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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图报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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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铁炉中火焰倏忽一抖,当下便如惊雷炸裂。
尚九精身子也随之微微一颤,惊恐,诧异,茫然,千百忧思如突生的荆棘藤蔓,紧紧扣在血肉当中,令他困在原地不得动弹。
凌虚真人却风轻云淡,向身后示意道:“你随我到这炉前来。”
四肢僵硬地近到玄铁炉前,尚九精迷茫不解,又听凌虚真人道:“探知一下,这炉中有何物事。”
这炉中分明是团团热烈火焰,有何稀奇?
他掌心朝向炉火凝结内息探了探,察觉出一股若有若无,时隐时现,似有别于这炉中纯青阳刚之气,如游丝般微微跳跃。
不可思议间,怀疑是自己探知出了差错,于是摊开掌心复屏息凝神以窥究竟。在捕捉到那微弱的异样之后,竟是一股阴煞寒意,瞬时弥漫半条手臂。
霎时抽回手心,惊道:“这是,玄幽业火!”
见他方寸大乱,凌虚真人叹了口气,“三千年前,创派祖师在这万宗一脉山下,偶然发现了一方上古秘卷。秘卷当中不但记载了绝妙无世的内功心法,还记载了万年前,蓝钿封印燎惧的整个经过。在秘卷结尾之处,并额外写下了一段心法。若这玄幽业火一旦有死灰复燃的迹象,便祭出此法来加以克制。”
凌虚真人盯着面前炉火,抬手取下头顶稀世白玉簪,递向旁侧,“此物千年传承,你替我收好。”
双手接过那只白玉簪,尚九精面色更加黯然,“掌门师叔,你这是要做什么?”
凌虚真人眸中突然泛起一层粼粼波光,如清晨第一缕阳光铺洒。他长舒一口气,道:“传说,那秘卷当中还记载了如下一段话。”
“赤月昭,玄幽罪。草木灰,山河碎。火海迢,众生畏。孰救世,唯有蓝钿之泪。”
尚九精强定心神,“蓝钿之泪?是传说中的那个蓝钿之泪?”
凌虚真人未作答复,只在炉前一展双臂,沉声应道:“接下来有两段口诀相辅,可暂将这玄幽业火克制。贫道平生仅此一次机会示人,你务必要记好,记牢。蓝钿之泪现世之前,定不能使之传承中断。”
话音方落,尚九精不知接下来会面对何种场面,心中不安与惶然却是愈发壮大。此番交代过后,定免不了腥风血雨惊涛骇浪。适逢突然,他心中难以接受,更难言坦然。遂冲上玄铁炉前,挡在了凌虚真人面前。
“等等!世人皆歆羨这山中仙者长生不老,御风踏云,风光无限。可又有几人知,我等只是这山中的一只蝼蚁,清苦凄寒,千年苦守,只是为了一朝投身火海,殒身赴死!那这天下人在何处?天道又在何处?”
凌虚真人眼中微光闪动,而后直面坦然道:“众生同根,万物同炁。众生兴则我兴,万物亡则我亡。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尚留一缕魂魄,化露水,化草木,而换来天下太平无忧,又有何妨?我命如云烟,贵兮贱兮?在天道面前,不值一提!”
意志坚决,眼中光芒如星辰般璀璨不灭。震撼摇摆间,一道清风自脚下升腾,便身不由己飘向寒铁门前。
凌虚真人脚下分毫不动,顿时生起一副阴阳图,道道玄风平底而起。融融火光前,迸发一道刺目蓝光,霎时充盈整个炼器堂,直至将幽暗角落都为之照亮。
随之一段口诀撼动心神,“天地法,莫于水,冰封破,集浩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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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阁外结界中,青竹简悠悠展开前尘,神魔大战当中的一切,滔天火海,横尸遍野,血流山河,竟如亲历般,真真实实在面前一一浮现。
水灵烟的一颗心都为之剧烈跳动,在认出那魔神燎惧所封印之地,巍峨壮阔的青山,群峰环绕间的一柱傲世奇峰,更是觉得毛骨悚然。
曾经心中敬畏如神明的东极峰,竟然暗藏着随时有可能再次危害人间的万年祸患,当下不得不觉之后怕。
而竹简上的画面仍未歇止,只见那天神蓝钿,穷尽了毕生法力,只剩一口喘息飘摇于东极峰之上,欣然地望着人间。
她强提一口真气,从天外扬手召来一根青竹,徒手截成三段,化作竹简,只剩竹叶四散飘飞。又稍施以掌力,一卷掷于东极峰下,一卷抛向东面,一卷汇入麒麟阁中。
“大功未完,为免燎惧再次危害人间,我愿以魂魄转世,万年后,再图报人间!若有缘者,寻归我之所在,了此遗憾!”
