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这个团队吃枣药丸》楚酒

55、南风馆的八戒

　　小白暗暗抓紧了衣角。身上的伤虽然依旧触目惊心，却被小心的上过了伤药，进行了简单的包扎。之前身上的白衫早就不知了去向，盖住自己单薄身躯上的是一件宽大的青色僧袍。没有责骂，没有鄙夷的眼神，没有嘲笑嗤声。小白的一颗心忽忽悠悠的被吊了起来，真真切切的不安感瞬间笼罩了全身。玄奘见之前已缓缓恢复平静的小徒儿蓦然间面如死灰，眼神里的惊恐与绝望蔓延开来，单薄的身体如晚秋的落叶般抖动个不停，仿佛下一秒便是秋叶落尽，大雪倾盆。

　　突然，苍白凄然的小手悄悄的扯住了玄奘的袖子，“师……师父……你……都知道了？么……”

　　仰着头的小脸伤痕累累，眼神里的绝望与自我厌弃仿佛实质化般喷薄而出。

　　“嗯……”玄奘忍不住心疼了，眼神愈加温柔了几分，温暖的掌心轻轻的摩挲着孩子的脸颊。结果话音刚落，小白便恍若被火苗烫到了般向后缩去，蜷成小小的一团，在宽大的僧袍里，只露出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

　　“师父……我……我走……这就离开……”孩子语无伦次着，声音破碎透着哭腔，说着便要给玄奘跪下磕头。玄奘一把扯过不安的孩子按入自己怀中。

　　“为什么？”

　　“师父……我……你……徒儿……徒儿如果继续留在师父身边，师父会被四方诸神耻笑，徒儿不想对不起师父……”深深埋着头的孩子深深吸了口气，整理好自己的话语，声音越来越小，却到底是把心底的不安说了出来……

　　“徒儿……徒儿过去太不堪了……徒儿本该早就死去，赚一份来世的干净。却不料被观音大士救下，苟延残喘，留了一条贱命……可是徒儿……徒儿的旧事比外界传说中的更加难看十倍百倍……如果有一天大白于天下……”

　　“如果有一天大白于天下，我就去一张一张的糊住世人的嘴，护我徒儿一个清静的大千世界！”

　　“师……师父？”

　　“就是就是！！大师兄虽然不知道小师弟你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人为难于你，大师兄一定闹到他全家鸡犬不宁！大不了再次竖旗为妖，闹上天宫，又有何难？哼！！”混不吝的悟空撇撇嘴。

　　“是啊，小师弟乖，天塌下来有师父和大师兄呢！”八戒表情严肃，一脸诚恳。

　　“师父……两位师……师兄，你们……不会觉得我……恶心……么？……”

　　看着小白不敢看人，小狗一般可怜巴巴，黯然无光的眼神，玄奘把怀抱收得更紧了些。

　　“都过去了，小白。听师父说，那些过去并不是你的过错，不要再背负着这沉重的枷锁生活下去了。虽然，你的出生，你的爹娘，你的兄长，你兄长招惹的桃花债，甚至你身边踩低捧高的宫娥侍者，欺负你的人……全都错了！但是，你没有错！”

　　玄奘这是第一次，从正面讨论小白的身世。玄奘掷地有声的一字一句，暮鼓晨钟般震在这可怜孩子心上。

　　“我六岁那年，有一天我父王怒气冲冲的来到我的寝殿，眼神仿若染了血一般骇人。我知，必是母后又给父王难堪了。父王只那样定定的瞪着我，让我一直跪在地砖上不许起身，然后便拂袖而去了……我不知道我跪了多久，两边的膝盖早就没有了知觉，连痛也感受不到了。我心里忍不住欢喜，因为感受不到疼痛而欢喜。可是……太饿了……没有东西吃，一直那样跪着。后来……后来二哥寻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跪着饿晕过去了。二哥将我抱回床上，照顾了数日，才恢复了些许。而我第一次起身离床的时候，竟然毫无防备的直接跪到了地上……原来，跪得久了，膝盖便软了，软得再也站不起来了……”

