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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咫尺天涯 ...


  •   承元十一年秋,高辛遭东海鲛族入侵,边境告急。
      在此紧要关头,景帝不得不请求玉墟宫相助。日前,燕北羽原本要接进王庭的人其实是玉墟宫的少宫主,没想到竟阴差阳错接到了我们兄妹俩。
      彼时,临近晌午,元祈领我策马赶去了军机营。营门守卫起初死活不肯放行,结果,当我亮出燕王令后,不久便有一名亲随前来接我们去到了燕北羽的军帐,还未进去,便见一人负手立于帐中,清癯的影子被火光投映到营帐上:“昨夜里擒获的鲛人,不知燕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朗朗乾坤,他的嗓音清幽怡人,如珠落玉盘,初闻竟煞是好听。
      我原已挑开帐帘,听闻此话,不由得停下脚步,问引路的亲随:“这是何人?”
      未待亲随开口,却听元祈淡淡道:“他是昆仑玉墟宫的少宫主,玉无瑕。”闻言,那亲随倒似颇为不满元祈语气里的寡淡,絮叨道:“少宫主可是我王特地从玉墟宫请来的贵客,自小开了天眼,有驭兽之才,即使是最难驯服的鲛族,也会乖乖听他差遣。”
      话音未落,却听帐子里传来燕北羽中气十足的一声呼喝:“帐外何人?”
      我这才收回视线,跟在元祈身后,施施然走入帐中。
      甫一走入,才知此刻燕王大帐里暧意融融,一派歌舞升平。
      燕北羽大喇啦倚靠在青玉案后,下首坐着一个青衫公子,两人俱已微醺。席间有面色苍白的鲛奴跪行上前为他们添酒,行动间带起脚镣叮当,令人烦躁。这估摸着也是燕北羽的授意,说些生死未卜之类的瞎话来哄骗我,不知他究竟安的什么心。
      这样一想,我抬眼望去,却是一惊,只见帐子另一侧摆着一个五尺长的矩形铁炉,里面烧着通红的炭火,如今那铁炉上正烤着一架全羊。一人玄袍妖娆,火光映照下眉目显得极其妍丽,他正被拴在架子上,满身鞭痕。
      帐中忽然安静下来,我回头,却发现众人都朝着我看了过来。
      “蔷儿,”元祈在身侧轻声提醒道,“燕王有话问你。”
      我回头,对上主位上那双笑意盈盈的眼,却是连一个笑也扯不出来。
      “萧姑娘如此出神,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来对付鲛族的骑兵?”燕北羽轻轻示意我坐到他跟前去,随意端起一盏酒递给我。
      “听闻这些鲛奴皆由玉少宫主驯服,可是当真?”我顺手接过酒盏,低头把玩着,问得也漫不经心。燕北羽却浑不在意,反而显出了一副极有耐心的态度:“确有此事,萧姑娘想问什么,但说无妨。”
      我略一思索,沾了滴酒液在长案上画了起来,“办法很简单,只要用长兵器借助冲击之力砍断敌军的马腿即可,再加上玉少宫主的驭兽之能相信必定万无一失。”
      这话一出,帐中众人皆是不屑,心道,你一个黄口小儿,怎敢夸下如此海口,却见离得最近的燕北羽,凤目一扫长案,眼中乍现惊讶之色。
      但见长案上,横卧着一把我画出来的兵器。其形大略似戟,身长八尺,一端如矛,矛侧有状如新月的利钩。
      燕北羽当即侧首,与玉无瑕交流了两句,便见后者缓缓露出了笑意,赞道:“妙,当真是妙啊!”他又抬头望向众人,那双眼睛漫无焦距,全不像能看到什么的样子,“那弯钩便是用来砍那马腿的,横戟一勾,可挫其骑,再顺势撤戟直刺,可毙其敌。这兵器便是和这一勾一刺的招式合起来用的。”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我渐觉意兴阑珊,索性一推身前长案,站了起来,告辞道:“今日有些不适,殿下若无他事,萧蔷便与兄长先行告退了。”
