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千寻”香 ...
-
千寻”香
“快走,来不及了!”浑身是血的人,用尽最后力气,把他推下水中,“记住,一定要活下去!”
冷冷的风,吹透薄薄的衣衫,春秋打着冷战,抱紧了肩头,坚持住,他对自己反复的说,可是,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做到。身为夏国的皇子,却在幼童之时,因母亲身份低微,便被送到这相邻的齐国来,做为质子,为期十年,如今已是第九个年头,他以为,自己很快便有了希望。
没想到,一场宫廷事变,两国开战,他的性命,危在旦夕,不得不冒险逃离,为了护他离开,他身边的人,相继殒命,终于熬到船至江心,还是被追兵发现,他身边最后的侍卫,他的侍读加陪练子筝,用身体挡住纷飞的箭雨,把水性很好的他,奋力推下水中,他伤心,不舍,痛不欲生,却又不得不坚强,他不能负了,他们用生命,为他换来的生机。
护城河边,人烟稀少,看到为数不多的几个饭摊,他艰难的咽下了口水。多亏水性好,他才逃过追杀,辗转来到这里,已是饥寒交迫。在桥洞中,找个避风处倚靠坐下,他无力的喘息着,越过这条河,就过了边境,他就有希望,逃回自己的国家,可是他不敢上桥,那太危险,只能趁夜晚涉水过河,但他知道不大可能做得到,因为他已几日未进食,早已没了力气,只能听天由命。
裹紧了衣衫,目光正好落在河边那小小的煎饼摊上,摊主是个女子,身边一个年幼的孩童,穿梭着为她递送物品。那孩子很是特别,引得春秋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梳着男童的发髻,却肌肤莹润,眉目精致,又如同女孩。炉灶上火光微动,煎饼的香味,随风飘来,春秋忍不住舔着嘴唇。
那孩子似乎看到了他,拽拽母亲的衣袖,母子似乎在说着什么,春秋慌乱的低下头。片刻之后,却感觉香味更浓了,忍不住抬头,正对上那孩子澄澈如水的眼睛,纤白的小手,攥着一张香喷喷的煎饼,卷着一截嫩嫩的青葱,送到他的面前。春秋用惊愕的眼神看着他,听到他带着稚气的声音,“给你,”春秋犹豫着,饥饿感在燃烧,自尊也在沸腾,那孩子看了他好久,嘴角微微扬起,那个笑容纯真可爱,“真的给你哦,你看上去似乎饿坏了?”春秋本能的摇头,无力的挤出一丝笑容,那孩子也咧着嘴角微笑着:“阿娘说,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活下去,才有希望!”
听到身后母亲的呼唤,那孩子匆忙把饼塞在他手中,转身跑了回去。多少年后,春秋还记得,触碰到那双小手时的感觉,柔软细滑,让他心底悸动,那张美味的饼子,填补了他的饥饿,而那从指尖传过的温热,却漫延至心底,温暖了他整个生命。
后来,夏国与齐国开战,始终难分胜负,两国百姓,饱受了战火之苦。直到十年后,夏国新君继位,四皇子春秋,登上了皇位。他做了国君后,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出兵攻齐,并且是御驾亲征,十年前所受的屈辱,和他身边心腹的几条命,他要讨回来,还要齐国彻底消失,所有国土划入他的疆域!
齐国应战多年不败,原因不过是将士勇猛,如今夏国国君亲征,大大鼓舞了军心,夏国军队实力大展,一路杀去,捷报频传,眼看即将攻下齐国都城。城破则齐国亡,春秋以为,至此地步,首将必降,不料,却接到将士禀报,敌方年轻的将军,带领手下已存余不多的士兵,手持长剑与盾牌,拦于城门之外,扬言要同归于尽,与城池共存亡。
大家不由咋舌,几位大将军纷纷进言:一亡国之将,还敢苟言残喘,不如直接杀之!春秋却忽然起了好奇之心,亲自带人上前查看。
战火中颓败的城门之外,一身战袍的少年立于风中,身形修长,光洁白皙的脸,微微上挑的眉,乌黑深邃的眼眸,虽紧抿犹显绝美的唇形,当真是眉目如画,气宇不凡,春秋心中赞叹,好一个有勇有貌的少年将军,不想路国竟有这般出色之才!若能为己所用,必是此生难求。
少年右手中一柄雪亮的长剑,透着森森的寒气,眉间是难掩的英气,风过,几片火红的枫叶落下,映着他坚毅的脸庞,如同天地间一棵苍翠的竹,又如冰雪里一株傲世的梅……
春秋小声问身后的兵部尚书,答道,此为齐国的左将军,名字是阡陌,是国中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武将。“阡陌,”春秋反复念着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忍不住凝眸细看那少年,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睛,很是动人,眸子清澈如山泉,流露出的眼神,镇静,坚定,……春秋心中莫名的被牵动,熟悉的感觉占据着脑海,那样干净的眼神,他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春秋越过将士,站于最前方喊话,他觉得,对方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名叫阡陌的将军,也开了口,“当然是应战了,在下既为武将,自然与国家共存亡!”春秋冷笑,“你知道,我是谁吗?”对方答,“我不需要知道,我们只是对手而已!”
