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字 ...
-
六
沿路向前走,一连两个时辰,漫无目的,不得停息。
从医丞诊病起,直到此刻,执明的脑海中依旧轰然一片。
视野里阵阵模糊,铁锈味在口腔蔓延,身体僵直冰冷。不敢停,不能停,好像只要稍一停步,四肢百骸里奔腾叫嚣的血液就会毫无顾忌地从口鼻里喷涌而出。
他早该想到,那一包冲着自己挥洒的粉末,连刺客都不免中毒,何况挡在自己身前的阿离。
嗜睡,昏迷,发热,气息紊乱,四肢乏力,五感渐失……直至心衰而死。
没有解药,只是那刺客中毒尚浅,而阿离给出的药可解百毒罢了。
山风飒飒,执明恍瞬间竟觉有一缕箫音萦绕耳畔、清冽凄绝。
“是谁人在奏箫?”执明厉声喝问。远远缀在后面的护卫不敢做声,执明又问了一遍,终于有个胆大的战战兢兢回道:“属下并未听到箫声……王上是不是……听错了?”
执明茫然四顾,他竟在不知何时已从城内行至山脚。
浮玉山。他曾以为此处遍地亡灵一片焦土,他曾以为阿离担风袖月偶入红尘。
若当初能早些知晓,阿离是不是就不用受那么多苦楚煎熬。
昔年诀别的那句话再也无须问出口,而他终是明白得太迟。
古泠箫声,再不复闻。
执明仰起头,丝丝缕缕的雨线自空中纷扬而下打在面上,冰冷的触感激得他倏然清醒,他强自平稳气息,压下已经涌至喉头的血腥气,“备马!”
铺天盖地的大雨,街巷几无人迹。慕容离执伞立于街头,神色漠无悲喜。
明明昏睡多时,醒来后身体依旧疲乏到极处,连思绪也变得迟缓,他遣退众人,一步步走出县府,顿足之时有那么须臾忘记自己身在何方,如此前行是为何故。
早已立于绝处,身前血流成河,身后亡灵哀哭。
古人云:善骑者坠,善游者溺,他这善谋者又该如何收场?
他是地狱归来的野鬼,人世游走的孤魂,早该死在瑶光王城下尸骨无存不入轮回。
或成或败,人间盛世、锦绣河山皆与他无关。
只是山穷水尽处偶一回眸,知道有人等在身后,巧思布局奇计谋国之时,便也有片刻安心。
可他终究不过是个应死之人罢了。
半湿的衣衫被吹得烈烈作响,慕容离于风雨中站得极稳,冷意却已从指尖蔓延到心口。
原来有一日他回过头来,也会寻不见执明的踪影。
慕容离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却空茫。
“阿离!阿离!”蹄声如雷落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飞射。
慕容离早就僵冷的手指一颤,伞在半空中打了个旋飞向天际。
“阿离!”那声音穿透重重雨幕,一声声地唤他。
被雨水迷糊的视线里,周遭景色尽数褪却,连那一袭红衣都几乎消融于天地。
执明翻身下马,抹去糊了满面的雨水。身上斗篷早已透湿,索性一把扯开丢出去。
慕容离直直地看着他,看他走过来。
所有如寒锥刺骨的痛苦,如烈焰灼烧的煎熬被他一点点吞下,他就如往日一样面上挂着轻松自如的微笑,朝着自己走过来。
慕容离突然就觉得冷,冷到从心底生出难过来,他踉跄着后退,手臂却被执明握住。
熟悉的温度。执明一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直奔县府,“阿离答应过要陪本王游山玩水,可不许反悔。”
成拨的大夫来了又走。
可口诱人的菜色,新鲜出炉的糕点,香甜软糯的米粥,执明变着法子想让慕容离多吃一些。
慕容离放下还剩大半碗的粥,摇头。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睫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慕容离靠着躺椅,面容苍白而安静,垂下的袖口露出半截消瘦的手腕,淡青色的脉络横亘其上格外突出。
执明就这样看着他一日日瘦下去,瘦到隔着衣衫都能看见那纤削的骨。
胸口压抑到几近窒息,他转身和拾掇碗筷的下人一同出去,片刻后又颠颠地跑回来,怀里抱着两卷画轴,眼角都透着些兴高采烈的意味,“本王绘了两幅丹青,阿离看看,我画得像不像。”
“很像!”
