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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公子如玉 ...


  •   “在死后的第七日,我的骨灰被玉无瑕装在乾坤袋里带去了蓬莱。”我始终垂着眼。冰室里燃起了不知名的熏香,好闻极了。我说:“我不知道,已然死去的自己,对那个冷血无情的玉墟宫少宫主来说,还有什么价值?”我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讥笑的弧度。
      此时,水波里忽然现出了一道清冷的背影,那人沿着清晨泥泞的山路寻到了一扇生锈的铁门。走上前,他才发现铁门是关上的。有个身着一袭湘妃色刺金芙蓉花宫装的少女,正提着酒壶在浇满园的芳华木,低着头伸手拨弄着红色的枝叶,花叶上的露珠顺着她白皙的手指滚动,映着细碎的阳光。
      看到站在宫门口的玉无瑕后,女孩望了过来,“公子,您找哪位?”
      玉无瑕有片刻怔忡,良久,温声道:“重华丫头,都长这么大啦,不认识我了?”
      女孩啊了一声,随即放下酒壶奔过来开了门,“无瑕哥哥,你怎么来了!”
      那是刚被玉无瑕带去蓬莱的时候,经冬雪消,雨后初晴花香满园,女孩一只手挽着臂上丈许的鎏金轻绡,另一只手搭着门环上的石狮,“哥哥你随我来,仙姬早已命我等备好茶水。”
      玉无瑕扬唇一笑,“有劳了。”
      说完,他便跟在那仙娥身后,悠然转去了偏殿。

      忽然水纹一晃,元祁震惊地盯着水面上的虚影,就在那如幕布播映一般的水镜之中看到了一盏桐油灯,在黑暗中描出一片漾动的白光,光芒所照之处皆是一幅巨大的一直在流动的幻象。
      幻象里的少女又瘦又小,她被人紧紧箍住腰身,浸泡在一池飘满莲藕的化形水中时沉时浮,额间一朵火红的凤凰花印似曾相识。那箍着她的人面容看不清楚,从身形上倒可以判断出是个男子,他们说了些什么话,却是全然听不分明的。
      直到油灯将尽,白光暗下去,画面随即消失。
      “好了,”蓬莱仙姬将那盏燃尽的桐油灯推到玉无瑕面前,“无瑕,老身已按你的吩咐,将那姑娘的骨灰撒入相思灯,你方才见到的幻象便是她生前最后的执念。”
      坐在对面的玉无瑕冷冷盯着红漆小几上的那盏相思灯,淡声问:“她生前只是具藕身,也就是说,她其实早已死去?”
      仙姬点头。玉无瑕蓦地闭上了眼,“婆婆有几分把握助本宫拿回天眼?”
      仙姬高讪讪而笑:“不足半成。”
      他微微闭起的双目有了一丝颤动,良久,他说:“看来你蓬莱仙姬的名号,不过浪得虚名。”
      仙姬坦然回道:“你特意到此,不就证明了老身不是浪得虚名之辈吗?”
      闻言,他竟然难得地笑了笑,“那要如何去做,婆婆你心里头可已有计较?”
      仙姬抿了口茶,说:“天眼已与那姑娘的灵识融为一体,若想得到,除非有一具合适的肉身来盛放。”
      他顺势问了句:“婆婆可有重塑肉身之法?”问完,便蓦然醒悟过来。这具合适的“肉身”,他不是早在承元十一年就已物色好了吗?
      仙姬见玉无瑕忽然沉默起来,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只领着他来到一座墓室,里面停放着一具晶棺。玉无瑕俯身在晶棺上,隔着剔透的水晶静静凝视着晶棺里躺着的女童。那女童容颜绝丽,肌肤白皙得如同羊脂,胸前却淡淡地开有零星几点鱼鳞黑纹,在月华反射下竟说不出的妖冶而诡异。
      不消片刻,仙姬端着鎏金的托盘进来,笑道:“三年前,你命人送来的女婴,一直被老身好生养在这具冰棺里,如今她是与那姑娘各方面条件最为吻合的肉身,这便送给她享用了吧。”托盘里放着一只莲花样的白玉小碗,盛满袅着热气的黑汤。
      玉无瑕接过仙姬递来的白玉小碗,犹豫道:“这就是聚魂汤?”
      此时,仙姬已起身走出冰室,闻言,回过身来,解释道:“没错,这汤是用那姑娘骨灰里的散碎魂魄熬制的,可重聚死者亡灵,但却会剥夺亡灵生前的记忆。”似想起什么,重又走回他面前,慎重叮嘱,“无瑕,你需记住,在炼出天眼前,切不可让那姑娘想起前世今生,因为这具肉身原本的灵识不过是被老身用药物强行压制住了,此消彼长,灵识定然反噬,到时恐会损及天眼。”
      听了仙姬的话,玉无瑕半晌没有动静,良久,才将汤碗举至唇边狠狠灌了口,走向了那座水晶棺 。
      黑汤刚一哺入,只见躺在晶棺里的女童身形陡然拔高数尺,胸前的鱼鳞黑纹也扩大了数倍。玉无瑕接着又哺了她好几口汤,直到汤汁见底,女童竟已长成为一个姿容倾城的少女,呼吸平稳,静静地睡在水晶棺里。
      半个时辰后,那少女缓缓睁开眼来,哑着声问:“你是谁?”
      玉无瑕引袖拭去她嘴角几点汤渍,低头看去,轻巧地笑:“蔷儿,我是你无瑕哥哥。”

