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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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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个公主回府?!”我只觉华圯是在同我玩笑,舜安颜不喜束缚,我虽言他日后定是个额驸,他若是无意也只能作罢,何况那日我说好极,他那番语气似是将其看做了人生之不幸,是以现下我便表达出自己的不解与不信。我正想向华圯探个明白,他却收起了折扇,又摆出了他那一副正经的模样不理睬我,是以我便晓得,大厅到了。
“八爷与福晋请坐。”
看着舅舅恭恭敬敬地视胤禩与我为上宾,礼数齐全,心中不免有些心酸,恁地便回忆起六岁未进宫时的光景,彼时年幼,性本贪玩,爬树摸鱼甚么地皆做了个遍,毫无半点京城宗亲格格的风采,舅舅为此没少关我在屋里不准吃饭,逼迫每日练百张字帖,而如今也不过几年,舅舅却待我礼数有加,稍稍不敢出一点差错,虽为舅舅,但隔着君臣之礼,却总有些生分了。
胤禩瞥了我一眼,浅浅地勾了唇角,笑意若隐若现,眸中神采奕奕地闪烁,“舅舅无须多礼,你我皆姓爱新觉罗,承蒙福晋于舅舅抚养成人,皆是自家人。”
玛尔浑舅舅听得此话,端起茶盏的右手瞬间颤了一颤,却也只是瞬间,又放下茶盏,沉声道:“虽臣与八爷先祖皆为天命大汗,只是如今八爷圣眷正浓,挽挽少不更事,臣却不能落了他人口舌,教人说安郡王府攀了皇亲便得意忘形,失了礼数,藐视皇家。”
少不更事……
舅舅,如今挽挽年过十五,行了及笄礼,成了婚,已是大人了。
见我有些闷闷不乐,华圯轻哼一笑,有意无意地说道:“挽挽尚且少不更事,那佟家小贝子难道也少不更事?”
一提到舜安颜,玛尔浑舅舅眼神瞬间凌厉起来,疾言厉色地训斥道:“八爷面前,何时轮到你说话!”
华圯被舅舅训斥,也未看出些许的情绪,我将将瞧着,却觉得他已不似从前那个胆小怕事的华圯了。舅舅有意避及舜安颜,而华圯却将我与他扯将一块,先前又与我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皆是关于舜安颜,他过府之时,到底说了什么。
胤禩表示颇为不解,眉目一挑,几分疑惑地眼神夹着探寻望向我,好似芒刺在背,坐立不安。
见胤禩这般,我只好出声上来打圆场,不经意的笑道:“无妨,出阁前与舜小贝子相熟几分。”可华圯却并没有抛弃这个话题的意思,更是抛出了个平地惊雷的消息,“那佟家的小贝子道八爷娶到我们家挽尔可是三世修来的福分。”语气平淡,笑意撩人,似是毫不在意。
玛尔浑舅舅脸色已十分难看,许是碍于胤禩在场,并未发作,只是右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我心里却是莫名万分,自认和舜安颜交情真的是相熟几分,何来说出这番话。
“八爷莫怪,我们安郡王府能与皇子结亲已是福分,断然不敢有这般想法的。”舅舅有些诚惶诚恐的站起身来赔礼,是我从未见过的谦卑之色。
胤禩浅笑一番,如吹煞一波春水,泛起涟漪之色,毫不在意地道:“佟家出了个皇后,舜安颜更是常年在宫中走读,性格古怪,说出这番话自是不打紧的,只是挽尔,确是甚好。”
挽尔,确是甚好。
即便只有甚好两字,却足够让我欢喜一生。
听了胤禩这一番话,舅舅的脸色才足以缓和下来,却也是饶不了向华圯那边瞪上几回;而华圯也不知怎地,自我出阁后,他竟孤傲了起来,浑然不觉舅舅对他的几番暗示,依旧泰然自若。
舅舅见情形被华圯搅得尴尬不已,只打着圆场站起来恭敬道:“早已知晓八爷与小女要归宁,便已备好厢房,想必周途劳顿,且不回厢房休息片刻,待开饭时自会派人去唤八爷。”
胤禩也明显看出场合的不对,知晓玛尔浑舅舅是为了缓和气场,也就坡下驴的说道:“劳舅舅多礼了。”
我本欲借机与华圯再多说几句舜安颜的事,但看到玛尔浑舅舅微眯眼眸的示意,我只好噤声,理了理衣襟,踩着花盆底走在胤禩的身后,不时地用眼神眺向华圯那边。可华圯却只自顾地打开折扇摇着,毫不理会我这厢。
布置的厢房其实就是定婚宴时的喜房,离我的闺房倒相差不远,哈秀兰重新沏好了从宫里带来的碧螺春。这是大婚时恰逢苏州知府献贡,圣上顺势赏赐了一些,这次归宁便带了些出来,以便交际之用。