“好,”春秋点头,“我给你机会,只是,你这么美好的人儿,若是死了,未免太可惜了,若肯归降于我国,必好生相待!”阡陌毫不留情对上,“请你放尊重点,军人,可败,不可失节,干脆点,今日便决一死战吧,我若胜,请你们退兵,若败,我便以血祭都城!”
此言出,夏国兵将俱笑,此少年果然年少轻狂,大局已定,还要垂死挣扎!不想春秋竟然应允。
风起,落叶纷飞中,长剑凛凛出鞘,两国将士战成一片,敌方虽然人马已不多,不曾想那少年将军却异常勇猛善战,身形快如流星,剑法快如闪电,一瞬之间,已放倒一片……然而,双方毕竟兵力悬殊,阡陌纵然以一敌百,也架不住长时间的围攻,体力终于渐渐的耗损,左肩部已经中了两箭。
冷眼观看的春秋忽然下令休战,自己持剑冲上前去。“怎么,要单挑吗?”阡陌肩头,已经血染战袍,依然若无其事问道。“不,我要劝降,”春秋果断回答。阡陌冷笑,“这不可能,”“你如此才干,丢了性命,我不忍……何苦一意孤行呢?若肯至我身边,必另眼相看!”阡陌愣了片刻,咧着嘴角微微一笑,“谢了,但请莫辱我,阡陌虽不才,却也是将领,绝不叛国,不侍二主!”
完美的唇形,已渐渐苍白的唇色,那样淡然自若的笑容,让春秋的心里,卷起层层的浪花,那眼神,是那样的澄净,那样的熟悉……记忆如潮水,涌上心头,十年前的屈辱和感动,浮现在眼前,他想,他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多年来,他从未忘记,一直派人暗中寻找,只是未曾寻到,如今,他和他,终于相见,却场景如斯,原来他真的是男子,有貌,有勇,亦有气节的真汉子!春秋叹息,哎,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
春秋一时有些恍惚,阡陌的声音,在他耳边飘过,“士可杀,不可辱,请让我,死在战场上,以血祭国!”春秋持剑而上,“我们单挑吧,你若胜了,我便退兵!”不容阡陌犹豫,他剑锋已至,同时对身后众军下令,“任何人,不准出手!”迷茫的阡陌拔剑应对,突发的情况,让他有些惊愕,加上受伤失血,手法有些微乱,春秋却招招紧逼,不得已,只能调整了一下呼吸,集全身之力,长剑攻出,这一下,春秋却没有躲闪,剑锋寒光闪闪,指向他颈间。在阡陌惊讶的目光中,春秋眨着眼睛,“恭喜,你胜了!”
一时间,双方将士皆怔住。这玩笑般的局势逆转,任谁都看得出,有点作战经验的,都在猜测,他为何忽然放水?阡陌收回剑,冷笑道,“请不要辱我!”反转剑尖,划向自己白暂的颈间……
春秋出手,快如闪电,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剑刃,任鲜血自指缝滑下,透着一丝深蓝色的瞳孔,直视他吃惊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不管遇到多大的难处,活下去,才有希望!”
阡陌浑身一震,抬眼仔细凝视春秋,一瞬间,四目相对,却又相对无言。片刻后,春秋淡定开口,“我输了,但是我心服!”阡陌眸中,掠过一丝痛苦,问他,“原因?”春秋答,“因为我找到了,此生,我最想见到的人!”
两边势力悬殊的将士们,莫名的安静,观望着飒飒风中,那完全不似沙场残酷的画面,两个敌对的首领,两个品貌出众的男子,在秋风中平静的对峙着,安静的只听得到,落叶飘过的声音,他们两个的对话,用的是内力的传音,周围的人们,谁也听不到。
阡陌:“没想到你还记得?若要言恩情,就不必了!”
春秋:“不仅仅是恩情,当我濒临绝境的时候,若没有你们母子的施予,没有你的那句话,或许,世间早已不再有我,今日夏国的王!所以我从未忘记,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你,不是只为报答,而是始终念恋着,那份温暖,渴望有一天,留你在我身边,共享繁华!”
