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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一人心曲 ...

  •   眼见掌门真人跪在她的脚下,眼珠一动不动,宋师兄心下大乱,急忙上前去探他的鼻息。在他鼻下滞了一阵,便哆哆嗦嗦收回身前,从腰侧间拔剑出鞘,对准前方之人头顶。

      “你这妖女心肠竟如此歹毒,掌门真人舍身救你不说,你却恩将仇报,反而害他性命!”

      回想方才玄珂真人的话语,他却是因自己而仙逝,是不是自己亲自动手做的,已经没有任何分别。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演变成了如此仓促的结局,直让她半晌未回过神来,直勾勾看着地面已经瘦骨如柴的沧桑道人,连连摇头叹息。

      “好啊!你这是默认了!我宋武今天就要替天行道,以告慰掌门真人的在天之灵!”

      凌厉剑峰直冲面门而来,印堂突现强烈的压迫之感,在那剑刃就要刺穿头颅之前,只听他发出一阵哀嚎,接着连人带剑向身后的墙面砸了过去,捂着胸口痛苦挣扎了几下,便昏了过去。

      “主子!”惜人从门外闯了进来,见到她便慌慌张张躲在了她的身后,拿余光偷偷向外查看。

      水灵烟心下生疑,“惜人,你如何会来这里?”

      惜人微弱的声音几乎不可闻,“是,是尊上······”

      “哼!真是便宜了这个阴损老儿!”

      封屠裂鬼魅般飘了进来,抬手在他脈上探了探,眼中顿时血光浮现,运了一道腾腾黑气于掌心,阴沉着脸扬手就要朝玄珂真人头顶击去。

      “不可以!”

      若此煞气出手,玄珂真人恐怕就要尸骨无存,水灵烟见势心惊胆寒,飞速闪到其身前,展开双臂将其护在身后。

      “灵烟,你知道自己在做何事?这玄珂老儿毒害你的父母,你为何还要护他周全?”

      “我知道,可他是因为救我才被锁灵钟反噬!他今日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抵了当年······”

      封屠裂仰天大笑,“天大的笑话!这些名门正派,当中没一个是善茬!你今日好心为其求饶,人家未必会领你这份恩情!若是心慈手软就此作罢,将来回过头人家还是要对你斩尽杀绝!妇人之见,简直愚不可及!”

      水灵烟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门外传来一阵浩浩荡荡的脚步声,喊打喊杀,不消片刻便涌入了门前。将屋内形式略略一扫,霎时如临大敌,纷纷祭出法宝,严阵以待。

      “正好。既然都送上门来了,也省得本尊黑灯瞎火地逐个叩门!全都给我受死吧!”

      令正道闻风丧胆的魔头,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门外那群道士起初还正气凛然,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见他如此狂言妄语丧心病狂,便吓得魂飞魄散,尖叫惊呼之下,纷纷作鸟兽散去。

      想起十八年前金炉派的灭门惨案,金炉派峰顶残破的宫观,死寂的景致,水灵烟身子徒然一抖,不敢再往下想象。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答应你!”

      封屠裂果然转身撤回,询道:“答应什么?”

      “只要你放过龙剑派,不再找其麻烦,我便答应你站上那封魔阵。若你不应!”无铭自手中“苍啷”一声贴近颈处,微有丝丝鲜血渗出,“我便就地自绝生路,从此,三界之内再无水灵烟此等名号!若再有任何叨扰,那只有阴曹地府来相见!”

      话音落点,封屠裂血红的双眼渐渐淡了下去。他静静看了一阵,随后狂放笑道:“不愧是我魔界圣女,敢作敢为,实乃女中豪杰!我便应你一回,三日后,封魔阵相见!”

      ·

      风一栚在寻隐寺外,整整等了三日。奇怪的是,原本初春之际,树木嫩绿初发,可寻隐寺院中那棵银杏树,似乎总是明艳艳一片。茂盛参天的树冠越过院墙,随着微风摆动,飘飘洒洒荡落道道扇雨,将他所在之处也铺上一地金黄。

      湛蓝的天际,春风拉扯云线划出狭长的轨迹,像极了仙女轻盈丝滑的衣袖与婀娜的裙摆。晴空万里,阵阵归雁皋鸣,从南向北,成群结队。

      一片嫩黄的落叶飘至颈边,凉凉的惹人心乱。他两指轻轻一弹,落叶腾空而起,又缓缓复归于万千同伴中间。

      正午的日头起了落,落了又起。寻隐寺外红灿灿的院墙之下,目送了零星几个信徒携愿祈福,进时忧愁,出时豁然。岁月悠然浅止,不知不觉间,已日暮西斜。

      他轻轻叹息,从怀中掏出了一串珠子,摊在手掌心来看。一根细长浮光掠影的银线串联,粒粒饱满圆润的五彩晶石,众星捧月般拱起一颗晶莹透亮的水滴,朴实无华,纯洁无暇。

      “臭小子,你怎么还赖着不走?占着茅坑不拉屎。难不成,真想剃了光头当和尚?正巧了,这院中还缺一个扫地僧,你若是肯,贫僧倒是可以考虑考虑。你这小模样如此周正,说不好,还能吸引来不少女施主······”