　　小白沉浸在自己的记忆里，眼睛里是满满的伤痛，“从我记事起，父王和母后便一直非打即骂，翻着花样的教训我，从未给过一个好脸色。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我便觉得这日子合该是这样过的。所以无论被责骂，还是背离，遗弃，都从未伤心失望过。因为，我本该被如此对待。就像那次幼年被罚跪，一开始肯定会痛，可是痛着痛着便麻木了，感受不出疼痛了，虽然跪着，可是感受与平时坐卧并无二致。因为……我的骨头已经软了……就算偶尔被人拉起来，告诉我不需要再跪了，可是……我的膝盖还是会忍不住弯曲跪下去。并因为跪着的姿势，而觉得安心，‘看！我是跪着的，我是顺从而听话的……我没有反抗你……所以看我这样顺从的姿态，不要打我好不好？’”

　　小白平静的叙述，语速轻缓而流畅，仿佛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有点淡淡悲伤的故事。而讲述者的脸上虽然挂着清浅的笑意，却早已经泪水落了满面……

　　“傲玉已经死去了，带走了你所有的痛苦与不堪。以后这世上，只有龙小白。只要你愿意，那么你便只是我玄奘的徒儿，悟空与八戒的小师弟。与西海，再没有半分瓜葛。”

　　“嗯……小白以后只是师父的徒儿，两位师兄的师弟……”少年笑着，眉眼清秀释然，泪如泉涌。突然间，仿若那眉眼轮廓缓缓的舒展，瞬间成长了。

　　三个孩子抱在一起嬉笑成一团，“小师弟真不知羞，这么大了还哭鼻子，看把你二师兄的衣衫都濡湿了。嘿嘿嘿……”

　　“噢……没事，反正我衣衫也都是小师弟帮我洗的，我不会怪罪小师弟的！”八戒写了一脸的‘我很大度！’。

　　“要不要脸？！多大人了还让小师弟给你洗衣服？”

　　“我……我不会啊……”

　　“编！再编！！你就没洗过衣裳？”

　　“在天宫有宫娥给洗，后来到了高老庄有翠兰给洗，再后来就有小师弟了……我从来没自己洗过衣服啊……”八戒掰着手指仔细的算着。

　　　“去高老庄之前呢？”

　　“去高老庄之前啊……”八戒皱着眉很认真的想着，“离开小主人家之后，我一直在福陵山云栈洞修炼，那时候我只是一只猪，都不需要穿衣服的……再后来……我好容易修成人形，度了天劫。结果那天的劫雷太大了，直接把我劈晕过去了。醒来后是个樵夫把我救醒，带回了住处。他真是个好人，说自己的住处太破旧了，我住起来太过委屈，于是每日早出晚归，不几日便给我寻了个好去处。

　　那地方每日车如流水马如龙，雕梁画栋甚是风雅。我的房间又大又宽敞，还有好几个伶俐的丫头伺候我。他们怕我闲得无聊，还请了师父教我古琴对弈品茗写诗骑射……还做了好多好多漂亮衣服给我穿。

　　有个老翁专门负责给我制衣，他说我颜色太重，最是适合艳色的衣衫，果然！穿了他做的衣裳，人人赞不绝口！

　　每日洗有花瓣的汤浴，用何首乌滋润青丝，花凝脂香养护肌肤，每一处都被养护到妥妥贴贴，就连□□都用暖玉温养。每日燕窝银耳各种汤锅……啧啧啧……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只可惜后来机缘巧合下遇到了菩萨，我就急匆匆赶去了高老庄……”八戒忍不住的惋惜嗟叹，全然没看到悟空即将裂开的表情。

　　“八……八戒……你当时住的府邸有名号么？”

　　“有的！那么大的府邸怎么会没有名字？我清清楚楚的记得门口的牌匾上写着‘南风馆’三个大字，听上去就很风雅是不是？！……那个樵夫真是个好人啊！……将来如若有机会，应该报答他的……”

　　这回悟空的表情彻底的裂开了，悟空虽然也是单纯的性子，可是当年求仙访道，后来学成回到花果山又竖旗为妖，每日介三教九流的呼朋唤友，也曾在滚滚红尘摸爬滚打过。本来悟空便是个好奇心极重的性子，很多事即便是没有经历过，却也知道个八八九九。玄奘更是不必说，三句话就能套出你祖宗八代的角色能是个不省事的人么？小白有那么个糟心的二哥，就算不知道茶楼赌坊，也不可能不知道这个啊！

　　玄奘八方不动，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架势让悟空钦佩不已，要不怎么人家能当师父呢？看着八戒一脸怀念的表情，悟空与小白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到底……要不要告诉这呆子真相呢？

　　悟空纠结了……悟空现在什么都不想做，只想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