      水波粼粼,那画面一幕幕映在元祁越发惨白的脸上,他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倒进软榻里,凤目里闪现斑斑泪光,细细地打量昏迷的我,“好卑劣的燕家父子,竟趁我不在,将你送去人祭,难怪我翻遍整个高辛也寻不到你……”
      我忽然发出梦呓一般的低喃:“可是你当真想过要来寻我吗,你后来不是……”
      元祁闻言微微吃了一惊,没想到我竟有这样大的执念,离开了心脏还有意识。
      “ 不是什么?”元祁仍在循循善诱。
      我就在榻上浑身发抖,只是低低地重复,“是你骗了我,是你骗了我,你们一个两个,全都在骗我……”
      元祁不再引我说话,继续扭头看那颗心脏里面播映出来的画面。

      我会记得承元十三年那个下午。料峭的寒冬来得出其不意,玉墟宫老宫主偶感风寒,竟溘然长逝。无瑕哥哥带着我从蓬莱急匆匆往回赶,途经东海时,却不幸中了鲛族埋伏。
      那时我为鲛族所伤,被鲛兽驮回鲛王宫,沉在海底躺了数月才算捡回条小命。可那数月却躺得我丢了半生修为,脑子变得不太灵光,记忆也变得断断续续。
      据说是因为无瑕哥哥曾重伤鲛族三皇子,而鲛王为了替他的爱子报仇泄愤,便趁他毫无防备,将我强行掳来,拾掇成一件精致的礼物是夜送入了三皇子的寝殿。
      起初,在三皇子姬流殇的眼中,我不过是别人送他的玩物。
      他的父王东陵帝君,是东海鲛族最金贵的少主,一生戎马,最后尚了天帝长女,却不敢纳妾,膝下虽有三个儿子,却最疼他这个小儿子,从小到大姬流殇想要什么,只消使个眼色,就有人前仆后继捧到他跟前。我就是被人捧到他面前的东西之一。
      那个时候的我,狼狈、卑微,和多年后那个光芒万丈的人相较,真的是糟糕透了。
      可我却时常会想起那夜的他,那样淡漠,只着了一袭银丝勾边的月白色中单,静静坐在床畔灯火的边缘,漆黑的眸底看不出情绪,泼墨似的长发垂落半身,成了素面朝天的容颜中最动魄惊心的点缀。
      这是姬流殇,我听绑我来的海妖说,他是七海最美貌的鲛人。
      他招手将我唤至跟前,细细地端详我,忽地欺身压上我的双唇。
      有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脖颈,轻巧的几声笑之后,洒下零碎的细吻,沿耳垂,沿脸侧,沿额头,一寸寸地啃,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是我不可抑制的战栗。
      鲛族世家公子行完冠礼后,族中便会为其置办通房,权贵间互赠司寝亦属寻常。于姬流觞而言,原本床第之欢委实算不得什么稀罕事,然而当他撕碎我身上的最后一丝遮挡时,却只觉心头巨震,他不敢置信地伸手抚上我胸前的大片鱼鳞黑纹,一寸一寸细细地打量,仿佛丢了什么贵重的宝贝,半晌,才颤着声问:“蔷儿,真的是你?”
      我仍有些晕眩,迷迷糊糊道 :“你怎么知道我唤蔷儿?”不知为何,我竟半点不讨厌他的碰触。
      眼泪肆意地划下两腮,他赤红着眼,将我紧紧拥入怀中,低低地重复喟叹:“幸苍天垂怜!幸鬼神相眷!”声音里饱含的颤音,却泄露了他此刻的惶惑不安。
      那一夜之后,我成了姬流殇的司寝。
      没有隆重的祭祖与朝贺,只是姬流殇立在鲛王身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她来吧。”
      与此同时,我亦成了玉墟宫的叛徒。不久后,我便再次被心照不宣地送入了姬流殇的寝殿,我活了下去,没有骨气地心甘情愿地活了下去,安然享受姬流殇施予的恩宠。有那么一瞬间我会恨姬流殇特别特别地恨,恨得心潮澎湃咬牙切齿,恨这个与我命脉交迭的人,就会恶狠狠地在他肩头手臂胸口狠狠咬上几口。发泄之后,我又觉得后怕,不知所措怯生生地看着他,看得他哭笑不得:“你属狗的吗?”
      我不露痕迹地滑出姬流殇的怀抱,他却顺势捉住我的手,拉我到眼前,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却看不明白:“我的心,你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殿下……”我没有哭,却一直在抖,迫得他不得不抓住我的胳膊,按住我的人,然后抬起我的下颌。他眼中的热度几乎烙烫我的肌肤,他低低地,含着引诱的调子说:“叫三哥,蔷儿,喊我一声三哥。”
      他疯了,他一定是疯了。除此,我再也找不到令他心智全失的理由。
      但冷静下来想想,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其实可怜。
      他跟我说无瑕哥哥再婚了,娶的是蓬莱仙境的一位仙娥,他们的婚礼盛况空前。说这话时,他一直观察我的表情,我心中微微动容。原来他竟以为我不接受他,是因为我对无瑕哥哥有超逾伦常之情,这人果真是疯了么……
      我问:“那你有没有替我准备贺礼送去?”
      他道:“送了。”
      “可有捎话回来?”
      “玉宫主让我给你捎回一坛药酒。”
      “我无瑕哥哥为什么要让你给我捎药酒回来呀?”
      他白了我一眼,酸溜溜道:“你无瑕哥哥你无瑕哥哥,我怎么知道你哥哥为什么要给你捎药酒回来?父王病重朝中还有不少大事亟须处理,我哪有闲暇操心这些琐事。”
      “……”

