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这个团队吃枣药丸》楚酒

59、同神不同命

　　山中无历日，寒尽不知年。
　　福陵山中的岁月仿佛静止的一般，日升日落，花开花谢。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绝，有的只是凝固的时光。
　　一场春雨过后，玄奘眼见着梨花落尽，漫山翠色。心里盘算着，该是清明将至的时节了吧……
　　终于，雨水开始变得缠绵，细细密密几日不歇。这一日，烟雨如诉，玄奘在浅湖边痴痴的站了一天。
　　“大师兄，师父这是怎么了？”
　　“你个呆子都不知道，我上哪里知道去？”
　　“今天似乎是清明……”
　　“哎？小师弟知道些什么内情？”
　　“……二师兄……你……别这么看我，怪瘆人的……”
　　“快说快说！”
　　“我……我听说师父的娘亲……过世了……”
　　“哎！小师弟你这么说，我突然想起来了！师父以前貌似说过这事。”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师父想念他去世的娘亲了？”
　　“……”石头里蹦出来的悟空……
　　“……”混沌天地生养的天神猪八戒……
　　“……”生而有仇，娘亲恨不得自己去死的龙小白……
　　“呃……师父为啥想娘亲啊？……”
　　三个徒弟尴尬的面面相觑，对于和娘亲这种生物相关联的应该是什么样的感情……完。全。想。不。通……
　　玄奘并不知道几个徒弟所陷入的混乱，只静静的看着湖面上浮沉的落花，不动如松。
　　温娇去世后，每年的忌日和清明，玄奘总会去温娇的墓前颂一天经。今年是离开长安城后，玄奘第一个没有去扫墓的清明。
　　玄奘对温娇的感情很复杂，敬重，怜惜，心疼……和痛恨。是的，玄奘自己也说不清这深深的戾气到底来自于哪里，可是这深到入骨的恨意却几乎使他入魔。直到那一天，金蝉冷笑着，血淋淋的揭开这伤疤告诉他，他的恨并不是对温娇的，而是对他玄奘自己的。
　　恨自己出生便被人利用，毁了娘亲的一生。恨自己弱小，对于娘亲的苦难无能为力。恨自己出现得太晚，让娘亲在痛苦中挣扎了十几年。恨自己无法保全娘亲残败到凋零的身体，眼睁睁着看她狠心红颜变枯骨，从此人间地府两相隔，再不相见……
　　温娇过的有多痛苦，玄奘内心便有多少的恨！这恨意如针入骨，绵绵细细，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玄奘。玄奘的心魔深重，全为温娇一人！若是这恨一日不消逝，玄奘便一日成不了佛……为什么那么痛快的应允观音去西行呢？只因玄奘心里的恨，生根入骨，蔓延滋生，再精进的佛法也无法控制它肆无忌惮的生长，满得就要冲破这具躯体的禁锢，填满整座长安城了……
　　玄奘，佛法精深，可以救赎天下人，却唯独救赎不了自己。
　　玄奘捻着佛珠颂完了最后一段《地藏菩萨本愿经》，轻轻的叹息。转过身时，就看到了脑袋挤着脑袋，痴在那里的三个傻徒弟。
　　玄奘挑了挑眉，“怎么？”
　　“啊！！！没事没事！师父诵经累不累？站了这么久了，一定累了！师父快去休息！”
　　悟空八戒七嘴八舌，一脸谄媚的拥着玄奘往回走。
　　“小白伤势如何了？”
　　“小师弟休整了十多天，已经没有大碍了！师父放心！他们龙族扛折腾得很，恢复能力彪悍到逆天，死不了的！”
　　“……大师兄……”
　　“那就好。既然大家休整得都差不多了，那么我们明日便出发，继续西行吧！……悟空，一会回去收拾好行李。你小师弟伤刚好，你多担待些。”
　　“是是是！徒弟知道了。哎？师父你为啥不找八戒干活？”
　　“……”玄奘的眼神一言难尽……
　　“你个蠢猪！呆子！！整天就知道吃喝耍帅，懒到死！啥活儿都不会干！！你给我过来帮忙！！我就不信我手把手的教你，你丫就愣是学不会？？哼！！”
　　悟空拎着八戒的耳朵，不管八戒杀猪一般的嚎叫，生生拖回云栈洞去干活儿了。
