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古井 ...
-
古井
阳光直射着，田地一片荒芜，龟裂开一片片痕迹，河床都已干涸，杂草变成一簇簇的枯黄，草根都被挖出，就连林间的树木，叶与皮也已被剥净，看上去满目凄凉，小和尚春秋和师父下山之后，看到的，就是此情此景。
这一年大旱，庄稼几乎颗粒无收，山下的几个村庄，已经渴死饿死了不少人。春秋问师父,“都成这样了，为什么没人救助呢？”师父叹气，“世道凉薄，官府只知敛财，增加赋税，朝廷就算发放一点赈灾粮，也被他们截留入私囊了，朱门自有酒肉，哪管百姓死活啊!”春秋拽着师父袍袖说，“我们，救救他们吧，”师父双手合十，“佛祖慈悲，自当尽力。”
山上的寺庙很小，但香火还算旺盛，除了师父之外，春秋还有一位师兄，师徒三人，守着寺里，潜心修行，还在院后开了一小片荒地，种点粮食蔬菜，自食其力。寺庙的后院里，有一口古井，不知始于哪年哪月，井沿的青石上，刻着春秋不认识的篆体文字，井中之水，清冽甘甜，师徒三个长年饮用，几乎不生病痛，最奇的是，无论天气如何干旱，井中的水，从来没有断过，似乎取之不尽……他们称它为：神井。
春秋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是师父在山上捡到的弃婴，自小在寺中长大，早早就入了佛门，也习惯了青灯古佛的生活。年幼时，他便每日早早起床，洒扫院落，诵完早课便挑上木桶到井边担水，还喜欢在井边坐上一会儿，他曾经反复抚摸着井边的青石，猜测着上面到底是何文字，直到有一天，他在井边遇到了一个少年，那是一个眉目清秀，气质绝佳的少年，比女子还要精致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温和的和他打招呼，“你好，”声音好听极了，春秋红了脸回应，从此他们便相识了。
少年梳着垂络的发髻，一枝玉白的发簪，越发衬得他惊世骇俗，春秋痴痴的看着他柔顺的发丝，那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感觉到他的注视，少年却并未羞怯，反而大方的拉他的手，邀他到自己舍下喝茶。少年的小小竹楼在林深处，在窗前促膝而坐，少年捧出了不知名的香茶，口味极佳，春秋不客气的畅饮起来，少年来了兴致，从厨房取了自己现烤的点心来，堆到他面前，“看，这是红豆酥，这是松子卷，还有山药布丁，桂花糕，杏仁饼，核桃球，哎，这个，你喜不喜欢夹奶油的红枣蛋糕呢？”春秋看得眼睛都直了，从小粗茶淡饭的他，从没见过这么多精致的点心，吃得像只馋猫。少年开心的笑了，“我的爱好，就是做点心，做各种好看又好吃的点心!谢谢你的捧场。”年少的心，很容易走近，他们从此成了朋友，也知道了彼此的名字，那少年，叫阡陌。以后春秋每天打水的时候，都会先给阡陌送去一桶，阡陌回报他的，则是各种自制的香茶，和各种手工精制的美貌小点心，他的手艺可真好，在这些美味的滋润下，在他们彼此的陪伴中，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他们从少年，变成了青年，不变的，依然是友好的情意，春秋特别珍惜。
第二天，师徒三人带了一些粮食，挑了两担神井中的清水，踏着崎岖的路下了山，可惜东西有限，救助不了多少人，不得不先分给老弱病残者，师父只好告诉村民，让他们带上扁担和桶，想办法到寺中取井水救命。
来山上取水的人很多，这是如今活命的唯一办法，可是他们都已因长久饥饿，而十分虚弱，下山的路陡峭崎岖，再加上肩挑的重担，不少人承受不住，不是累倒路旁，就是失足滚下山崖，情况很不乐观。
“师父，这样不行的，解决不了根本的问题，”春秋看着那口井，绞尽脑汁，灵光一闪。“师父，不如挖一条渠吧，把井水引下山去，大家就可以煮饭洗衣，灌溉农田了？”
师父摇头，“主意很好，可是不现实啊，这么做，井水不知道会不会枯竭，再说，这么大的工程，我们做得了吗？”春秋说，“这水多年都未断过，一定可以的，愚公都可以移山，我们为什么，不能试试一条沟呢？”
那天晚上，他去了竹林，他要把这个想法，告诉阡陌，他相信他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一定会支持自己的。果然，阡陌只是表现的吃惊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你好机智，不过，我想看看情况。”
第二天，春秋带着他下山了一趟，看到了村中的惨状，阡陌什么也没有说，回到寺外时，他问春秋，“你很想救他们吗？”春秋眨眨清澈的眸子答道，“当然，佛说，慈悲为怀，救人于危难，心自清纯，来生，必有善报也……”阡陌笑了，“那就陪我喝茶，尝我新做的点心去，给我好好讲讲!”
