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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良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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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同到延禧宫时,外头的洒扫宫女立马就知会了去,胤禩轻手轻脚的放了我下来,扯了扯袖子上的褶皱,我理了理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捋平脖上围着的雪白盘领,再三确认无误,才跟着胤禩一同进去。心里七上八下,甚是忐忑。
良贵人虽位分不高,但也许是康老爷子下了恩旨准她今日穿着打扮喜庆一些,端庄得坐在上座,远远望去像是画上的美人。既是自己的婆婆,大婚第一日定是要讨个彩头,我又向来是心中所想藏不住的性子,趁宫女沏茶的空当,真真儿地赞美道:“额娘今日这般盛装甚美矣,竟像是画上走出来一般,儿媳愚拙,倒教儿媳看痴了。”
良贵人捂着帕子掩了嘴角轻轻地笑了出来,郁郁葱葱的食指指着我,“宫里便属你精怪。”见良贵人笑得开心,我也只管抿了嘴笑。
“福晋,请奉茶。”端茶的宫女打扮得极为清雅别致,两把头上只简简单单的簪了一朵茉莉花,配了规格的湖绿色流苏,不由多看上了几眼。稳稳当当地接了茶,上前走了两步,按着礼数跪了下来,将茶盏举过头顶。手上一松,良贵人捏着帕子接过了茶盏,只听着茶盖刮着茶碗的声音,便有些安抚人心。
茶香四溢,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前些儿个日子安徽府才进贡上来,便赏了良贵人,当真可见贵人母凭子贵,也风光了起来。“喀嗒”一声,良贵人放了茶盏,悦色道:“起来吧,新婚第二天便要来请安,于你这丫头来讲定是累坏了,绵竹,赐坐。”
良贵人身旁的宫女忙扶我起身,“谢额娘。”先前那位端茶的宫女亦搬了椅子来与我坐着,良贵人笑了颔首,又转向胤禩问道:“给你惠额娘请过安了吗?”
“回额娘,先前在乾清宫,已一并请安了。”良贵人不语了一会儿,面上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偏殿里着实静了会儿,才又缓了过来与胤禩道:“我这有前几日江南才进贡的银鱼,我便不留你们吃饭了,且命人拿些去吧。”说着便命宫女进去包了银鱼。我与胤禩又连忙站起身来行礼道:“谢额娘。”
良贵人低叹一声,眉宇间大有不自在之色,“罢罢罢,动辄就行礼,显得生分了。”我与胤禩只道不敢。又闲话半晌,良贵人便道了乏,我与胤禩亦起身告退。
步行回了景仁宫,我的腿脚早已是酸疼得厉害,从小服侍着我的侍女哈秀兰连忙挪了个小布墩来,把我的腿搁在小布墩上轻轻拿捏起来,“格格如今成了福晋,自然规矩多着,从前郡王妃让格格穿这花盆底鞋真真儿是远见,可偏巧格格不听劝,如今才这么小会儿便喊酸疼。”
经由哈秀兰这么拿捏了一番不禁舒服了一些,拨了头上康老爷子御赐的金簪在掌心玩着,抱怨道:“我那时也不过五六岁的光景,正是调皮的时候,哪愿穿那劳什子的玩意,可在左边一点,哈秀兰,你的手艺又精进了。”
哈秀兰低首,眉一挑,笑道:“可不是,跟着格格您,奴婢想不精进,也不成啊。”
“满嘴的胡诌!”不禁有些羞赧,拿眼瞟了身边的胤禩,见他依旧是噙着一丝淡笑的温润模样,似乎充耳不闻一般,我也便心安理得地扯了扯内务府赶制的吉服。因着一清早的请安身上乏累得很,泛起懒也不愿换上常服。端了左手边新沏的君山银针,正是我在翊坤宫喝惯了的。
“请爷、福晋的安,庶福晋和几位姑娘过来请安了。”胤禩身边的德合勒恭敬滴请了安,跪在地上道。听胤禟表哥说,按着宫里的规矩,皇子成婚前,分到用于废掉少男身份的女人不止一个。
多是宫女,品阶不过为通房丫头,恭敬点称之为姑娘,却还不如我房里跟着我的哈秀兰。而这位庶福晋王氏早我一年指给胤禩,敕封为庶福晋,编入玉牒。我心里想着姑姑曾与我道敛些性子,再者,我既是求了八福晋之位,也应拿出咱们安郡王府,郭络罗家的风范来,不待胤禩开口便道:“让她们进来吧,如今是交季,可别冻坏了美人才好。”
