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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数归鸦(二)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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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天便是大将军凯旋回城的日子,整个长安城的百姓奔走相告,说是当天皇帝会带着满朝文武百官到城外迎接这位战功赫赫的骠骑大将军,大家都想着到城外一睹盛况。
存灵和元瑛姑姑绞尽脑汁商量着如何借这个机会见上皇帝一面,可皇帝身边必定守卫森严,普通百姓想要面圣谈何容易。可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后要想入宫就更难了。
一到入夜,元瑛姑姑精神便不大好,开始犯困,存灵煎了药,侍候她喝完,便开始催促她去睡觉,扶她到塌上歇下。存灵将灯芯捻灭,轻手轻脚地关上房门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她回房独自坐在矮凳上,竖着耳朵仔细听隔壁的动静,确定元瑛姑姑睡着后才安下心来。她左手支着下巴,双眼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苦思冥想,正两难之时,房间的木窗突然被打开,一阵风吹了进来,带着一股清幽的花香。
是多日不见的英招。
他身手敏捷地跳进屋里,顺手抄了张凳子,在她面前坐下,目光炯炯地看着她。
英招是给天帝看管御花园的神兽,自小与她这个百花之神一起长大,两人感情甚好。他也是这天上地下唯一知道她身份的神仙,这一千年来,他时不时便到长生岭看她,因此私自下凡、擅离职守的事干过不少。他年纪比她倒还小些,一副纯良的少年模样。只可惜他天生失音,无法说话。
存灵提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将冒着热气的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心想着如果英招能帮她,事情会顺利很多。可神仙是不能随意插手凡人命运的,她不能让他来趟这趟浑水,若是被天帝发现,可能不止是一顿雷刑能解决的。
存灵叹了口气,看着英招手指醮了点茶水正准备在桌上写字,忽然窗外又吹进来一阵冷风,正是她等了几日未果的婆婆。
英招戒备的站了起来,存灵赶紧拉住他的袖子制止他,以防他把婆婆给打没了。
“姑娘。”老妇人唤了她一声,又有些紧张的看了英招一眼。
英招向存灵投以询问的眼神,存灵一时没法解释只好轻说了声没事。
“婆婆今日可以把话说完了,只是后天我有事要入宫,怕是要把这事耽误一段时间。”
老妇人眼底有一丝失望,复而摇摇头说,“只要姑娘肯帮老身这个忙,就算我现在就去投胎也安心了,我相信姑娘一定会帮我的。”
存灵点点头,人到了彷徨无助的时刻,总会把全部希望寄托于给他希望的事物上,哪怕只是一根细细的稻草。这也是婆婆愿意相信她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的原因吧。但存灵觉得自己还是挺靠谱的,起码不是一根稻草。
于是婆婆把所有事情都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她。
原来她的儿子名叫李牧文,虽然起了个文绉绉的名字,可从小励志从戎报国,半年前随骠骑大将军的军队北上打仗,胜仗后回家信说因打仗立功,被提拔为都尉,不日就要回京。却没想还没来得及回家与母亲团聚,母亲却已遭遇不测。而撞人的凶手肇事逃逸,官府又捏造说是老妇人自己跌倒致死,与马车上的人无关,硬把黑的说成白的,再加上老妇人唯一的亲人在外征战,没人为她出头,这件案件第二日便结了案,再无人理会。老妇人的尸体因无人认领,便被草草处理,扔于乱葬岗,一把火随便烧了。
天子脚下,居然出了这等事情却被暗中压下,恐怕牵扯其中的人非富即贵。
存灵听着听着,有些气愤,又不得不佩服司命这编写凡人命籍的能力,真是够损的,非要在人家沉浸在升官加职和母子团聚的欢喜中的时候搞个生离死别,简直把福祸相依这个词诠释得淋漓尽致。
存灵脑中不由浮现司冥那晚那张冷冰冰的脸,让司命和司冥这两神仙分别掌管凡人生和死,简直是太可怕了。
婆婆把要留给儿子的话告诉了存灵,并且希望存灵能帮她立个墓碑,好让儿子回来时看到她有一寸安息之地才不至于太过自责。最后在存灵一再保证下,她终于安心的离开。
屋里只剩她和英招两人,存灵抿了口已经凉掉的茶,目光停留在英招脸上。
英招感觉不对,她每次要让他干活时总会露出这种神情。
果然,下一秒她说:“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会画画?”