　　玄奘笑眯眯看着并不说话，小猴崽子真是太天真了……
　　没过一会儿功夫，八戒就被悟空一顿的拳打脚踢，踹出了云栈洞。小白长长叹口气，认命的默默走进洞府去帮悟空收拾行囊……
　　“我也没办法啊……身边一直有人伺候，我完全没必要去学做这些粗活嘛……”八戒瘫坐在地上，眼眶红红的模样甚是惹人怜惜。
　　哎……就算是头猪，也是头天生好命的猪呢。想想从小苦头吃尽的小白和野蛮生长的悟空，玄奘忍不住摇头苦笑，还真是同神不同命嗬。
　　在一个梨花落尽的清晨，师徒四人整装而发了。八戒最后看了一眼陪了自己五百年的洞府，狠狠心头也不回的随着众人走出了山谷。
　　“呆子，怎么眼圈还红了？娘们叽叽的一点也不爽快。”
　　“才没有？！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切！一处歇脚地儿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要是喜欢这里，等你西行取经归来，再回此处好了。”
　　“嗯……还是算了……”
　　“哎？？”
　　“这里虽然很好，可是没有人给我做珍馐美味，还是无趣……”
　　“……”
　　“大师兄修得正果后要去哪里？”
　　“我？我自然是要回花果山水帘洞的！老孙可不像你，孤家寡人一个。我可有一洞的猴子猴孙等着大王我回去嘞！嘿嘿嘿……”
　　“滚滚滚！！我还有翠兰等我回高老庄呢！切，你漫山等你的猴子猴孙？有母的吗？”
　　“……”
　　“……”
　　玄奘表示对两个徒弟一言不合就开打，已经习惯到眼皮都懒得抬了。
　　……
　　师徒几人餐风饮露，披星戴月，不知又行了多少时日，但觉天气渐暑，蝉鸣声又起。
　　这一日天色已晚，恰巧路过一处小村庄。正是晚饭时候，袅袅炊烟晕染着漫天的晚霞，更平添了几分生气。
　　到了路旁一户人家，年迈的老者正闲闲的仰躺在小院瓜架下的竹椅上。悠悠摇晃着蒲扇，哼着不知名的乡野村调。
　　玄奘往前走了几步，躬身施礼，“施主。”
　　老者斜睨着眼睛，见是个年轻后生和尚，便缓缓的开口询问，“小长老，从何而来，去往何处？来我寒门何故啊？”
　　“贫僧是东土大唐的和尚，欲往西天大雷音寺求取真经。只因天色已晚，故来叨扰，借宿一宿。”
　　“西天？”老者坐直了身子，收起蒲扇，“去不得去不得，西天路难行。想取真经去东天吧！”
　　玄奘只是但笑不语着长身而立，一旁的悟空先是不干了。看着老者倚老卖老装大的样子，悟空一个蹦高窜了出来。
　　“我们就是来借个宿，你磨磨唧唧有完没完了？我要你告诉我能去哪儿，不能去哪儿？？”
　　老者定睛一看，不由得气笑了，这么大口气以为是谁？却原来是个连十六七岁怕是都不到的少年人。
　　“呵呵……少年莫笑白发翁，花儿能有几日红？”
　　“呦呦呦！！在我老孙面前自称白发翁，你老头脸皮也忒厚了些吧！你叫我一声曾爷爷都算落了我的辈分呢！哼！”
　　“呵呵呵呵，那么小少年，你来告诉告诉小老儿我，你家居何处，因何出家啊？”
　　悟空一扬脑袋，往院子里叉着腰大马金刀的一站，尾巴恨不得翘到天上去，满脸掩不住的得意颜色。
　　“你可听好了！老孙我出身花果山水帘洞，天生地养一灵猴。当年官封齐天大圣的是我，大闹天宫的是我，不受天禄，不拜神佛的还是我。如今护我师父西天取经，以求正果，山高水险又如何，妖魔鬼怪又如何？即使是烛龙拦路，吾也能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呵呵呵，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意气。”老者一边摇头一边轻笑，显然是没一句信的。
　　“小徒年少，老施主见笑了。”玄奘也不解释，只淡淡的笑着。
　　“还是小长老识礼体面，借宿却是无妨，不知小长老一行几人啊？”
　　“只我们师徒四人。”
