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你信便好 ...
-
算了罢,认输罢,投降罢!
纵然可以全副武装,以这一副刚烈的血肉之躯,去对抗无情世间的千军万马,却因一个渺茫的愿景,顿时卸下重重防备,于他柔软心魂之下,一败涂地!
就算是转身背对全世界,只要仍有一人风中伫立在那巍巍山巅,睥睨天下,愿为你舍弃所有,承受所有,甚至不惜搭上自己最宝贵的生命,也要保你此生无恙。
哪怕,他不知你下一刻就要消亡,此生,就不妄在人世走一遭。
因为,你的心曾为他疯狂跳动过,也为他热烈燃烧过,他让你真真实实感受到自己还活着,血依旧温热,脉搏依旧奔腾。
纵然于万仞峭壁之上命悬一线,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只为攀上山巅,与他共赏那圣洁之花。
再同向人间高唱,虽万人,吾往矣!
水灵烟幼时觉得,苦涩的眼泪是生而为人最多余之物,流了也是白流,纯纯粹粹的属于浪费。可近些时日以来,太多的措手不及,无助彷徨,求而不得,眼泪像是山涧的溪水,潺潺不止。
从左侧眼角滑至右眼,温热的触感刚抚上面颊,瞬间被凝结成了道道冰痕,刺痛着眼底。
那极光退散之后,冷风如刀般割裂着自己的每一寸肌肤,身下所在之处冰凉透骨。睁眼一瞧,瞬时愣怔住了。
一座山巅之上,极目远眺。千里冰峰,万里雪飘,目之所及,皆白茫茫一片。唯见浩瀚无垠的星河之下,座座巍峨的山脊,横空出世,浩浩荡荡,气势雄浑挺立在天地间。千峰万壑,披着银装素裹,如阵前千军披胄带甲,绵延千里,竟是一眼望不见尽头!
此处是何处?现在不是应该在封魔阵当中?究竟如何一回事?
风一栚呢?风一栚呢?
千头万绪未等她细细梳理,已然承受不住山间刺骨的冷风。哆哆嗦嗦之下想要御剑入空,试了半晌却不见无铭有任何动静。可寒冷肆意席卷全身,只不过待了片刻,四肢几乎冻得僵住,肌肤已经感觉不到任何触感。
意识尚存,水灵烟立刻放弃御剑逃离,心念之下驱使火符,口诀念了半晌,仍是提不上半分真气。没有任何身外之物来抵挡,水灵烟只好迈开两条僵住的双腿,向着山下逃窜。
风雪漫天飘散,脚下雪山路滑之极,在她还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一个趔趄,随后摔入了一个雪堆之中,沿着斜坡滚了下去。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当她再醒来时,浑身酸痛,已是在一个山洞之中。洞中黑漆漆一片,依稀见洞外射进一道光亮,便朝外行了过去。
洞外天地仍是昨夜如是所见,只不过白日里看去,更觉此气壮山河的峰众,平添了几分凛冽与苍莽。
“你醒了?”
“谁,谁在说话?”
空无人烟的山中,水灵烟四下探寻,只见悠远天边朵朵浮云飘荡,仿佛就在头顶,触手可及。
“你觉得这里景致如何,可还满意?”
顺着那个身影看去,方才空地不知何时闪现出一个妇人的身影,着一袭缥色长袍,玉柔盏青,人间难遇,高雅之极。那妇人看上去不过四十上下,却满头银发,眼神却目光如电,星目含威,绝非俗尘等同女子。
“问你话!你觉得这里如何?”
那语气分明带有威慑与严厉之意,水灵烟不明所以,厌烦地皱了皱眉,回道:“多谢这位······这位婆婆的救命之恩。但此地不宜久留,晚辈先行告辞。”
“你,唤我什么?”
水灵烟轻启唇齿,“婆婆。”
那银发女子听过后抖了抖脸颊,随后仰面朝天,纵声狂笑。水灵烟呆楞看了一阵,见她失心疯般难以自持,便无奈摇了摇头,转身朝山下行去。
疯疯癫癫的笑声犹在身后回响,水灵烟却觉脚下越来越沉,周身越来越寒,与昨夜昏倒前的感觉竟出奇相似。在雪中留下几个深深的脚印之后,眼前顿时又黑了下去。
在睁眼时,还是在方才那个山洞之中。
“你醒了?”
而洞外,天色竟然黑了下去。银发婆婆依旧守在洞外,水灵烟看了她一眼,将方才感受回想一番,只觉诡异至极。虽然此地雪峰千里,寒冷异常,但总不至于行了不出十步,便晕头不省人事。而晕过去后,一睡便是半日。
此处古怪多端,可她偏不信邪。
“如何,还要走?”
那个轻蔑的笑声在身后摇晃了几下,水灵烟没走出几步,又是眼前一黑。
再次出洞后,又是一个白昼。穹顶之上,天空洗练般蔚蓝深邃,大片大片的云朵洁白如翼,松松软软悬在山脊之上,仿佛触手可及。曾经如履平地的云上,此刻苍莽群山之中,是万万不可能的。浑身酸痛,绵软无力,丹田封锁,水灵烟幽幽叹了口气,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堪比登天还不易。
水灵烟看向洞外之人,询道:“银婆婆,此处结界可是你设的?”