蓝钿柔风细雨笑了笑,眼角却流下了一滴血红的泪珠。她向着人间挥了挥衣袖,便随风化作一缕轻烟,最终消散不见。
而那滴以魂魄凝结成的血泪,则沾在了纷飞的一展竹叶之上,随着清风四下飘摇。最后,落在了一处三面环山的江河之中,瞬间不见了踪迹,唯留那轻盈竹叶荡漾于万顷碧波之上。
这世间,当真有蓝钿之泪?
东极峰下竟然封印着魔神燎惧?而山上众人竟然还浑不觉?
世人口中无所不知的天书上卷,只是记载了这一场神魔大战?
这,这青竹简,当真是天书上卷?
而为何,为何是由我来开启?
我真的要去寻什么蓝钿之泪?
不,那羊皮卷是银婆婆交与我的,她究竟是何人?
无限懵懂困顿,水灵烟不禁连连摇头,却突然有个熟悉沧厚的声音道:“天选之子,多谢莅临。”
顺着那个声音看去,面前竹简已然幻作了测字老道的身影,腾空双足荡于半空之上。
“贫道使命已达,剩下的,便交给你了。”
“慢着,道长!”她望着那个飘然渐淡的身影,许多困惑积聚心中,还想探知些什么,只听一句“再会了”,便眼睁睁看着那个凄清的身影,模模糊糊化作一缕青烟,便倏地飘散空中,随风消逝。
巨大的疑问,沉重的负担,一颗心被塞得满满当当,无处释然。
哐!
铛!
哐哐!铛铛!
耳边突然轰隆隆一阵震天巨响,跟着脚下都为之晃来晃去。抬眼望去,从天而降座座房屋建筑,砖瓦碎石,并伴着桌雹凳雨,不时砸落身旁。
凌乱无序,一时漫天烟尘泥土,眼底尽是黄沙与糟粕。
正抬袖遮挡间,头顶忽地传来一声碎裂,却是一方长桌被斩了个四分五裂。
封阵轻轻跃至身旁,“想什么呢?”
她淡淡看了眼,并未搭话,而后又听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转身回望,正是两道清然的水色。
卓谦温和笑道:“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开启了天书上卷。但索性,这青烟结界已经彻底破除,百姓脱离险境,城中也算是解除了危机。”
他向四处稍稍环视,只见满目疮痍。劫后余生,有人抱头痛哭,有人对着脚下瓦片默默拭泪。他微微叹了口气,“至于这座城池,因缘而起,又因缘而消。盛极则衰,难免定数。”
水灵烟不禁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卓谦眼神在她与封阵身上左右扫了扫,询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如此一问,她心中当下有了答案,“我要,我要去寻件物事。”
卓谦闻之莫名释然,“有所追求,总是好过困于斗室,日复一日。我支持你。”
水灵烟向他微微颔首,却见简帛凑上了跟前,从怀中掏出了一方洁白光滑的丝帕,上面绣有几枝精致的梅花,展在她面前,“灵烟,我曾想过,或许有一天能够再与你相遇,能亲自送入你手中,便将这丝帕随身携带。不得想,今日得见,终于遂了我的心愿······”
简帛轻轻弹去眼底水痕,托起水灵烟双手,合在掌心,又道:“当年,我未能及时赶到,也未能将你拦下,这些年来,我心中一直,一直······”
一句话语哽在喉间,见她瞬间红了眼眶与脸颊,水灵烟当下不忍再追溯过去,抬手将她揽在肩头,轻轻示以安抚。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简帛于身前板正,“我懂,我明白。再回首,往事如风。你我,都做不了主。”
简帛连连摇头,望着她雾气氤氲的双眸,却也只能深深叹息。
三人定在原地,目光相对间,只剩一句“再会”,便四下各奔东西,不复回头。
撩撩烟尘弥漫之中,麒麟阁外,遍地残破萧瑟,唯有一展青幡岸然,迎风猎猎。
水灵烟御剑乘风,欲向昆仑方向奔去。没想到未飞出几里,身后一道黑云追了过来。
她随意瞟了眼封阵,“你跟着我做什么?”
封阵心道:“你逃婚,竟然还有理了?”
开口时,却只是轻飘飘道:“人间大好,四处瞧瞧,倒也挺好!”
水灵烟白她一眼,想到他逼婚的种种手段与利欲熏心,便不愿与之为伍,念了个诀,便急速向西边前往。
落到昆仑一脉曾经历练的山洞之外,水灵烟向着群山遥遥喊道:“银婆婆,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清悦的召唤传遍整座山谷,悠悠回荡。苍莽群山依旧傲不可撼,风雪扑面,只听几声回音越飘越远,却不见任何人来答复。
“声音太小,不如我来帮你?”
身侧一袭红衣踏雪而立,她轻描淡写望了一眼,欲再次向远山召唤,只听身后有人肃然斥道:“别喊了,震得贫道脑仁快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