      后脑被人用石子来回敲打,风一栚暗暗吃痛,迅速起身回望。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的和尚,懒散蹲在墙头之上。言语如此轻浮,此人他之前见过。

      “疯和尚,快住手!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呦呵?”和尚盯着他手中之物,眼放光采,一个飞身跃下了墙头,“道界圣物,一迹千里!”

      风一栚抬手看了一眼,疑道:“你一和尚,怎知这是何物?”

      和尚扬起手中葫芦,一口酒灌下了肚,“酒馆中听一个蚱蜢说的。当今天下只剩两枚,一枚形似骏马,一枚形似水滴。而你手中这枚,好像原本属于叫什么蓝钿的。你若不信,可以真气灌入,其必拒而抗之。唯有以自身鲜血作祭,方能奏效。不过要想好了再试,此物奏效一次,相隔至少十年之久。”

      一迹千里的用途他之前有所耳闻,但此话出自一个疯癫的和尚之口,让人半信半疑。好奇心驱使之下,便试着以真气驱使,果真被水滴中一道相斥的力量弹回。

      他皱了皱眉,只见那和尚已跃回了墙头之上,遥遥望着西边天色,叹道:“世道要变,世道要变啊!”

      顺着那个方向看去,残阳如血处,滚滚黑云逼近,顷刻间将最后一束红光也吞没殆尽。整个西边景致,连着远山与云天,皆化为黑漆漆一团,仿佛住着一个沉睡已久的魔神,在兴风作浪。

      他心底隐隐不安,回神去瞧墙头之上,已不见了那和尚的身影。将串珠塞回怀中,便唤出身后龙渊,向着西边那团黑云飞了过去。

      ·

      封魔阵的修复历经几百年,整个过程由封屠裂一手操持,无人知晓其具体位置。只知阵势完成之后,能够从这上古阵中走出之人,承载千年魔道的同时,必是这第六界天中未来的主人。

      直到今天,当通界石桥对岸,被万千魔兵封锁得水泄不通,袖针难藏,众人才知。原来,那火红盛放的彼岸花海,就是封魔阵真正的藏匿之处。

      可惜的是,这万年不遇的盛大场面,通界石桥被密密麻麻如蚂蚁出动般糊住,拉起了人海屏障,连一丝缝隙都难以窥见。

      识涅长老羡慕道:“圣女真是好福气,才入魔界不过几日,就能够承袭上古魔神之力,不简单啊·····”

      行妄长老眉头紧锁,望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墙,阴沉着脸道:“上古魔神历经几十万年,如此造化,不过是冰山一角,有何值得称道?”

      受奢长老啧啧叹道:“那也好过咱们这群老家伙,苦心造诣近千年,还不及人一朝登峰!”

      “不过一女流之辈,我倒要看看她能蹦多高!”行妄长老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参与话题。

      黑气环绕的城墙之上,封屠裂冷冷笑了一声,向后询道:“都布置好了?”

      戟御不敢怠慢,前前后后反复查看,确保万无一失之后,才回到其身旁,颔首道:“回尊上,内外重兵严防死守,就算是只蚊子,也休想靠近分毫。”

      封屠裂点了点头,“做得好。封魔阵一旦开启,若中途遇阻或阵中人逃离,受此阵之人,极有可能被反噬,瞬间灰飞烟灭,不得有任何闪失!”

      “是。属下这便再去巡视一圈。”

      水灵烟定在铜墙铁壁之下站了多时,只听天边吹响一阵苍凉的号角,脚下顿时风起云涌,平地生出滚滚阴冷之气。

      通界石桥之下,深不见底的红浆翻涌,如波涛汹涌的海浪,一时飞溅丈余,打在岸上的花蕊之上,顿时香消玉殒。

      如血染般的彼岸花海之中,丝丝花瓣迎着冷风飘摇不止,像海上夜雨,身无定形,任尔随意,胡乱东西。

      脚下所在之地,开始微微晃动,连带着身子都开始晃个无边无际。原本就暗无天日的魔界入口,顷刻间黑气弥漫,煞气充盈天地间。通界石桥对岸,已然不见那森严戒备的城墙,眼前只剩下混沌的浊气,与近乎癫狂飞舞的丝丝火红花雨。

