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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数归鸦(一) 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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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长安已三日,元瑛姑姑经过几日的休养,一路上舟车劳顿的疲累得到了缓解,头痛不再犯了,只是眼疾愈来愈严重。尽管元瑛姑姑是医女,但她对自己的病也无能为力。
存灵照常出去为她买药,顺便逛了长安城中最为繁华热闹的东市,置办了一些日常用品,还为元瑛姑姑买了一身新衣服。
毕竟要见一个二十年未见的很重要的人,总得穿的漂亮些,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当朝皇帝。
存灵抱紧了手中的包袱,心里很是满意,转念想到元瑛姑姑的每况愈下的身体,心里却又是一阵止不住的悲戚。
此时天已经微暗,小摊小贩们开始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金灿灿的夕阳照在瓦片排列紧密的房屋顶上,如鱼鳞一般耀眼。存灵加快了赶路的步伐,顺手买了两小包桂花糕。
眼看着拐个弯就要到云栖客栈,存灵却在此时遇到了个不速之客。
其实或许她才是那个不速之客。
尽管一千年前,九重为了保护她,将她化成一个凡人,但本质上她还算是个神仙,因此,在某些方面,她还是具有一些凡人所没有的能力的。
比如现在,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站在离她不足一丈远的白发老妇人,身体仿若被一层白纱笼住,若隐若现,让人看不真切。
那不是人,是鬼魂。
九重死后的一千年里,存灵一直孤身一人住在长生岭,世间皆传说那是不祥之地,因此没什么人敢去,除了二十年前遇上逃命的元瑛姑姑,她几乎没再见过其他人,更别提鬼魂了。
通常人死后鬼魂很快便重入轮回,偶尔少数鬼魂因为生前的执念迟迟不去投胎转世,仍在人间游荡飘零。
若搁在以前当神仙的时候,遇上普通的鬼,念段经文超度了便是,要是遇上厉鬼,还须得费点力气打个灰飞烟灭。可如今自己是个凡人,要是被厉鬼缠上,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存灵准备装作没看到的样子走开,还没来得及转开视线,那老妇人已经转过头来看她。
四目相对。
突然间脊背爬上一阵寒意,存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友好,但显然老妇人已经注意到了她。
存灵挺直了脊背,刚往前迈了一步,那鬼魂已经瞬间飘到了她面前,堵住了她的去路,尽管她们无法接触。
“姑娘请止步”。
属于老人独特的声线,有种苍老的感觉,仿佛是从远方传来,飘飘忽忽。
存灵看清了老妇人的面容,脸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沟壑,两鬓斑白,慈眉善目,看起来不像是个麻烦。只是看她皱巴皱巴的素衣几乎被鲜血染透,想必去世时很是痛苦。
“姑娘能看见我这老婆子吧?”她的言语间皆是止不住的欣喜,“谢天谢地,总算是遇上个能看见我的人了。”
民间传说有些鬼魂会找上天生具有阴阳眼的人来替他们弥补生前的遗憾,老妇人许是将她当成有阴阳眼的人了,但其实她是个没人知道的落魄神仙。
“婆婆这么的迟迟不去投胎,可是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存灵看着她那瘦弱佝偻的身躯,心中有些不忍。
老妇人像是想要去抓存灵的手,两人的手毫无阻拦地交错而过,她抓了个空,语气有些激动,“姑娘,姑娘能否替我找找我的儿子。”
世间能让人牵挂的东西有很多,金钱、权利、恩仇、亲情甚至爱情。好歹是个活了几千年的老神仙了,也见过无数人的生离死别,存灵不得不承认,唯独亲情,是这世上最容易让人动容恻隐的东西。
存灵决定帮她这个忙,也算是功德一件。等事情办完了,再念念经超度她,只是不知现在身为凡人念经能否有用。
“婆婆的儿子去了何处?”