那晚，品着他新做的蓝莓羹，他们聊到很晚，月色清冽，如雪般洒满林间，他们并肩从石子小径上走过，阡陌穿了一件白衣，长发未拢，美得似乎不染凡尘，春秋悄悄的看他，心跳早已加速。不料阡陌忽然转身，“春秋，我好看吗？”“当然好看了，”春秋由衷的赞美，交往好几年了，阡陌秀气的容貌，早已烙在他心间，藏在他梦里，一想起他，便怦然心动。只是他们君子之交，春秋从未奢望过，能沾染了人间的情爱，从小披上僧袍，他便没有了资格，去体验俗世的情感。可是没想到，阡陌竟然开了口，“既然好看，抱抱我好吗？”春秋心中一颤，月华如水，明眸相对，情不自禁伸出手臂，将他拥入怀中，柔滑的长发，触碰到他的脸颊，痒痒的，抱着他，春秋感觉好温暖，也好幸福，只是，隐约触到了他丝滑的脸颊，湿湿的，似乎有泪痕。
那夜分别时，阡陌对他说，“你的决定，我全力支持，当然也会，全力帮你的!”
第二天，师徒三人带上一大群村民，都带上锄头和镐子，来到了古井旁，师父燃香诵经后，开始挖渠。大家一直忙到中午，满头大汗，才挖了不过几米远，照这速度，不知要到何日才能完成……大家坐下歇息的时候，一个身着水蓝色衣衫的青年从树下走来。
青年款款走到井边停下，众人的目光，都凝固在了他的脸上，好一个阡阡美少男啊!春秋激动的跑上前唤他，热情的向大家介绍他的朋友。阡陌一本正经的说，“我是来帮你们的!”春秋苦笑了，在心里暗想，开什么玩笑？就你那一身柔弱的样子，干得了吗？再说累坏了你，我也舍不得呀!看出了他的想法，阡陌却神色凝重的对他说，“春秋，我有事情想告诉你，”“那你说啊，”春秋擦着汗，笑望着他，阡陌开了口，“你不想知道我的身世吗？”春秋一愣，继而摇头，他们交往了这么久，却从未问过这个问题，相知，贵在信任，对方不说，他们谁都不问。阡陌继续说道，“其实我并非人类，春秋，你从来就没有怀疑过吗？”
春秋一怔，很快便答道，“没有，其实不管你是不是人，哪怕是妖魔，是鬼怪，那又怎样呢？也是最善良的一个，最美的一个!”阡陌笑了，拉他至井边，指着青石上那篆体的两个字问道，“可认得吗？”春秋摇头，虽然他自小随师父识文诵经，但那种古老的字体实在认不得，不过他真的很想知道。阡陌玉指抚上青石，轻轻答道，“这两个字的读音是“阡陌”，是这口井的名字，也是，我的名字!”春秋，连同身边的所有人，都惊愕的张大了嘴巴，阡陌盈盈一笑，讲起了很久以前的故事。
“这口井，已经很久了，我都记不得始于何时，井中的水源，来自一眼山泉，源头连着山脉的最深处，这泉水，是这座山的精华，很有灵气，无论季节与天气，从不干涸，而且常饮百病不侵，这井，可以说是这座寺院的圣物，一直藏于密林之中。由于香火燎绕，山中灵秀，时间长了，便也有了灵气，升级成妖，并渐渐幻为了人形。”
“阡陌，”春秋惊呆了，“没错，我就是井妖，这，就是我的原身!”阡陌淡定回答，继续自己的故事，“我不过是个妖，但我对害人没有兴趣，只喜欢在这山林之中，优雅的修练和玩乐，采摘茶叶，烤制各种美味的糕点，也许是被香火气息薰染了吧，只是一个吃货。但是春秋，认识你我很开心，谢谢你做我的食客和挚友，带给我许多快乐!”