      闻言,主座上那人也不恼,猛地倾身上前,一把将我拉向他,擦着我的耳际,轻笑:“蔷儿,一日不见,怎地模样倒似长开了不少?”他扳过我的脸,面冲他,手指拂过我的嘴唇,温柔低语,“来,给羽哥哥笑一个。”
      我一怔,忽然笑了,看向他的目光便有些漫不经心,“萧蔷今年虚岁十四,先不说与殿下一般大,就是我这商贾的出身,又哪里敢与燕王殿下您攀亲带故。”心里却在想,我一个时辰都得长你好几岁,没让你当众喊我姑奶奶就不错了,鬼才要叫你什么羽哥哥,恶心死了……
      眼见我的疏离,燕北羽一瞬恢复了平静,放开我,重又靠回主座上,换上了一副若无其事的宠溺样子,“萧姑娘此番为我高辛立下大功,想要什么,直说便是,本王绝不吝啬。”
      我顿觉好笑,心想这人在人前究竟有几张面孔,索性借着醉意抬手毫无顾忌于帐中一转,随意虚点上了一人:“那我,要他。”
      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从容走上前去砍断了绑那玄袍少年的绳索,把他从架子上放了下来。
      少年伤得站都站不稳,甫一落地,便靠在了我身上。闻着从他身上传来的若有似无的海水腥味,同情使然,我不由伸出手去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在他耳边轻声宽慰:“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后来他离开了高辛,多少次午夜梦回,我都会想起这一幕。
      想起他刻意挺立的脊背,脸上破碎的仇恨。我伸出手去,他的眼泪从我的指缝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多年以后,当我站在大胤的王城之上俯瞰芸芸众生时,耳畔传来山呼万岁之声,亦禁不住思念这个倔强少年在那一刻不经意间展露的柔软。
      燕北羽眯起眼,道:“他是鲛王的第三子,本王留着他还有用处。”
      我想了一会儿,捉起那少年的手,却不禁看呆了去。这是怎样完美的一只手,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白如凝脂,五指修长而指骨根根分明,我好不容易才狠下心来在他指尖轻轻咬了一口。
      少年猝不及防,窘态毕现,然而一双幽深眸子却只是静静地望着我,望得我头皮发麻。
      我心中烦躁,赶紧擦掉唇上的血迹,故作轻松地问:“喂,你叫什么?”
      我等了半晌,少年还是一声不吭,我有些泄愤似地转过身去面向众人,朗声道:“从现在起,他就是我的兽奴了。”
      鲛族以血为祭,便能和祭主达成契约,成为该祭主的兽奴,从此,唯祭主之命是从,再无法违背其意志。
      少年面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打量我,突然道:“姬流觞。”
      我愣了一瞬,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他自己的名字,竟颇有些受宠若惊。我说:“好吧,姬流觞,你现在是本姑娘的人了,自此以后,黄泉碧落,我在哪儿,你便在哪儿。”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纯粹是一时兴起,半点儿未当真,没想到,高辛有个词叫作一语成谶。后来,果真一语成谶。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话又说回来,我不等姬流觞回过味来,便别过头去瞪着燕北羽,良久,燕北羽才无奈地叹息道:“既然萧姑娘喜欢,那么从今日起,谁都不许动这位鲛族皇子。”
