故事的正主。成年后的姬流觞浑没了少时的可爱,此时,他目光幽深,嘴角紧抿,殊无笑意,看来这回我是触到他的逆鳞了。我刚想解释,却听他冷笑道:“从前我只是猜想你会不会对玉无瑕有情,没想到你比我想的还要多情!”
他伸手过来,捏住我的一条胳膊,然后只是略微用力,我便往前跌去,被他拦腰抱起。他的力气大得骇人,连挣脱都不能,他的脸色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森冷的银。
他一言不发,疾步向前,一把将我丢到了鲛兽背上。我忽然感觉到了光影的变化,徐徐抬起头,仍保持着趴卧的姿势,然后恰好瞥见不远处重华正立在高大的树影里,眼神幽幽地看着我,嘴角衔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
我看着她一步步往后退,仍跟来时一样,近乎无声,不曾惊动其他人。
或许,惊动的其他人不曾为她惊动。他们甚至不愿回头,目光始终不离我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