      无瑕哥哥让姬流殇捎回来的那坛药酒,有一股子奇异的甜香,我很快就喝了个精光。在鲛王宫呆了也快有一年,我的记忆却始终没有恢复,而且忘性越来越大。
      我已不像一开始那么排斥姬流殇了。他常常批阅奏折到深夜,我便捧着话本窝在软榻上嗑葵花籽,把嗑好的瓜子仁拿琉璃罐子装了,悄悄放到他手边。
      有时候姬流殇忙起来会忘记吃饭,我就去厨房给他开小灶。我从他的贴身小厮那里软磨硬泡才套出他的口味,进了厨房叮呤咣啷就是一顿捯饬,竟也让我折腾出了碗香喷喷的葱花肉丝面。
      姬流觞捧着热气腾腾的汤面,若有所思。我却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手背。
      我从前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在蓬莱游荡的大半年,习惯了无瑕哥哥的陪伴,朝饮东京酒,暮赏梁圆月,兴之所致还能攀个章台柳。相较而言,鲛王宫的生活委实太过平淡,尤其姬流殇出海巡视时,越发觉得寂寞。瞧着我恹恹不乐的神色,姬流殇当晚便给我送来一只烫金锦盒,里面装着一颗避水灵珠和一枚传音螺,顿了顿,说:“七海之内任你逍遥,但需随时听我召唤,你可开怀?”
      我把锦盒一推,从背后环住姬流殇的腰,“我哪儿也不想去,就愿待在你身边。”
      姬流殇写着字的笔忍不住顿了顿,片刻后,他忍不住笑开 。
      其实姬流殇不过是在试探,他哪里舍得放我离开,如果我不在,这偌大的鲛王宫太空旷,他一个人在这里,估计会不习惯。
      有时候,我也不禁奇怪,这一年来的相处,我们就像两颗头并着头的冬菇,早已经谁也离不开谁,自我来后他夜里不曾再招惹过别的姐姐。知道我独爱世间好颜色,他得了空,就会带着我四处走走,有时去昆仑赏白雪,有时去东极看海蜃。我说漠北的马奶酒有一股子醉人的醇香,他便将自己的寝宫改造成了酒窖,冬日里我们围着火炉喝浓浓的羊杂汤,人世间的夫妻大抵便是如此罢。
      有时候,我觉得造化真是弄人,原来它早在开篇就已埋下伏笔,而我却只当作了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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