她将笔墨往他面前一推,“来,把婆婆的样子画下来,然后我们立墓碑去。”
“。。。。。。”
第三天头上,城内城外的街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黑压压一片人头。皇帝与满朝文武站在城头上观望,守卫森严,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城门一步。这么隆重的阵仗存灵还是第一次见到。
元瑛姑姑和她站在城外的人群中,存灵看着她一直抬着头望着城头,从这个角度,除了几个站在墙边的士兵外,什么都看不到,可她还是仰着头,患有眼疾的双眼此时显得波光粼粼,里面包含着存灵看不懂的东西。元瑛姑姑今日特意穿上了前几日存灵为她准备的新衣服,秀丽的色彩衬得她苍白的病容有了一丝血色。
存灵想起第一次见到元瑛姑姑,那时她穿着囚服,脸上身上满是污血,跌跌撞撞,然而再落魄都掩不住她的绝色脱俗,天上都没有几个女神仙能比她更好看。
二十年,思念和病魔将她折腾得憔悴不堪,当年的容貌气质如今已所剩无几。
存灵想着,抬手将头上唯一一根嵌着碧玉的发簪取下来,插进元瑛姑姑的发间。
元瑛姑姑转头看她,将她的手拢进手中,微微一笑。
近晌午时,终于看到远处浩浩荡荡的军队慢慢前来,顿时城内外一片沸腾,皇帝带着百官到城门下迎接,百姓跪倒成一片。尽管这样,人太过多,她和元瑛姑姑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远处的军队逐渐走近,最前头骑着高头大马,身姿挺拔的便是骠骑大将军。离皇帝还有几百步时,大将军领着一众将领翻身下马,疾步走来。
此时周围人群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说话。
存灵心道句甚好,便迅速站了起来,在乌泱泱跪成一片的人群中十分显眼。她来不及多想其他,朝着皇帝的方向张口大喊了声参见陛下。
这估计是她这辈子喊得最大声的一次。不但皇帝听到了,连从不远处走来的将军们也听到了。
顿时刷刷所有人目光都投向她。
旁边有侍卫喊了声“不许造次”,纷纷围上来要把她拖下去。
她眼角瞄着皇帝无动于衷,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看都没看她们这边。存灵一时慌了,又大喊了声“陛下,民女有事求见。”
皇帝终于往这施舍了一个眼神,朝身边人挥挥手,一个小太监会意的点点头小跑过来,士兵已经扣着她的手臂将她半拖半拽押到边上。
小太监赶紧过来作势要捂她的嘴,“姑娘你可注意点场合,冒犯了陛下可是要杀头的。”
存灵刚准备解释,小太监赶紧捂上她的嘴。
“。。。。。。”
人群又恢复了安静。
大将军领着一班将领走近刚要给皇帝行礼,参见陛下还没说出口,只听见千回百转的一声“啊城”,沙哑却有力,穿透人心。
是元瑛姑姑,存灵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已经挤出人群,站在街边,背影削瘦,透着一股倔强。
骠骑大将军看着皇帝脸色煞白,双眼痴痴地望着远处那风韵犹存的妇人,不由皱起了眉头,这礼是继续行还是不行。
可明显人家没理他。
皇帝突然跌跌撞撞朝元瑛姑姑走去,鬓角的白发此时愈加明显,一众侍卫太监连忙护在他身边。
他站在她面前,颤巍巍地伸手贴上她的脸颊,像二十年前离别时那般,她微烫的眼泪滚落染湿他的手掌。
“元瑛。”似叹息般。
这一声两人都等了二十年。
于是当天满长安城人们又奔走相告,当今皇帝悬赏寻找了二十年的女子,居然在大将军回来之时出现了。当年的那一段深宫韵事不免又被人们扒出来津津乐道一番,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当年的真相如何,坊间有很多传闻,但内容大致相同。传闻说那女子家族世代为医,服务于皇室,她曾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位女御医,因常年待于宫中,与太子,也就是如今的皇帝生了情愫。这位女御医因不满当时的太子妃,便暗中下毒,致使这位刚册封没多久的太子妃终生不孕。当时的太后震怒,下了懿旨将其就地斩首。皇帝念其一族有功,便挡了太后的懿旨,重新下了圣旨将其流放边疆。
但众人皆好奇的是这女子被流放后一消失便是二十年。
因为十八年前,太子登基后,命钦天监重新将此案彻查,发现是当时的太子妃误服药物,刚好与这位女御医开的补药相克,才导致不孕。皇帝欣喜若狂,下诏宣布她无罪,并从边疆将其召回。
然而派去边疆的人却发现两年前该女子在被押送往边疆的路上潜逃了。
往后十八年里,皇帝不顾朝廷众臣的阻挠,年年下旨悬赏找人,悬赏的金额一年比一年高,换来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这十八年里不乏有为了荣华富贵不惜冒着欺君之罪的女人进宫冒名顶替,尽管长得再相似,都被皇帝一眼识破。久而久之,皇帝对此事便失去了信心,不再时时过问,只是悬赏的榜文依旧年年张贴于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