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桑田许沧海》鹿姑娘

5、丝缕

　　第二天，孙念慈在公司碰到何茹男时，她没有任何异样，照旧微笑、斡旋、周转于各个部门中间，仿佛昨天深夜站在路边陷入无限悲伤的那个人和她没有一丝关系。
　　项目正式开始一周后，双方爆发了第一次对抗。
　　会议室里，何茹男细白的手指捏着文件夹，扫视会议桌上的其他人。
　　“如果这就是你们要给我的东西，那我们的合作可以结束了。这种层次的设计国内的建筑师也做得出来，何需淘神费力的从国外请你们这些所谓的精英建筑师回国？！”
　　话毕，她松开手，文件夹落在会议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合作方的助理建筑师均是一惊，不敢抬头。
　　“设计初稿只能看出建筑大致的结构，设计效果要到二稿三稿才能逐渐显现。何特助你是外行，慢慢就了解了。”孙念慈坐在座位上理着自己的西装袖口，眼睛和何茹男对视，丝毫不惧，甚至带着些不屑。
　　苏氏的员工深吸一口气，没人敢动弹。
　　从何茹男接手项目起，对方团队中就私下传说苏氏对这个项目不够重视，让一个总裁特助来挑大梁，对方自是不服气的。今天孙念慈话里话外也是这个意思，苏氏的员工深吸一口气，静静看着何茹男。她依然挺直脊背站着，两只手分开撑在桌面上，有些用力，虎口处发白。暴风雨之前，总是宁静的。“去把近五年苏氏经手的建筑业案子拿过来。”她转头吩咐身边的秘书，秘书闻言出去。她收回手，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坐下，轻嗤一声，“我的确是外行，那就请William孙好好看看，我这个外行经手的设计是不是好设计。”
　　秘书很快回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人，每个人手上都抱着一摞文件夹。何茹男示意他们放在合作方前面的桌上。原本宽敞的桌面被累起来的文件夹堆满，孙念慈看着何茹男，没有说话。
　　“就请贵公司好好研读这些过往的案例，有心继续合作，再来找我。如果还是觉得我是外行或者看轻我苏氏，那我想我们也实在没有合作的必要。毕竟合作还是要建立在双方合意的基础上。”
　　她说完就收拾材料出了会议室的门。静默了几分钟，会议室才有人小声的开口。
　　“苏氏的总裁特助好大的架子和口气～”一个刚入行的女建筑师偷偷和旁边的同事说，同事也连连点头，低声附和。
　　留在会议室的总裁秘书王正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苏氏一直以酒店服务业为主，甚少涉及其他行业的业务。八年前何特助来苏氏任职，分管建筑，可以说，在苏氏的建筑这一块，元老不是苏总也不是老董事长，而是何特助。作为甲方，苏氏不想听见合作团队再有轻视我方负责人的言论。能否继续合作请孙先生尽快给我们一个答复。散会。”
　　苏氏的员工很快都离开了会议室，谌青看看自己团队的人，俯身问，“老板，现在怎么办。”
　　“把这些文件夹带回十五楼，所有人先暂停手头的工作，两天时间集体学习这些案子，两天以后作报告。”
　　老员工叫苦连天，新员工不解，有人解释，就是在团队集体能力下降受到外界质疑的时候，集中学习优秀案例，从中看到自己态度或者能力的缺失，并进行自身修正，提出解决办法。
　　光听听就很可怕，而且这次只有两天时间。
　　有人求饶，孙念慈没有理会。他是知道的，这些人这次的设计做的并不用心，方案交上去之前他就已经批评过也发过脾气了，只是在何茹男面前，还是出言维护了团队。
　　团队成员见他没有回答，知道安排已经没有转圜余地，怏怏的跟着他回到十五楼。
　　他把所有的文件夹摊在十五楼的会议室，扫了一眼，离开太久，上海的地名他已经很不熟悉，对上面提及的酒店或者度假村没有印象，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称，“明津酒店”。他沉吟不语，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名称，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当晚深夜，就是在这个酒店门口，何茹男站了很久。他心念一动，拿起那个文件夹，先行回了办公室。
　　文件夹里的文件有些泛黄，孙念慈翻到封面，发现这项业务是八年前的，刚才秘书说她来苏氏八年了，那应该是刚接手建筑时完成的了。他脑海中浮现出上次看到的那个酒店，纯粹站在建师的角度来说，真的很不错。