      就这样,姬流觞作为我的兽奴随我和元祈一起住进了高辛王庭,开始了他长达数年之久的奴隶生涯。

      那时候,除了元祈,我身边只有一个姬流觞。
      我不像普通的草原姑娘,一日疯长过一日,来高辛两年,便已然从一个总角女童长成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胸前的鱼鳞黑纹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胸。幸而,在宗教信仰异常狂热的高辛,并没有人因此把我当怪物来看,反而认为我是蒙受了上天的眷顾,是给高辛百姓送福祉来的。
      两年间,元祈总是早出晚归,忙得没时间陪我。只有姬流觞像条沉默的影子,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也只有他觉得我还是个小孩子。当看到我骑马骑得比他还快时,当我练习骑射时,看着他惊讶的表情,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姬流觞说我是个任性的孩子,我承认我时常仗着血契作威作福,肆无忌惮地使唤他,让他给我买话本看,让他给我演皮影戏,却不知幸福是装在袋子里的,总有用完的时候。
      我第二次见到玉无瑕,是在宁国帝姬的结亲宴上。那时候高辛在玉墟宫的鼎力相助下,强大如同草原上的雄鹰,攻城略地,东海鲛族溃不成军。景帝为表示谢意,便将自己最钟爱的女儿,我们草原上最美丽的宁国帝姬,下嫁给了玉墟宫的少宫主。
      迎亲那天,元祈随燕北羽出城办事未归,我却被选中随着几名貌美稚龄的姑娘从日出走到日落。一连走了数日,我们一路上静悄悄地将新娘子的红顶软轿送到了海天相接处,当时已是暮色四合。软轿前白纱飘舞,悬挂的细小精致铃铛在夜风吹拂下发出空灵声响,我无意中瞥见轿内坐着的新娘,头纱逶地,娇颜染愁,一副悲痛欲绝的凄楚模样。
      虽然我对玉墟宫少宫主的印象不深,但依稀记得那倒也是个极清俊儒雅的贵公子,想来配我们草原上的明珠,应当不会辱没了她才是,却不知宁国帝姬为何会哭得这般伤心欲绝?
      我尚未理出个因由来,蓦地,数声嘶鸣刺破长空,远处翻滚的海面上隐约有一人驭兽而来,身后跟着十来只鲛兽体型大如海马,龇着獠牙嘶鸣,碧绿的眸子令人胆寒。当先那人随即呵斥了声,原本乖戾的凶兽低低呜咽着,争相游到他面前,舔舐他的手掌,霎时乖巧如同家猫。
      我已认出那驭兽之人正是玉墟宫少宫主玉无瑕,只见他飞身上岸,从腰间一把拽下乾坤袋对准我们打开来,百十枚银针便自袋中急射而出,点在了数名陪嫁侍婢颈间。他倏然便至轿前,右手轻轻一划,便割断了宁国帝姬细白的脖颈,随后像拎山雉一样拎着她的脖子,贪婪地吮吸着她颈间汩汩喷涌的鲜血,嘴角逐渐漾起餍足的笑意,眉眼在月色映衬下竟沾染了嗜血的魔魅。
      见状,我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
      姬流觞与我有血契的羁绊,生死同命,旦凡我有危险,他便能第一时间感知到。就像此时,他不知从哪蹿出,眼明手快一把扯过我,躲到了海边的礁石后头。
      他悄悄从背后捂住我的眼睛,哄我:“蔷儿别看,没事的,一切有我。”
      我摘下姬流觞的手,回过头望着月光下他绝世的容颜,微微一愣,旋即扬起下巴,讥笑道:“就凭你?”