　　“四人……”老者好奇的看了眼门边站着的半大孩子，白白净净，眼神怯怯的，在老者的打量下，忍不住往玄奘的身后又缩了缩。再往后……老者仿若被雷劈在当场，浑身战栗抖如筛糠。一个高蹦了起来，脸色煞白的抖着手，指向院内桑树下打凉的八戒。
　　“妖！！！妖妖妖怪！！！”
　　玄奘顺着视线看去，只见一身玫红色薄衫的八戒斜斜的倚在树边，想是天气渐热，八戒更是懒洋洋的歪得没个样子，春衫单薄，白皙修长的脖颈直至胸膛，半遮半掩的大半露在外面。披着漫天的红霞，眼角的桃花色勾魂摄魄。
　　悟空捂着脸不忍直视，玄奘心头浮起浓浓的无奈。
　　“施主，那是贫僧的二弟子……”本来想说不是妖怪，可是想想八戒的出身……突然觉得老者说得也并没有错。
　　恰在此时，门外进来个中年男子，身后是几个短布衣衫，十几岁上下的少男少女。几人好奇的打量着庭院里的陌生人，正要问询时，忽顺着大家的视线往焦点的桑树下瞟了一眼，没想到竟齐齐的惊呆在当场，不觉望得痴了，两朵红云偷偷的爬上了众人的面颊。老者看着眼前的状况，急得直跳脚，再没了一开始的沉稳模样。
　　“还说不是妖怪！！这世上哪有这般好看的人物？看那双勾魂眼！！哎呦喂！夭寿了！！这绝对是志怪里说的会吃人心的妖精啊！！！”老者捶胸顿足，坐在地上哭天抢地。
　　“呃……实不相瞒，我这二徒弟确实不是凡人……”
　　“我就说嘛！！绝对是妖怪啊！！太可怕了……”
　　“我这二弟子其实是天上的神仙，被观音大士派来我身边，保我西行一路平安，不遇灾祸的。”
　　“神……嗝……啥？？神神神仙？？”老者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嗯，长得这般好看，必定不是妖精就是神仙。和个和尚在一处，想来不可能是妖精了。所以……这真是个神仙？乖乖……这神仙真是仙风道骨，太好看了……
　　“是神仙啊……难怪……既然小长老身边有神仙相助，那西天的艰险绝对是不成问题的！瞧这位神仙爷爷，看着就比那边的毛头小子靠谱多了。”
　　毛头小子悟空……老子当年大闹过天宫！！上天入地，伏虎擒龙，到头来还不如一只只剩一张皮可以看的蠢猪？？？悟空心里憋着一股气死活出不来，把脸涨得通红。玄奘笑呵呵的应承着，和老者不紧不慢的一问一答，不动声色的套着话。一直躲在玄奘身后的小白偷眼看了看依旧懒懒的倚着桑树一脸闹不清楚状况的八戒，又瞧了瞧脸色快憋成茄子色的大师兄孙悟空，最后决定自己还是继续躲在师父身后装透明人最安全……
　　“长老有所不知啊，小老儿说这西天去不得，却也并非哄骗于你。”自从知道这队伍里有个神仙爷爷坐镇后，老者明显收起了之前的怠慢之心，殷勤了许多。“从此处向西三十里，有一座山，叫做八百里黄风岭。那山中的妖精法力高深，十分难缠。若是没有准备，必定是有去无回的。但既然长老身边有高徒护持，必是不在话下！”
　　玄奘面色不改，心思飞转。这边的老者已经招呼儿子孙儿给玄奘师徒收拾客房，安排晚餐与宿处去了。
　　几人站在客房前，看着八戒明显高出几人一大截的待遇，悟空眼角直抽筋，憋了好大一肚子气。八戒早已经欢天喜地的扑到门里的竹床上瘫成了一滩泥，再不肯起身。小白默默的收拾着众人的行囊，安静乖巧。
　　“师父，这小老头也忒不识货了！哼！把个蠢猪当祖宗般供着。不就是有副好皮囊嘛！”悟空闷闷的低着头小声抱怨。
　　“这世上的凡人岂知红颜枯骨，皆是虚幻的道理。我佛家有一门白骨观，修之则所见皆是行走的白骨，拆世间所有颜色。却虽然精进速度极快，仍鲜少有人修持。为何？美好的事物总是容易让人愉悦，甚至于美人犯下的错都格外容易被人原谅。
　　若是有人杀人放火，残害无辜，世人必定群情激愤。但若这杀人放火之人容色倾城呢？你就会听到另一种声音：美人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被逼无奈。铁证如山了，也会有人说她身世凄楚，情有可原，一切都是这朝廷的错，法律的错，制度的错，国家的错，她身边人的错。或是索性直接泯了良知，拍手称赞她江湖义气，快意恩仇，是侠者风范。……
