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凉》衍星

7、第三章·下 沈

　　沈暮出了庭院正门，穿过一条小巷便来到街上，街边依旧人来人往，酒肆门口的店小二热情地招呼着行人。
　　沈暮今日说自己粗茶淡饭吃得惯了，其实确是为了不让齐堇为难。他年少时在山中，开始的确吃的普通，后来偶然有一次段长风亲自下厨，饭菜立刻变得色香味俱全。那时他年少无知，吵嚷着要学这门手艺，段长风最初懒得教，无奈拗不过他，便隔三差五指点他做菜，后来他竟也能青出于蓝。
　　段长风也明白了这其中的好处，此后便时常让他负责一日三餐，开始沈暮还傻傻地任劳任怨，不久便没那么容易被骗了，只有逢年过节或一时兴起才做一次，引得段长风扼腕叹息。即便是在边疆驻守，沈暮也会在空闲时想方设法找些食材亲自下厨，与亲近的部下一同饱饱口福，令他们称赞不已。
　　今天的饭菜在沈暮眼里的确寡淡了些，虽说体弱之人应该吃得清淡，但清淡也有清淡的好做法。沈暮便开始盘算改日亲自为齐堇做一顿饭，再去指点一下他的厨子，吃的好些没准还有助于休养身体。
　　沈暮断然没有发觉自己竟是在如此带些傻气地思考，若是被段长风知道有朝一日他会为这种事情花心思，还不知要嘲笑他多久。此刻仍是恍然不觉的沈暮又被街边一家老字号糕饼店吸引了注意，打算去买点偏甜的糕点带给齐堇，喝过药后吃上一点多少能化解苦涩。
　　段长风说过自己三天内都不会回山中的宅子，沈暮也不想独自回去。加之齐堇似乎有午休的习惯，明日自己至多能呆到饭后，所以不如早些过去，还能多聊一阵。回山中的路途太远，沈暮便找了家比较清净的小店住下了。

　　午觉醒来，齐堇才想起沈暮送他的纸包。其中两本书自己已经有了，其他都是没看过的，恰好还有近来很感兴趣打算买来看的，这回倒是省了麻烦。沈暮的礼物选的十分用心，齐堇便也想着自己该送些什么作为回礼。今日谈及历史他似乎有一番见解，要么送几本论史著作？江湖青年大都喜爱兵器，要么送他一把剑？这个不行，太过贵重怕是会让人为难，那么到底送什么好？齐堇终于也开始了带着些傻气的思考。
　　思考归思考，齐堇也没忘了嘱咐厨师明天多做几道菜，别太清淡，用作招待客人。厨师看着自家公子似乎比平日里更加愉快一些，再加上听说今天有位青年才俊前来拜访，两人言谈甚欢。看这意思明天此人还会再来，公子难得有个朋友，自己也替他感到开心，便哼着小曲儿上街采购去了。

　　又到清晨，沈暮早早便醒了。随意吃过早饭，正准备动身去齐家，突然想到齐堇这个时辰不一定有没有起床，去太早也不合适，于是硬在街边徘徊了一阵才去叩门。
　　齐堇也醒的比往常早些，知道今日沈暮要来，便趁早在院落里四处转转舒展筋骨，以免上午又没精神。厨师见他走来，急忙迎上前去说自己已把午饭的食材备齐了，这次一定尽力做的好些，齐堇也笑着称好。厨师见他眉宇间似乎确实比平日里舒展，整个人更显得温润如玉，自己虽然目不识丁说不出个什么来，却觉得十分好看，不由挠头憨笑起来。
　　齐堇刚坐回案边，翻开沈暮送的书还没看完一页，家丁便来通传。远远已能望见沈暮正站在一棵树下，满树的花如天边一片薄云，衬得树下之人虽然看不清眉目却显得十分挺拔出众。齐堇不觉间已是带上笑容，起身等在门口，望着那人穿过满园花繁叶茂，一步步向自己走来。

　　待沈暮走近，齐堇才发觉他手中提着一包东西，恐怕又是送给自己的礼物，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迎他到屋中坐下。果然，沈暮又带来了一份糕点，给他喝药后解苦。其实喝药之后不宜立即吃甜食，以免抵冲药效。但既然人家如此热情地送来，齐堇也不想拂了沈暮的一片好意，便道谢收下了。
　　“沈公子次次来都带着礼物，我却无以为报，不过今日我已特地嘱咐厨师午饭加菜，至少能吃得可口一些。”
　　沈暮看到他已经开始看自己昨日送的书，如此看来应该还比较对他胃口，也放下心来。今日没有了尴尬的沉默，两人愈加自然地随意聊着。中途沈暮主动提出想参观一下齐堇的书房，齐堇欣然应允。
　　他们这两日坐的桌案正对门口，左手边是几个放书的架子，架上的书数量很多却不散乱，分门别类地整齐放着。书的内容也涉及广泛，诗词曲赋、医药典籍、历史著述，甚至还夹杂着几本游记、棋谱和一些志怪故事集。沈暮心中不禁感慨齐堇读书如此之多，内容也杂，难怪谈话间感觉他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再往里便是又一个高一些的案几，上面放着笔架，旁边摊着张未完成的画——一根墨竹居于纸张一侧，与齐堇柔和的性子不同，画上竹子的边缘竟有些锋利。沈暮走近看看，笑道:“原来齐公子还喜欢作画，当真是好雅兴。”
　　“不过是自己随意画着消遣，未曾从师，没什么章法，沈公子见笑了。”
　　“哪里，我看这画很有神韵。”沈暮认真地说道。齐堇听到他诚恳的语气，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忽听窗外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沈暮循声望去，穿过半开的窗子，外面房梁上竟有个燕子窝。齐堇知道他在看什么，便解释道:
　　“今年春天新搬来一窝燕子，仆人们想要赶走，我说不如留下作个伴，我这屋子里向来少些人气，有个小动物常来倒也不错。”
　　沈暮回头，看出齐堇脸上有些落寞之情，想出言安慰，又纠结于如何说得更加诚心实意，故而没能立即接上话。齐堇也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
　　“今日天气晴朗，闷在屋里也是可惜，沈公子可愿去院中树荫下坐坐？”
　　“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不知齐公子的身体是否适宜。”
　　“沈公子多虑，我也没有那么弱不禁风。”齐堇笑出声来，率先向门外走去。
　　“我早上来时感觉有风，齐公子再披件衣服吧，小心着凉。”沈暮在他身后追着说道。
　　齐堇止步转身，回眸溢满笑意，仍是柔声说道:“无妨。”
　　相识的时日太过短暂，沈暮还从未见过这样的齐堇，似乎眉间最后一丝郁郁寡欢都散去，只余让人感到心安的柔和，连带着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此刻天地间所有的色彩与声音都在远去，亘古洪荒，只剩下面前的这一个人，与他明亮如晨星般眸子里的笑意。沈暮感觉到自己骤然变得急促的心跳，而下一秒，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浓烈的悲伤不知从何而来，像是坠入水中一样包围了他。
　　“沈公子？”
　　回过神来沈暮看见齐堇正奇怪地盯着自己，连忙正色道:“那便去外面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