阡陌冷笑:“不必了,从未想过要你报答,既已为王,就无需徇情,王者,为了自己的利益,这么多年的战火,兵役日重,赋税遂增,百姓早已不堪其苦……你们何曾顾惜过?我们之间,是敌,早已没有情意可讲……输了,就是输了,我坚守自己的承诺。”
春秋心中,掠过一丝酸楚,“没有人喜欢战争,可是当年,我沦为质子,我的心腹手下,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哪个不是死在齐国,死得凄惨?苦没有你们母子,我只怕也逃不过……对不起,我可以唤一次你的名字吗?”
阡陌点头,春秋的心中,有潮湿的感觉,他问,“阡陌,你娘,她还好吗?”
阡陌垂目,“拜你们所赐,已逝于战乱之中……你只知道,你手下的命,是命,两国无辜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
春秋浑身一震,心头丝丝的痛,当年,他艰难回国,心底牢牢的铭记着这份仇恨,为了这恨,他适应了争权夺利的王室,终于登上王位,勾心斗角,血腥杀戮,他不是没干过,只是,恩将仇报的事情,他唯独做不到。
感觉到对方的气息,渐渐的虚弱,春秋焦急的提醒,“阡陌,我要退兵了,你快回去处理伤口吧,两国的战事,也该结束了,我保证!”
春秋回头,轻轻挥手:“退兵!”在众人惊呆了的目光中,他大声宣布,“告诉你们的王,今日,我以夏国国君的身份,做出承诺,在我有生之年,夏国,绝不再出兵齐国!君无戏言!”
阡陌的眼神,迷茫而悲伤,春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决然的转身离去,不再回头,因为,他怕忍不住,眼中就要落下的泪……自古君王,不是多情,便是无情,而他心底,却是无尽的悲伤。他惦念了十年的那个人,再相见时,早已成敌,他的善良,曾经拯救了自己,而自己,却在无形中伤了他,如今纵然贵为君王,却没有能力把他留在自己身边,现实,是残酷的东西,他很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无法跨越,他的气节,他亦不可再辱。
就这样吧,春秋想,尊重他的选择,实现他的心愿吧,至少,在自己有生之年,平息战火,给他的国家一份安宁,这个,自己可以做得到,至于别人怎样评判自己,不重要了。
这一晚,他辗转反恻,胸口锥心的痛,凌晨时分,才勉强入睡,依稀中,故人入梦。不同的是,以往反复梦到的,都是那双干净的眼睛,稚嫩的笑颜,和那只白暂的小手,而这回,见到的,却是那风华绝代的少年将军……依然一身战袍,英姿不减,那眉眼,散去沧桑,流露出一丝纯真,淡淡的笑着,语气中多了一丝温柔:“你的心意,我领了,只希望你,记住自己的承诺!我从未后悔过,当年的举动,你无需自责。”
“阡陌!”春秋伸出手臂,用尽全力,想要抓住他的手,却只能从虚空中穿过。“你还想,对我说什么吗?”阡陌问,春秋哽咽道,“我还想,再吃一次你家的煎饼,我好怀念,那个味道……”
“好,来生吧,如果,还能遇到……”少年转身,第一次,唤出他的名字,“春秋,就此别过了!”
梦醒的早晨,一切重归现实,接到探子来报,齐国的左将军阡陌,自刎于都城城门之外,留下遗嘱,要求葬于两国边境,一代将才,自此殒落,以血祭承诺,举国上下嗟叹不已。
春秋早已料到结局,他难受,他伤悲,却是一点也不意外。阡陌,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出尘绝世,他的气节,他的无奈,春秋都懂。
阡陌将军下葬的那天,夏王春秋亲自到来,没有军队,没有武器,只带了一队随从,一身缟素……
他在灵前,向齐王送上了一纸承诺书,一字一句,都是那日,说过的话,落笔是他一笔一划的签名。
这件事,两国议论纷纷,传出了好多版本的猜测:有的说,他们曾是故人,有交情;有的说,他是他,幼年的断袖之染;也有的说,是夏王好色,看上了少年将军的惊世之貌……
世人怎样的猜测,春秋都不在乎。他决定放下以前的仇恨,不是对这个国家让步,而是为了一个人,为了这个人,他愿意放过一座城,一个国家,这是他,一个王者的胸怀。
少年将军的墓,位于两国的边界,如同界碑,守护着两个国家的安定,以后的数十年中,夏国与齐国,再无战事,时局安定,百姓安康……
夏国的皇家寺院里,有一间内殿,任何人等,不得随意出入,每逢月初,夏王春秋都会到此上香,用的是最珍稀的“千寻”香,据说原料取自深海之中,秘方来自南方巫域。
民间传说,“千寻”香属巫术,以此香长年祭奠着的灵魂,会带着前生的气息,来世里,哪怕人山人海,一眼便可以寻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