　　被外貌迷了心智，毁了自己是非观的都是极蠢之人，可偏偏这世上蠢人何其多。有多少人痴于皮相，善恶不分，最后被精怪凭借一副变幻而出的好皮囊，让人剖心挖骨也甘之如饴的？
　　往远了说，你在天庭待过，可见那漫天的神佛，有一个是丑的？哪一个不是仙风道骨，绣氅云裳？天庭的存在，是掌控人间的平衡，协调三界众生和谐相处。所以天庭与人间的交集极多，‘人’占了极大的比重，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天庭也不得不去在意凡人这些世俗的思维模式。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观音大士在人间的信徒最广，声望最高？……那是因为世间所有人的心，都牢牢的被他攥在手心儿里啊！他只在那里慈悲的淡淡浅笑，世人便是把命都愿给他。观音大士与凡尘的牵扯是整个神域最深的，是人间与天庭的桥梁。也是最懂世间人的神佛。”
　　“人们都说内在比外表更重要，难不成都是骗人的吗？”
　　“傻小子，当然是……骗小孩子的啊！应该说，所有的实力与内在，都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越赏心悦目越好。”
　　“真是不公平……”
　　“这世界本来就不公平……‘公平’这词，本来就是哄哄小孩子玩的把戏罢了。”
　　“所以，长得好看的人，即使做错事都会逃脱惩罚么……”
　　悟空皱起眉头，显然又钻进了牛角尖里了。玄奘揉揉悟空的脑袋，细心的疏导解释。
　　“‘善似青松恶似花,看看眼前不如它。有朝一日遭霜打,只见青松不见花。’哪个恶人可以得意一辈子呢？每个人做错事，当然都要受到惩罚，无论美丑。固然容色过人可以给你带来极大的便利与优势，但，在道德与法律面前，你终归是逃不掉的。
　　女娲在造人时创造了倾慕，也同样创造了嫉妒。男人倾慕的美人，女人会嫉妒，而女人倾慕的美男子，男人会嫉妒。这，也是一种平衡。所以即使是美人，也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倾慕。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岂会让有罪之人一世逍遥？即使逃得了今时，也逃不了明日，做下的孽，迟早都是要偿还的，不是还在这里，便是还在别处。谁能真正逃得过天道？这，就是命运给每个人的平衡。”
　　看着悟空还在低落的情绪，想来是心里正忿忿不平。玄奘的心不由得柔软了起来，笑眯眯的胡乱摸着悟空软软的头发，“所以，像悟空这样既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又俊美纯善，富有正义感的孩子，真的是极少呢！”
　　“真的吗？真的吗？？”看着悟空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满满的欢喜，玄奘的心情也不由得愉悦起来。心里却忍不住摇头叹息，果然我的修行还是不到火候啊，并不能免俗呢。
　　“可是……八戒更好看。”悟空不确定的低着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
　　“八戒确实艳若桃李，可是，你也有你的清秀俊美啊。世间美好万般种，各花入各眼，何苦去和别人做比较，自寻烦恼呢？”
　　悟空想了想，似乎真的是这么个道理，也就不再钻牛角尖了。悟空最大的好处便是率性自然，有了心事藏不住，心事解了便再不去纠缠。伤心便哭，开心便笑，最是通透的好性子。白纸一般天真纯粹，极易被人引导。跟着好人便学好，跟着坏人便学坏，成佛成魔都在一念之间。玄奘长舒了一口气……可得看好了这猴崽子……大闹天宫这种事以后还是能省则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