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凉》衍星

9、第四章·下 沈暮前

　　沈暮前脚走进旅舍的门，身后就下起了倾盆大雨，虽是午后，天色却很阴沉。他靠窗坐着，听外面雨声渐缓，雨势却不见小。偶然有雨点打到窗边瓶子里插着的一枝花上，花便不堪重负地垂下头去，看着有几分可怜。困意渐生，沈暮竟坐着打了个盹，而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他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齐堇如初见那日站在花树下，却不像往常穿着白衣，远远望去一片殷红似是大婚当日之人，而自己正在向他走去，心中是掩不住的喜悦之情。他感到自己是如此地喜欢着那个站在前行方向尽头的人。是的，如此地喜欢。
　　……喜欢？！沈暮猛的睁开眼，窗外仍是大雨如注。

　　这个梦甚是奇怪，沈暮整个下午都过的恍恍惚惚。终于入夜，因为大雨的缘故四周格外安静，只听到单调反复的雨声，说来这样的天气应该很容易入睡，沈暮却一直醒着直至深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沈暮盯着黑暗中虚无的一点，终于想起来仔细分析一下近来自己的怪异之处。
　　只要开始冷静地分析，便没有什么能继续不明不白地阻止他细想。回忆与齐堇相识之初的种种，再到如今关系日渐亲密，自己对此究竟是怀着怎样的感情？很快答案就昭然若揭，一如今日午后睡梦中所想，他是喜欢着这个人的。
　　结论甫得，沈暮惊出了一身冷汗。且不说二人一直只是如友人般相处毫无逾越之举，他们又都是男子，这种事简直闻所未闻。但是结论既已得出，便是真实，沈暮比自己预想中更快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其实说来，沈暮在世二十三年间并未喜欢过什么人，最多是儿时对家中悉心照顾他起居的丫鬟有些好感，却也经不起推敲。况且他一向认为感情这事极其难以把握，如果沉溺其中，不免坏了正事，得不偿失。如果没有遇事能把感情当作寻常之物放在天平上衡量取舍的觉悟，便最好不要沾染这种东西，如此也能少个牵绊。
　　今日之前，他对喜欢某个人这种感情敬而远之，而刚才想明白了，又不禁感慨此事真是不由人控制。往常自己从不相信一见钟情之类的桥段，觉得都是一时兴起难以长久，现在想来他对齐堇也算得上一见钟情，不过是后来越发觉得欣赏，故而没有轻易放弃，反而任这种感情扎根发芽。
　　既已看清自己心中所想，沈暮也深知自己没有把这份感情放在利益取舍天平上的觉悟，而如自己之前想的那样不要去沾染，此时也为时已晚——不知不觉间沉溺已深，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事到如今，藏着掖着也不是自己一贯所为，如此便只有把心中这份感情诚恳地告诉那人。若他不能接受甚至心生厌恶，就再不去打扰，独自静待这感情被岁月打磨变淡，也不是难事。
　　但如果他能接受呢？
　　沈暮竟未曾想过齐堇接受这份感情的可能，他从思考之初便已隐隐认定齐堇听后必然会拒绝，所以也明白了自己当时悸动之后尽是悲伤就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这是无望的。但是万一……齐堇能够接受呢？沈暮不敢去想齐堇怀着同样感情的情形，只能姑且想他看在往日朋友之谊的份上不与自己断交，如此还能多一点机会。不为求什么回应，只愿在他身边多呆些日子，等心中稍能释怀便自行离去。
　　终于恢复了正常思考的沈暮感觉心下稍安，似乎如此便能多掌控一点，而不至于毫无把握地担忧。
　　大概喜爱之情总是如此，觉得那人千般好万般好，却自惭形秽。说是不奢求回应，其实又怎能如此豁达？

　　沈暮深夜里想的明白，当着齐堇的面却难得不自在起来，加上睡得不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齐堇也看出他前言不搭后语，问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沈暮本能地否认，然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又错过了一次机会。
　　终于，在沈暮又一次充满歉意地表示刚才走神没听清之后，齐堇正色道：
　　“我看沈公子今日实在不同于往常，如果真的有什么困扰之事，不妨说来听听，也好排解一些烦忧。”
　　沈暮觉得他这次是真要问个明白了，踌躇半晌才道：“我……其实……”抬头看到齐堇十分耐心的样子，似乎得到了一些勇气，“我……很欣赏齐公子。”
　　——话到嘴边却又换了个词。
　　齐堇也是一愣，不明白这样一句话怎么会让沈暮如此纠结。许久才道:“多谢。”
　　见齐堇显然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沈暮更加难以启齿了。也难怪，如此意义模糊的用词，再加上齐堇大概从未朝那个方向想过，又怎能理解呢？可继续拖着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反正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沈暮终于眼一闭心一横，带着几分决绝忽然开口：
　　“我……喜欢齐公子。”又怕齐堇误解，紧接着补充道，“你别怀疑，就是……那种喜欢。”
　　齐堇这次终于听明白了，他的反应用大惊失色来形容绝不为过，片刻后却又像是不愿相信般将视线移向别处。
　　“昨日不过是一个玩笑，沈公子可不能真把我当女子看，这实在是……”
　　看到他惊慌的样子，沈暮心中竟平静下来。起身退开一步，微笑着说道:“我知道此事太过突兀，你一时间肯定不能接受，但这些话全是出自真心。我并非把你当作女子看才出此言，我知你是男子，却仍旧这样喜欢你。你也无需现在就回答我，明日我在聚诚客栈等你的消息，若是今后不想再见，我也必定不会纠缠。”
　　见齐堇仍是难以置信，沈暮心中一凉，猜他必然是会拒绝自己。
　　“那今日我便告辞了。这两天阴冷又多雨水，明日若是愿意答复我，派个人来告知我便好，我自会再次登门。”
　　所以这大概就是最后的告别，今后天高地远，自己很可能再也无法见到这个人了，第一次用了真心便是这样的结局，沈暮心中很是悲凉，想再说些什么，却不知还能说什么。最后也只是一句:
　　“齐堇，你多保重。”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唤了齐堇的名字。

　　齐堇脑中一团乱麻，这个刚刚离开的人所表达的意思很明确，他喜欢自己，而且甚至不需要自己回应以相同的情感。
　　究竟该如何是好？两人仰头望着同一轮明月，这注定是个难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