      姬流觞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我早在暗中打探清楚,玉无瑕三年前丢失了天眼,现如今每使用一次驭兽之能,都需耗费巨大体力,所以才借吸食处子之血恢复力量。此次高辛与我族的争战中,全凭了玉无瑕的驭兽之能,高辛才能反败为胜,景帝为了感谢他的相助,便主动将自己的独女作为贡品,献祭给了他。”说着,姬流觞握了握手中匕首,望着前方凛然道,“此时正是玉无瑕最虚弱的时刻,只需给他致命一击便可。”
      可我还来不及细问怎么给玉无瑕致命一击,玉无瑕便已循着气味,朝我们的藏身之处徐徐行来。
      千钧一发之际,姬流觞果断地抓起我的胳膊,我睁着泪眼看他用了最大的力气咬下去,仿佛不管缘也好,孽也罢,要把我们今生所有的羁绊就此咬断。
      祭主以血为祭,便可和兽奴解除契约,从此,上天入地,再无瓜葛。
      他松了口,一脸平静地笑着:“萧蔷,黄泉碧落,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说罢,他抓起脚下一块碎石向相反的方向掷了出去,碎石落地的闷响立时吸引了玉无瑕的注意。
      他刚吃了个半饱,也来了兴致,却并不上当,继续向我们这边越走越近。
      我的心猛然一跳。姬流觞却已握紧匕首,一个跟头翻出了礁石,猛地扎进玉无瑕怀内,匕首便顺势刺入了他的胸膛。可我还没来得及高兴,不一会儿,只见玉无瑕头顶竟有淡淡的烟雾渐渐升起,凝而不散,直冲云霄。他的周身像笼上了一层光辉似的,热气徐徐蒸腾而出,青衫无风自动,一点一点胀大、撑裂,在衣衫的碎片中,我震惊地瞥见大片坚硬的鳞甲迅速沿着他流血的伤处瞬间覆盖了他的整个前胸。姬流觞见状,不甘心地又往前奋力一刺,不想却被他身上坚硬的鳞甲狠狠弹向了对面的石壁。
      沙石滚落声和着少年的叫声入耳。
      我心中一痛,扑上前去拾起方才跌落在地的那把匕首,便向玉无瑕的脖颈挥去。玉无瑕因刚受了伤,心神还有些松散,只堪堪来得及挥袖一挡。不料那匕首暗藏的杀意,被他这凌厉的力道一挡,竟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射回来割裂了我的前襟,我大惊之下慌忙掩住胸前春光,破口大骂:“姓玉的,好你个死□□!”
      玉无瑕却充耳不闻,冷冷瞥了眼我胸前的鱼鳞黑纹后,面色忽然阴沉下来,没头没脑说了句:“原来在你这儿。”
      他仰天一声长啸,忽而有火凤嘶鸣着自远处奔袭而来,眼看火舌就要舔上姬流觞孱弱的身躯,我想也不想奋力扑上去挡在了他身前,烈焰顷刻间灼烧了我的头发,难闻的焦糊很是刺鼻。
      火凤一次次从天上俯冲而下,每一次都令我痛不欲生。
      玉无瑕冷笑着要把我丢向火凤的利爪下,我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却无能为力,心想这下死定了,却听一声惨叫,只见银光一闪,利刃飞出,定定刺穿了火凤的一双眼睛,看着那渐渐倒下的庞然大物,在火中慢慢化为灰烬,我恍然大梦一场,竟觉得那样不真实。
      我面前是维持着挥匕首姿势的姬流觞,他微微喘着粗气,满身的血污,向我走来,脚下有些踉跄,一个不稳将下颌抵在我的肩头。
      他想是积攒了最后的力气,对玉无瑕说:“我打赌,你不敢让她活着。”说着,便昏死过去。
      在此性命攸关之际,他想的竟都是如何来保全我,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玉无瑕却笑了,“他人死活,与本宫何干?”
      他抬手招来一团火球,带着炽热白光,向我掷来,所到之处,皆陷入一片火海。
      火海之中,我死命将姬流觞护在怀内,阴冷地盯着玉无瑕,咬牙切齿道:“放了他,若姬流觞死了,我必叫你偿命!”
      闻言,玉无瑕冷笑一声,指尖一闪,捏住了我的下巴。隔着熊熊火海,迫我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真是只野性难驯的小狼崽子。”
      我身披烈焰,扑上前去,伸手死死攥住了玉无瑕的前襟,毫不示弱地瞪着他,直到他将姬流觞捞起丢到了鲛兽背上,我才脑袋一歪,瘫软在一个萦绕杜若清香的怀抱里慢慢化为灰烬。
      那一刻,我望着姬流觞渐渐远去的背影,竟是前所未有的安然。
      玉无瑕却攥着我最后剩下的那一把灰烬,神情复杂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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