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凉》衍星

4、第二章·上 与

　　与南疆接壤的邻国多山，气候潮湿，人们多在山中生活。其实也难以算是传统意义上的国家，而是分部族而治。部族之间也不和睦，战争甚至并吞都不罕见，唯有共同信仰的神灵才能让这些人有所联系。边境百姓中有传言说南边山中的人都擅长搞些歪门邪道，制毒，养蛊，甚至还有操纵毒蛇当做武器的民风。各种传说倒是神乎其神，但是因为不常见到那边的人，也无从求证。是以南疆局势一向较为平定，两方虽没有贸易往来，却也互不侵扰，各自过活。
　　半年之前，边境守军报告说有不少南方异族人出现在边陲小镇，却不是来骚扰住民，也不像是有要事要办，但因为有些刻意伪装的痕迹，看着十分奇怪。皇上自是非常清楚沈暮在此事上远胜于同辈的年轻将领，甚至也比他久经沙场的父兄更能见微知著，为了防患于未然，便派他去一查究竟。
　　初到南疆，沈暮也只看到了与汇报中相同的情形，虽然有些怪异，却找不出什么恶意。后来有个小部落忽然入侵，因为边境守军一向戒备森严，没能讨到任何好处，反而被打的几乎全军覆没。其他部落无动于衷也罢，这个小部落竟也没有丝毫报仇雪恨的意思，逃回山中再无动静。所幸边境百姓伤亡不多，这件事也很快平定下去。自那以后异族人更少出现，几乎难以见到了。
　　问题看似已经解决，沈暮心中却一直有些不安，总觉得这是山雨欲来之势。但是长久之后仍无新动向，直到皇上都放心地把自己召回，沈暮也只得承认是自己过于谨慎了。今日向段长风说起，这不安之情又有重现的征兆。
　　“以你的眼力若是看不到什么隐患，便不会有差错了。就算他们真的在预谋着大动作，看不出前兆也无法提前准备，所以此事无需多想。”
　　段长风最终下了这样的结论，看到沈暮仍有些难以释怀，便又用了谆谆教诲的语调说道:
　　“谋略并非是要让你预先想到一切可能然后做出决断，而这往往也是不可能的，一件事总有你预估不到的地方，只要临危不乱，随机应变就好。再者，瞻前顾后太过耗费心力，最终也不免徒劳，大好年华怎能浪费在这样的事上？”
　　看到沈暮似有所悟，段长风又道:“谋略你学的很好，不说在战场上，平日里行事你也做的周全。只是习惯如此便容易困在自己的计较中出不来，要学会梳理细微之处的线索，也要学会着眼全局，不仅如此，对你来说，更要学会从局中跳出来。为师现在只能教你这些了，你该静下心来好好想想其中的道理。”
　　沈暮听了教诲，只觉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实行起来却真有些困难，于是也不做什么保证，只是笑着说道：“可惜这局并非只有一个，而是交错重叠，徒儿倒是觉得时常思考很有趣味，不过师父的话，徒儿自当认真领会。”
　　段长风知道沈暮没有那么容易就接受“跳出来”的想法，也不强求，只是说不觉间竟已到正午，快去吃饭云云。

　　正午太阳高悬空中，今日又是一个无云的晴朗天气，快要入夏，这个时辰已经有些热了。沈暮收回心思，忽而想到齐堇今天会不会还穿着那件厚重披风，虽然体弱之人难免畏寒，他倒当真不觉闷热。又想到曾听闻北方有种狐狸的皮毛十分保暖，如果以后能熟识起来，可以托人帮自己带一条，再做成披风的领子送给他，冬天围着一定暖和。这样想着思绪又不知飘了多远，回过神来沈暮自嘲地笑了笑，毕竟他们至今仅有一面之缘，决计谈不上相熟，自己想的这么长远，倒是又在做师父说的无用之事了。

　　此刻齐堇正站在窗边，外面是春夏之交生机勃发的风景，色彩似乎变得越来越鲜明，酝酿着又一年花繁叶茂的夏。窗外阳光正盛，即便是他自小畏寒也感觉出一些热意。身上厚实的披风是时候换掉了，也是时候准备迎接又一个夏天。齐堇并不喜欢这样万物都张扬着茂盛生命力的季节，因为这和他自己截然不同。
　　前日父亲大宴宾客，自己也因此遇见一个青年，看他气宇轩昂的样子，一定是个处处得意之人。齐堇总是很羡慕这样的人，不用被病痛困扰，恣意享受生活。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带着些妒意的无端猜测很没有道理，不会有人生来就一帆风顺毫无坎坷，但齐堇还是禁不住这样去想了。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理解，幼时多活一天便要感谢上苍，后来虽不至于此，也要时时注意休养，没有机会再像寻常江湖子弟般仗剑走天涯。生在这样的家族，对他人来说最平常不过的事情于他却都是万万做不到的，如此又怎能不觉惋惜？年年月月，惋惜也不免慢慢发酵，生出些更加灰暗的情绪。不过想来这青年并没有高傲之气，反而温文尔雅，并不让自己反感。
　　其实沈暮的样貌在齐堇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萍水相逢之人没必要深交，反正这样的身体必定享不了福寿绵长，交往越多牵绊越多，到时候难免更加不甘不舍。少一分妄想，少一分奢望，才是自己应该遵循的处世之道。
　　送药的仆人打断了齐堇的沉思，照例是小半碗黑褐色的汤药，只闻气味都能感觉到苦涩，却不见他神情变化。仆人接过盛药的碗，暗自叹了口气，见齐堇没有别的吩咐，便悄然退下了。齐堇一贯温和，平日里从不苛责他们，只可惜身体一直不好，让他们看着也不免痛心。

　　齐堇虽没想过今后还会再见那个让自己难得留下些印象的青年，沈暮期盼的重逢机会却是很快就来了。十日之后，沈暮作为“门派首徒”，代替段长风参加齐家主办的江湖大会，又一次来到了御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