说起儿子,老妇人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半年前前,朝廷起兵讨伐蛮人,我儿他入了军队北上打仗去了,半月前传来胜仗的消息,他也寄信到家中说正在随军队赶回长安的路上,谁曾想,当天,我就,就......”她哽得说不出话来,却硬撑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缓了好一会才继续说下去,“当天我正想着等他回来为他添双新鞋,便上街买针线,谁知刚出门便被马车,给撞了。”
存灵听得一阵心酸,原来这一身的鲜血是这么来的。
“也许是我命苦,没能盼到他成家立业。他一直是个孝顺的孩子,若是知道我不在人世了,一定会很伤心。他是个好孩子,我不想他难过。姑娘能否为我传达几句话?若有机会我这老婆子下辈子一定会好好报答你。”
存灵正要点头答应,老妇人却突然目光发直,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瞬间从她面前消失。
存灵有些诧异,怎么话说得好好的就不见了,转过头向后望去。
这一望她的目光直直撞入一双深邃眼瞳。
她身后站了个身材修长,神色冰冷的男人。一身黑衣,手里托着个和生死判很是相似的东西。
存灵眨眨眼睛,定睛一看,这还真的是生死判。
这天上地下能拥有生死判的人就只有掌管凡人生死轮回的司冥了。不过存灵记得,在她还在当神仙的时候,也曾和司冥打过交道,只是并非眼前这男人。看来她失踪的这一千年里,上一代司冥应该是应劫失败,魂飞魄散了。存灵想起那固执的小老头,心里不禁一阵唏嘘。
还没等她想完,男人开口了:
“你是什么人,她刚刚和你说了什么?”他的语气冷淡,尽管是问句,却给人一种下命令的感觉。
看来这一代司冥并不是很好相处。
存灵之前就觉得以前的司冥古板冷漠,没想到眼前这人给人感觉更胜一筹。
“婆婆只是还有些事情没放下,等我帮她完成最后的心愿,她自会安心去投胎的。”可惜婆婆话还没说完就已经被他吓跑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边挂着几盏发着微光的灯笼,存灵抬头看着他半隐在黑暗中的脸,即使离得并不近,她还是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寒意。
存灵盯着他紧绷的下巴,觉得自己自作主张可能妨碍到他办公事,惹他不高兴了,于是又赶紧摆摆双手补上一句“我们真的不会耽误你的。”
司冥面无表情,古波无澜的双眼凉凉地盯着眼前这个眉眼灵动英气的丫头。嘴唇微动:“多管闲事?”语气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男人真够不礼貌的。
存灵暗暗腹诽,脸上还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婆婆去世也有大半个月了,她现在还能在人间游荡,证明殿下你也有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吗?”
司冥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这个表情是个什么意思?
存灵挠挠头,没想明白,一心想着赶紧回客栈,于是抬手作了个揖,“殿下要是没什么事的话,那小民先退下了。”说完提着裙角转身便要抬脚离开。
“站住。”
存灵无奈回头。
“你还没有回答我你是谁。”他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整张脸显露在朦胧的月光下。
狭长的双眼,高挺的鼻梁,刀削般的轮廓。一身黑袍,衬得他更加挺拔俊美。
存灵捏了捏腰间挂着的羊脂玉,她无措时总会无意识地做这个动作。这要她怎么回答?说自己是凡人他肯定不相信,他的生死判上并没有她的名字,说自己是神仙又不太妥,毕竟整个天界过了一千年都没有哪个神仙能找到她,他应该也是看不出来的。
这么一想,存灵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很神奇的存在,居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定义她的身份。
存灵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干脆双手一摊,“我也不知道。”
她看见他笑了,极轻地一笑,完全没有了刚刚的冷漠,他说,“若是我问你从哪里来的,你是不是要说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存灵一脸正经:“不,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她的确是从天上下来的。说完后,她才意识到她居然在和堂堂司冥殿下插科打诨。
司冥探究地看着她,嘴角含笑,没说话。
存灵望着他上扬的嘴角,突然间感觉气氛有些怪异。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鞋尖,忽然感觉手被什么不明物什抓住,冰冰凉凉的,她眯眸仔细一看,发现是司冥抓着她的手,并且往她手腕上挂了个小铜铃,然后迅速放开。
他指尖的凉意还存留在她的手背上。
“这是什么?”存灵抬头看了他一眼,好奇地抬手晃了晃铜铃,铃内铁珠强烈地碰击着铜壁,奇怪的是,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带着它,不许丢。”司冥瞟了她一眼,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转身化作一缕白烟不见了。
存灵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今天是怎么了,不但鬼魂来找她,连日理万机的司冥殿下都被她给遇上了,一个个还不把话说完就跑。
她将铜铃提起来仔细端详,做工一般,而且似乎有很久的历史了,有些花纹被磨得有些模糊,关键是怎么晃都发不出声音。再普通不过的破铜铃而已。
存灵实在不明白司冥把这个东西给她的用意。
但她还是将她塞进袖子,带回客栈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