被人唤做银婆婆,那神秘女子先是勾了勾嘴角,却没有多做表示,算是接受了如此称谓,“哪里有何结界?”
“那我为何既不能御剑,又不能行气,而且还寸步难行?”
银婆婆肃声道:“你被阴煞之气所侵噬,内举中空,实属正常。”
“阴煞之气?”水灵烟回想来时境遇,猜想,或许是因中途逃脱封魔阵所致。
而她紧接着便想起了同在阵中的风一栚,忧心他此刻的处境,急道:“婆婆,你可知,我如何才能出此山?”
“命都不知能不能保住,竟然还想逃出昆仑山?毛头小儿,不自量力!”
此处竟是上古众神起源,昆仑山!
怪不得山中如此寒气逼人,挖心刺骨。在万宗门下时,就曾听说过舒和峰上携此而打造的万年寒冰洞,极阴极寒,寥寥无几修道之人可以忍受。何况经封魔阵后,自己阳气耗损,更是雪上加霜,步履维艰。想想那些入寒冰洞惨淡收场的试炼者,水灵烟不觉胆寒三尺,希望渺茫。
“接着!”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银婆婆向她掷来一物,她下意识接在手中。一颗红色的果实,杏子般大小。她捧在手心看了一阵,疑道:“这是何物?”
“此物名为砂琅,食之可保全性命,日行万步。但每日最多只能食一颗,多了百害而无益。”
“你确定此物不是山楂?”
“那便是活腻了。不信,还来。”
眼见她便要近前来夺,水灵烟随即将此物丢入口中,嚼了几下便咽下了肚。待其消化片刻,随后迈开双腿,边走边道:“一,二,三,四,五,六······”
数到第十六下,仍保持清醒且步履轻盈,心胸豁然开朗。可这区区一万步,并不足以支撑其走出昆仑群山,还没近至半山腰,便又要被困在原地。
她细细思量,又道:“银婆婆,这砂琅如此神效,要到何处去采?”
“此物只在这座峰上,日结一果,日换一所。”
水灵烟对此难以置信,等同还是被困在这里无异。她向四面环山瞧了瞧,高声道:“这么多座峰,真的只有这座峰上有?”
银婆婆戟手指向右侧山脊,“你若不信,便飞上去瞧瞧。”
“我信,我信······”水灵烟咬着牙道。
“你信便好。此果乃昨天所摘,今日犹可取。一个月后,贫道会再来。祝君好运!”
声落人匿,诺大的天柱之上,已然不见了那缥色清雅的衣袍,只剩下水灵烟一人,静听风起云涌,空谷雪扬。当下先保住性命要紧,趁着日头尚早,还能清晰分辨,水灵烟便迈着大步开始在山上搜寻。
此山显然人迹罕至,山路需要重新开拓,险处更需小心摸索应对。中途,磕磕绊绊,跌跌撞撞之下,终于在一裸露的石缝之上,瞧见了砂琅的踪迹。
当她欢呼雀跃之时,心中默念步数,只觉当头一棒,便立刻止住了脚步。一万已至,那红亮亮明艳艳的果实只有几步之遥,便身子向前一倾,瞬时匍匐在地。
极尽舒展手臂,砂琅距手边越来越近,只剩半寸。水灵烟咬了咬牙,抡起手臂,奋力一挥!
那枚寄托希望满怀期许的红果果,风雪中微微晃了晃身姿,只见一道白影骤然窜出,尖嘴利牙一口将其含住,随后如急风般跃下了岩石之下,倏地隐没在了苍莽风雪之中。
近在咫尺,功亏一篑!
一万步设限,她不愿再冒风险去探究其真实性,想到若是就此昏迷,这皑皑昆仑之巅,风刀霜剑,怕是会就此长眠。
天寒地冻中,藏无可藏,避无可避,身无长物,唯有支撑她活下去的信念,坚定不移。原地坐了一阵,突然想起了后备经章,便端正了身姿,默默诵读。
果然,金光甫现,刺骨寒意淡了些许,但廖胜于无,或许能再熬过一个暗淡的黑夜。
从晌午挨到午夜,水灵烟点着头颅,困意翻江倒海来袭几次险些睡去,单凭一个探寻封魔阵后的真相,撑过了漫漫长夜。
当明媚春光再次撒向昆仑之境,金光渐渐消散,水灵烟轻轻拂去双眼间的霜雪,睁眼看天看地。
脚边一颗红色果实,表面留有几个齿印,半隐半现于霜花之中,盈盈如许。
顺着雪中一串小巧的脚印看去,不远处的雪堆之后,两只长耳白狐探着半个脑袋在观望。在触及她目光的一瞬当即闪避,扭转身子,唯留一截毛茸茸的白尾短暂停留,随即隐入了茫茫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