几个袅袅婷婷的身影鱼贯而入,皆是按制装扮,也不曾逾越半分,我眼里瞧着,心上甚是满意,为首的想必是庶福晋王氏,丰肌腴态,裙裾处不过点缀了几朵梨花,清秀淡雅,“请爷、福晋安,万福金安。”各个礼数周全,语音清脆,不像得我行个礼总想着耍赖躲掉,只是王氏不曾抬头,不得窥一窥面容。
因着规矩,妾侍是要在正室给父母请过安之后才能来给正室请安奉茶,且每日辰时要向正妻请安,吃饭时要在饭桌旁侍立,晚上要服侍丈夫正妻睡下后方可以睡觉。
王氏从身后侍女手中端了茶,想必是来之前就已沏好了,跪下来双手举过头顶奉茶,规规矩矩。待胤禩接了茶盏之后又递了一盏茶与我。
我单手接过,仪态万千地掀了茶盖轻轻刮着茶碗,哈秀兰依旧在我腿上做着功夫,只是不时地将那王氏王氏望上几眼,茶一入口先苦,自丹田处升起一阵甘甜来,入口不烫,温度适宜得很。今个儿一上午都是我给上峰请安行礼奉茶,现在也终于轮到我做上一回上峰,享享片刻清福了。
“很好,倒是乖巧。”轻轻搁了茶盏,手捏着帕子抿唇一笑,姿态万千地拭去了嘴角的茶渍,
“爷怎的还不叫姐妹们起来,这知道的说是奉茶立规矩,这不知道的人倒说挽尔不待见爷的其他福晋呢,快起来吧。”
“谢福晋。”这叮当声混着衣服摩挲倒也还入得耳中。胤禩轻轻一笑,唇角不过稍稍一弯,意味不明。几位美人依次坐下。为首的王氏毕恭毕敬地开口道:“京郊处有几处圣上赏爷的庄子,账簿原本是由妾身管着,现如今福晋既已过门,妾身便转呈给福晋交由打理。”她身后的陪侍丫头手捧几册薄厚不一的簿子上前几步,王氏虽不曾逾矩半分,但她的语气里却俨然透出几分女主人的气势。
我一个眼神示意,哈秀兰乖巧的起身接过那账簿。我随意捡了中间几个簿子翻了不过两三页,悠悠地道:“这么大早的请安,现下也乏了,各位姐妹若无事便各自回房吧。”顺势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第一次梳这样中规中矩的燕尾头折腾了这么久,头皮也给扯着生疼。
王氏一众见胤禩不答话,也甚是识体的告退。
胤禩这才放下那未曾饮过一口的茶盏,戏谑道:“不过才一早上便不耐烦了?依规矩是晨昏省礼,一日两次。”
我巧笑嫣然,这些在出阁之前舅婶便全都交与过我,不甚在意道:“无规矩不成方圆,也好。”
他只是一笑,并未作答。
我低头心底想着,这样便也好了。
大婚后的第九日,便是归宁的日子了。我和胤禩乘了四人轿回郡王府,玛尔浑舅舅领了男眷出门相迎,因着胤禩是男眷,而玛麽与舅婶属内眷,所以不便出门相迎。“臣请八爷安,八爷吉祥。”舅舅依着礼数行了单膝跪地的大礼,本若按着爵位高低来算,应是胤禩向玛尔浑舅舅请安,而本朝规矩是无论爵位高低皆应向皇子见礼。
“舅舅快请起。”胤禩上前扶起玛尔浑舅舅,亲昵的模样倒看不出一丝皇子的架子来。
舅舅宠辱不惊的受着,只边起身边道,语气平常,像是道述平常的家长里短,“今日是八爷与小女归宁的第一日,臣已收拾好厢房,请八爷与福晋往大厅歇息。”舅舅说着引着胤禩往里走。华圯走在尾后,我故意放慢了脚步,落到最后和几日未谋面的华圯表哥并肩而行。我偷偷用胳膊撞了撞表哥,笑嘻嘻地小声说道:“表哥近日可还安好?”
华圯白了我一眼,对我这一声难得的表哥显得不屑一顾,淡淡的表情让我看得有些想握紧拳头,“不再出府和你厮混,倒清净许多。”
我龇牙咧嘴一番,听得他这句直想恼怒发火,转念舅舅和胤禩就在前头,此时对华圯发难恐有失礼数,只好暗暗隐忍不发,勉强咧嘴扯出个极难看的笑容,懒散应对道:“嗯嗯。”
“对了,”华圯难得地收了脚步转脸过来正色道:“你出嫁第三日,那佟家的小贝子却过府来叨扰了几个时辰。”
舜安颜?
自那日和华圯在延寿街遇着舜安颜后便再未见过,他是玛尔浑舅舅福晋佟佳氏的亲侄子,过府来玩也属正常,只是不明白华圯说这句是为何意,“如何?还能叨扰出个花朵来不成?”
华圯摇头晃脑地卖关子,我愈发觉得神秘好奇,舜安颜一向奇特,华圯和他甚是不对盘,如今这般主动提起,定是有些甚么秘密地,我性子难忍,只低低地催促他快说。华圯手里变戏法似地多了一把纸扇,“啪”的铺就开来,未题一字一花的扇面轻轻地摇着,甚是风雅万千地挑了眉毛,风情万种,“他说,我们安郡王府多了个皇子福晋,他也要娶个公主回府,你说,他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