“阡陌”，春秋拉住他的手，周围的人们，也被他的故事惊呆了。阡陌睫毛闪动，凝视着春秋的眼睛，继续缓缓说下去，“今日我会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其实很早我就认识你，我初化人形的时候，亲眼看到你的父母，被官兵追杀，不得已将襁褓中的你藏于树下，双双跳下山崖，可惜我法力尚浅，无力援救。只能悄悄将你抱出追兵视线，送到寺外，亲眼看着你师父收养了你，我们，算不算认识很早啊？我以为世道太过残忍，让你在这深山里避世修行一世，也不失为一种平静的生活，可是没有想到，世间如此，你依然不肯放弃善念，不肯怨恨世间的黑暗，一心想要救人于危难!你的所为，打动了我，我决定帮你实现，哪怕用尽我，所有的修为!
春秋的心，隐隐的痛，他笑了，眼中却有泪，“还得谢谢你的救命之恩呢，”阡陌摇头，“不必，好好回报你师父就成，今日，我便助你达成心愿，给山下百姓送去救命的水源!”
不等春秋回答，阡陌便挥起衣袖，纤指轻轻一点，淡淡的白雾升起，一条深深的渠道，自井边而起，穿过围墙下方，蜿蜒而下，直达山下，玉腕又朝向井壁，轻轻一转，便出现一处洞口，清澈的泉水，从神井中涌出，流入渠道，如一条小河，曲折辗转，向山下奔去，微微飞溅的水花，晶莹出一幅美好的画面，渲染出希望的气息……一时间，大家都看呆了，回过神后，欢呼声四起，面对着阡陌，齐齐拜下。
春秋激动了好久，心里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回头看向阡陌，那美男子立于自己身旁，神情自若，安静得如同一滴水。“阡陌，谢谢你，”春秋真诚的说，却发现他的身体有些异样，熟悉的身影，忽然开始变得透明起来，如同井中的清水……他惊叫，“阡陌，为什么会这样？”伸手抚上他肩头，却如同穿过虚空。阡陌却淡定的微笑着，“这是代价啊，我是这井妖，这泉水，有我的真元，也就是我，一世的修为，大量的耗散了修为，我自然不能再维持人形，不过没关系，我愿意帮你，成全你的心愿。”
春秋恍然大悟，瞬间泪落如雨，“对不起，是我害了你呀!”阡陌笑着安慰他，“没关系的，你不是说，做了善事，来世会有好运吗？我想，修一个好运……”“阡陌，不要……”春秋忘记了身上的僧袍，拼命的扑过去想要抱住他，却只是徒劳，那个美丽的身影，慢慢的消失了。
那条沟渠，为山下百姓，带去了救命的泉水，而且源源不断，从不枯竭。寺庙自此名声大振，香火愈加旺盛，人们纷纷涌上山来，到寺中上香，到那口救命的神井前跪拜。
春秋每天必做的事情便是，打扫阡陌留下的竹楼，和到井边诵读九道莲花经，他要超度这口古井，为他求一个，完美的来生。然后，便趴在青石的井沿上，一遍遍的抚摸那两个字迹，他把脸贴上青石，用温柔的语气，和那口井聊着：“阡陌，你哪里是妖啊，你是井神好不好？我会每天为你诵经祈福的，如果真的有来生，你在轮回的路上，等我好吗？来世，我不做和尚，你不做妖，我们一起做人，一起快乐的相伴好吗？我还想喝你沏的茶，吃你做的点心呢，你等我一起，好不好啊？”
清澈的水面上，仿佛映出美男子，颠倒众生的笑颜，隐隐约约，传来动人的声音，答道，“好!”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古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