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李禺

7、心思 红

　　红莲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医院的，她是理会不着那些眼光，也不想理会那些眼光。
　　外面的阳光真是灿烂，车来车往真是热闹！李红莲自嘲地想着。
　　她顺着马路左边那条梧桐道走去。这些高大的法国梧桐长了不少年了，从她来县城时它们就在这儿了。多少年的烈日阳光，多少年的雨雪风霜，从它们的枝干上穿过，然而它们不言不语，一一接受。这两排的梧桐有一排朝上的枝干被截取了，一条供电线从它们的树顶穿过。被截去的枝干是再也不无法在原处生长新的枝条，要出也只能旁溢。树犹如此，况人哉！这些梧桐尚且不能将伤口愈合，一处受伤的心灵又该怎样愈合？
　　年轻的李红莲走在这条路上，觉得这条路实在太漫长了。她其实是不怪李鸿宁，准确的来说，她也怪不着李鸿宁的。只是今天她在那么冲动与过后的理智下慢慢认清了一件事：恐怕她早已喜欢上李鸿宁了。有时候人要承认这样的事情真的有些困难。
　　李红莲最初确实是不喜欢李鸿宁的，那样文弱与温吞的人是不符合红莲的审美的。我想在青春期的少女眼中这样的男生确实也吸引不了人的，相信没有什么会比英俊潇洒的“白马王子”更令人倾慕，无论这少女是何长相、是何身材、是何背景、是何学识……她们无不希望会遇到一个王子。即便像李红莲这样的粗线条、大大咧咧的刁蛮女孩，也是希望有个英雄般的男生降临在她的面前。所以在她懵懂的少女时代里，她怎么能体会到李鸿宁这类男生的难得。那时候她极喜欢跟孙凯玩耍，倒也不是因为她觉得孙凯这人有她所希望的王子特质，而是她觉得孙凯至少像个男子汉，而且他们是最好的哥们。至于李鸿宁这样的男生根本就不能称为男生。像李鸿宁那样就差走路拿本书的勤学好问的男生，在她们女生眼中，也许这样说有点片面，但至少在她李红莲眼中是迂腐，这哪比得上那些炫酷狂拽的男主呢！像李鸿宁那样整洁爱收拾的男生，也只不过是个婆婆妈妈的人。凡此种种，在当时的李红莲看来，这李鸿宁实在是个不理想的男生。
　　可是，时间会慢慢证明我们当初的无知。随着年纪的增长，人生阅历的丰富，我们会惊奇地感叹现在的自己莫不是变成另一个人了，不然我们怎么会将曾经的结论全盘推到，怎么会对曾经嗤之以鼻的人另眼相看。李红莲在与李鸿宁分别的七年中，常常会不自觉地记起他，这或许是因为一个油腔滑调的同学，这或许是因为一个三分钟热度的尝试，这或许是脏乱的寝室……她有时想在她认识的人当中，她是真的没见到过像李鸿宁这样有毅力、有魄力、务实勤奋、清爽整洁的人。她不知道他那么文弱的秀才，怎么能够力排众议坚持学医的，他又是怎么拿起手术刀在黑黢黢的夜里对着骷髅尸体练胆子的。渐渐地她发现她身边的男生再没有谁能比得上李鸿宁，可是扭曲的自尊心却从不容许她承认。这也就是为什么明明她心底为李鸿宁来县里支医这件事暗暗高兴，可是她却从不愿意在人前表现出来。奇怪的自尊！
　　现在她终于以一种方式表现出来了！李红莲不知道是喜还是忧。她心里知道当时李鸿宁可能会因为自己的疲劳心烦而未加审辨她的话意，但是凭着李鸿宁的聪颖，等到他静下来的时候，他又怎么会猜不出自己的心思呢？只是那时她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