我走了几步仰躺到在美人榻上,哈秀兰甚是明事理的给我脱了鞋袜,拿捏了起来。这花盆底委实难走得很。偏生因着皇家媳妇这个体面的身份,上下头面需得打理的一丝不苟,以免让人笑话爱新觉罗皇族毫无规矩。这几日出行皆是花盆底,我这右脚愣是硬生生地扭伤了好几回。
“格格这脚也不见消,如今肿的和馍馍似的。”哈秀兰轻轻捏着,语气也跟着轻了不少,却明里暗里是故意说给胤禩听得。我懒懒的不搭话,却也拿眼睨着哈秀兰,喻着赞赏之意。
鼻尖忽地萦绕一阵龙涎香,藏青色的常服在眼前一晃,就闻得玉佩相击的琅珰声。那是早上出宫前我亲自挑的龙凤呈祥和田玉佩系在了胤禩的腰间,微微侧首,确确是胤禩坐在了我身侧梨花雕檀木圆凳上。
“挽挽真真儿是调皮惯了,这宫里养着的格格竟然连花盆底的宫鞋都踩不稳当。”胤禩戏谑的说道。顿时只觉面皮上滚烫起来,想必定是红透了的,也只好绞着帕子却不晓得回些什么。胤禩仿佛并不在意我没有回话,依旧絮絮叨叨:“回头我让德合勒拿些藿香虎骨膏,对消肿是极好的。”
我也只好红着脸回话:“谢爷。”
“我听说,老王妃曾有意将你送往东宫做元后?”胤禩冷不丁的问出这话来,倒是让我有些错愕不已,就连哈秀兰拿捏的手也稍稍顿了一会儿。
当下也思绪万千,想了几百个可能都不知道他如何问的这么突然,只好老实的回答:“玛麽是太子的姨姥姥,自然那时安王府在姻亲关系上和太子更要亲近些,所以曾提起过一二。”
我望着他答道,自认是无什么大差错,胤禩的眼眸灼灼生辉,漆黑深邃,教我琢磨不透,依旧是温润如玉的面容,却让我觉得有些不适之感。是错觉吗?为何觉之,有些不自然。却也只是一瞬,稍稍一晃,又消失了这种不自然的感觉。我生怕他又多疑些什么,连忙道:“如今你在朝中展露峥嵘,年纪轻轻就封了‘贝勒’自是锦绣前程的,我阿玛一族虽已中道衰落,但好歹十五舅舅在圣上前还稍稍得脸一些,定是向着你这边的!”
胤禩听了我一番的解释,淡笑不语,只是扬手抚上我光洁的额头,“前不久,挽挽还是梳着额发,如今露出了前额,倒显得端庄了几分。”
胤禩突然的转换话题让我有些瞠目结舌,好半晌才反应他这是夸赞我,登时一张脸较之先前又要滚烫了几分。
端庄。
第一次听人称赞我这两字,且,称赞自己的,是相携一生的夫君。
我对自己的样貌,却是自信万分的。不说万种风情,却也算是出众。宜姑姑常言我这样貌,在这郭络罗一族是找不出的,通身的上下,竟比那正经的公主还要美上几分。打小,便听人夸赞,而此番,却是胤禩,第一次赞我的样貌。
三年前那晚争执之后,从未想过我们还会有一天这样说着话。平时见面也是避之不及,反观如今,倒教我有些不适应起来。彷佛又有些婚前躲着他的心思了。
我恰当地掩了心里的那几分情绪,又扯了些闲话几句,便身子有些乏累,靠着美人榻便打起了磕困。
一觉醒来,不知何时身上多了羊毛呢金线绣牡丹的毯子,望了窗外天色有些昏暗,料是已经黄昏时分了,便叫了哈秀兰进来伺候。“现下什么时辰?”
哈秀兰奉了一盏上好的青花釉瓷茶碗进来,道:“酉时一刻,格格睡了有两个时辰了。”淡淡的应了一声,捧了茶碗细细酌饮了起来,“贝勒爷去哪了?”哈秀兰在一旁伺候着道:“贝勒爷和郡王去了书房,说格格要是醒了,可先自己用膳不必等贝勒爷回来。”
早猜到玛尔浑舅舅有话要和胤禩单独说,今日让华圯搅和了一番,舅舅心里定是不快得很,这般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我吹了吹茶面,起了一层涟漪,茶叶在碗底打转,上下沉浮,煞是好看。翘起小拇指仔细划过青花瓷纹,最近新涂的蔻丹倒是与这花纹相得益彰,观赏了一番后,才“喀嗒”一声搁下茶碗,心里微微有些失落,却也不形于色,只暗暗宽慰自己正事要紧,便叫了哈秀兰传膳进来。
想必这膳食是早已做好了,才刚刚传膳的功夫,几个侍女就鱼贯而入的端了膳食进来。哈秀兰在旁一一布好菜品,并用银针一个个地试了一番,才算罢了。
“格格,这些都是郡王妃知晓你归宁,特意命人烧制的菜品。”
望了望桌上的几道精致的菜品,皆是我平日喜爱的吃食。我那舅婶虽不善言辞,可到底心是好的,同玛尔浑舅舅一样自是待我要亲密得很。这如今用膳也没有了王氏那起子人在一旁伺候,倒也清净了不少。吃饭向来不喜多余人伺候,偏生规矩又繁杂,妾室晨昏省礼定是少不了的,用膳也要在旁伺候,搅得我次次用膳皆堵得慌不如现下在郡王府里用的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