      封魔阵已开启,接下来,最先被夺走的应该是记忆罢。

      十八年,十八个四季流转。唯有儿时的星空,金黄知秋的银杏树,人之初起的教诲与陪伴,是长久以来最不舍割弃的至宝。藏在心底最玲珑剔透的水晶府,不论见过多少风浪,遇过多少腥风血雨,只要轻轻开门进入,再暗的黑夜都可以笑着挺过去。

      自宇叔遇害以来,她便长久地生活在仇恨、自责与怨愤之中,难得再豁达开朗地面对头上星空。兴许,那片星空还是如旧辉煌瑰丽,但心境失前,在她眼中早已江河扭转。

      哪怕是入道之后小有所成,能够独立在天地间游走,但红尘嚣嚣,万千世间纷杂缭乱。你以为对者皆为对,错者皆为错。殊不知,善于恶,正与邪,只在每一个人的一念之间。

      许多年来,总是面临抉择,未从容度过一刻。命运有一双无形的手,牵扯着你身不由己,踏上冥冥中未知的前程。

      或许,这一次是对的罢!

      而心尖,好像有千百只双手在同时拉扯,撕裂开道道伤口,血流不止。终究,还是有些人事不愿就此沦落,长眠入土。

      连意识也开始渐渐模糊,依稀有道声音悠悠传入耳畔,逼得她瞬间清醒。那笛声如人低声私语,婉转缠绵,一寸寸绕至心尖。

      而后,于黑暗中一束极光骤现,耀目白玉笛瞬时跳出一个人影,立于她身前,全情注视。

      水灵烟对此完全不敢相信,抖了抖嘴唇,才道:“怎么是你?你,如何进来的?不行,封魔阵已开启,若再不走,迟了恐有危险!”

      风一栚淡淡笑道:“别担心,我自有分寸。临走之前,我要还你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左手被他拉到胸前,两只手捧在手心处,一条五彩石缠在了她手腕之上。低头一看,竟然是她之前丢失的水滴信物。

      “九玄宫外的沙滩上,有许多这样的五彩石。我瞧它们可爱,便随手拾了一些带回。没想到,与这滴水还挺相称。”

      水灵烟没有闲心打探这些石头的来历,漫天飞舞的火红花蕊越来越急,越来越狂妄猖獗。有如万千失心疯的鬼魄,厉声嘶吼,下一刻就要将人啃噬得一干二净。

      “你别闹!封魔阵中容不下第二人,难道你想送命于此?”

      “我没有闹。”

      “那你为何要赖着不走?”水灵烟心急如焚,抬手要去寻他来时的白玉笛。

      “我可以走,但你要先告诉我,胶鬲之困中,你没有唱完的那一句词是什么?”见她没有反应,风一栚甩手钳住她的双肩,定定道:“看着我!告诉我!那后一句是什么?”

      水灵烟回望他深邃又急切渴望的双眼,歇斯底里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如何?你满意了罢!”

      在他火热的唇封住自己的唇角时,不知是谁的眼泪滑落在眼底,滚烫又炽热。前路多险阻,出了封魔阵后,前尘往事在与己无关,又何苦碍于情面不肯将心迹袒露。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痛苦与喜悦交织,越想长久拥有紧紧相依,越是唾手可得之后越快的分崩离析。但曾经片刻诚挚的欢愉,也好过千年冷清的长夜漫漫,行将就木。

      而他的唇在她的唇齿间翻转厮磨,鼻息温热异常,被他双臂牢牢锁在怀中动弹不得。那霸道同时柔情万丈的温润触感,仿佛黑夜中光明希冀的出口,令她忘乎所以,纵情迎接索取。

      当他的鼻息越来越沉重之时,水灵烟只觉下唇一阵刺痛,而后舌尖传来丝丝腥甜之气,脑后的一只手缓缓滑了下去。

      风一栚的双眼似乎蒙了一层深深的水雾,两指在她唇边轻轻一抹,随后拉起她的左手,缓缓俯在她耳边,沉沉道:“今后,任何事不要鲁莽行事。如果,我不能陪在你身边,记得抬头看看天上的明月,天涯共此时,等同我在注视着你一样。我走后,你不可以再爱上别的男子。记得,无论何时,都不要忘了我!”

      一道耀目极光之后,眼前漆黑一片,火红的花蕊瞬时消散,天地静寂无边。在她失去意识之前,耳边唯有一道忧伤却又明朗的话语,穿越时空与距离,悠悠回荡。

      “再会了,我亲爱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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