　　江南地区的这种家族庭院似的设计多数显得小器，很多人觉得这里的建筑就该是这样的，也只有这样才能与江南温婉的气质契合，其实不然。那天他就注意到了明津酒店的设计，完全跳脱出了这一点，把大气和内敛很好的结合起来了，这其中不仅考验建筑师的水平，很大一部分也需要仰仗出资方的思路，不得不说，能想到这一点并且实现很难得。只是没有料到，竟然是她。
　　他收回思路，从电脑上调出团队的初稿，认真审视。
　　连续两天忙着修图、准备报告，一行人除了睡觉，都留在十五楼没有离开。报告正式开始之前，他接到美国的电话让他传真一份材料过去，资料在酒店，孙念慈于是拿了车钥匙出门，不曾想在回来的电梯里碰到了何茹男。
　　电梯里没有别人，两人于是都没有客套的打招呼，她倚着电梯厢站着，也是刚回来。
　　孙念慈赶时间，从停车场出来小跑了几步，此时有些喘。一边调整呼吸一边看她。
　　她今天没穿套装，白衬衫下面是浅蓝色的牛仔裤，踩着白色的板鞋。鞋子沾了泥巴，手里还拿着一顶遮阳帽扇着风。脸晒得有些脱皮，看起来倒是青春洋溢的模样，估计是刚刚下工地回来。
　　“何特助这是下工地回来？”
　　“当然，毕竟先天不足，只能后天补足了。”何茹男呛声。
　　“我们团队的人不了解内情，这次是我们做的不对，希望你不要介意。”孙念慈手里拿着文件，听她不阴不阳的说话，捏紧了文件的边缘。
　　“那要怎么说，我一向这样说话。你们也不必介意，本来就是小事，我的气量没有那么小。”她低头看着鞋子上的泥土，皱了皱眉，分神想着要怎么样才能弄干净。
　　电梯到了十五楼，何茹男掏出手机看了看，瞥了一眼还站在边上的人，“你到了。”
　　孙念慈捏紧手里的文件，顿了一下，才走出去。报告会已经开始了，他坐回主位，屏幕上放映着的case正是明津酒店。孙念慈没留意，翻着手边的材料，吩咐谌青尽快传回美国。
　　投影仪投射的图片换了一张，他回头的时候扫了一眼，图片很快放到下一张。
　　“等等，放回刚才那张。把这个案子的资料递给我。”
　　孙念慈看着图片没有动，谌青递给他文件，叫了他两声才得到回应。
　　“老板，是有什么问题吗？”负责介绍这一部分的人看着他有些局促不安，老板从来没有在中途打断过报告，即使错的离谱也是结束以后才点评的。
　　“我记得你负责的是明津酒店，为什么ppt展示的是皇廷酒店的图片？”孙念慈皱眉。
　　“明津酒店是苏氏涉足建筑业的第一项业务，是九年前收购皇廷酒店之后开始的，所以皇廷酒店算得上是它的前身。其实原来的设计也不错，所以为了突出对比，我把九年前的老照片找出来给大家参考。”
　　“做得很好。”孙念慈收回目光，“继续。”
　　报告继续进行着，他却没有继续听下去，手下的资料翻到最开始那一页，没有图片，但是很清晰的写着苏氏收购皇廷酒店，后建成明津酒店。
　　“老板，需要暂停休息会儿吗？”谌青见他面色不豫，出言提醒。
　　“不用，继续。”
　　他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却发现思绪始终飘忽不定。
　　是真的要和过去告别，所以不想和那段婚姻有一点牵连，连这座酒店都要亲手给它换个样子吗？
　　既然这样，又何必呢？
　　何必在那样一个深夜，悲伤寂寥的站在那里，让人感到凄凉。
　　报告整个结束，孙念慈也没有听进去几句话，他环视同事们，“研究完苏氏这几年的成果，有什么想法？”
　　“……”会议室一片哑然，没有人说话。
　　“有什么想法就说，研究了两天，总不会一点心得都没有。”
　　“不得不说，苏氏比很多老牌做建筑的企业都要好。”有实习生怯生生的开口。
　　“他们的建筑很有特色，会让人耳目一新。”
　　……
　　“老板，我们会好好和苏氏合作的！”之前最不服气何茹男的建筑师最后开口。
　　孙念慈握了握手里的笔。
　　“好，既然这样，这两天的时间就没有白费。都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了吧？”
　　“知道！”
　　“明天正式开始苏氏的度假村项目，散会。”
　　孙念慈推开椅子先行出去，饶是已经刻意平复情绪，还是显得太不平常。
　　“老板今天怎么了？”有人小声问道。
　　“不知道啊，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怪怪的，感觉心思不在这里。”
　　“谌秘书，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有人拉住谌青打听。
　　谌青摇摇头，心里有猜测但是却更觉苦涩，因为她吧，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