“阿离尽哄我开心!”执明绕着画轴转了一圈,“这水墨上的功夫,本王可比莫澜差得远了,下次该叫他来画。”身后无人应答,整个院落安静得出奇。就这么一转身的功夫,慕容离一手支额,半躺着睡了过去。
画中人亦斜倚塌上,春光惬意,红衣潋滟,身后锦鲤摇曳,一池碧水。
画里画外。他的阿离是这世间最好看的人。
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今日的阳光实在太过灿烂,刺得人眼睛酸痛,想要流下泪来。执明闭上眼静静站了一会,然后低头拂去慕容离身上落蕊,弯腰将人抱起。
锦被下的身体因呼吸轻微地起伏着,执明伸手替他掖好被角,一翻身和慕容离并排躺在塌上。
五日前一场高热,昏沉沉烧了两天一夜,针灸汤剂都是徒劳,大夫早没了救治的法子。再醒过来,慕容离连多走几步亦不能够。
他总是乏得厉害,却不肯久睡,撑到撑不住的时候,勉强睡上一会也会很快醒来,除非是昏迷。
更漏里水珠一滴一滴落下。
不敢想明天。
执明握住他的手,一瞬一息都不愿移开眼,好像这样看上一整天,就能握着这双手一同走向生命最后的时间。
慕容离只睡了半个时辰,便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点漆似的双眸里难得聚起一点神采,他说:“想出去走走。”
本不是多么繁华的街市,今日却不知赶上什么节日,近晚之时满街人影攒动,更有许多人聚在河边等着放灯许愿。
慕容离被披风裹得只能看见半张脸,执明在身后不着痕迹地揽着他。
桥下一排花灯缓缓飘向河面,执明道:“入乡随俗,我们也放上一盏吧。”
岸上人多,执明要了条小船。船舱里坐下两个人,再将将放入一个人勉强抱得住的大花灯,就再没了立锥之地,执明嚷了一嗓子船家开船,统领手疾眼快持篙上舟顶了船夫的位置,留剩余护卫站在岸上风中凌乱。
慕容离提笔,久久不能落墨。花灯是给心愿未了之人放的,而他委实太过贪心了。
隔着昏暗的烛火勉强能看见旁边那人的轮廓,因为是你,所以忍不住想再贪心一点,终究是到了极限。
若有来生,愿相知相识在年少,年年岁岁有今日。若有来生……
慕容离攥着那一截笔杆直至骨节泛白。
谈何来生,他这样的人死了也当入地狱火湖永世烧之不尽。
而他,应该一世安稳,福寿齐天。
“阿离!”慕容离的脸颊上泛着红潮,怎么看怎么觉着不对劲,执明本待瞅瞅他写了些什么,此刻也无暇顾及,匆匆忙忙把花灯放了,腾出空来让慕容离躺下去,“是不是不舒服,我们这就回去!”
“执明。”慕容离拔出髻上血玉簪子,放在执明怀里,他的手按在他的衣襟上,气息急促而散乱。这一个动作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骤然探入的冰冷让执明浑身一颤。那年阿离随他回天权新都,随身所携,不过一箫一簪而已。到头来,他都放下了。
执明突然就觉得心慌,“阿离,那年你走的时候说的话,本王当时不信,后来……后来本王全都知道了……”知道了那些曾经,才明白,原来阿离想要的,我真的给不了。
离岸已远,船舱里只闻水声。执明伸手将他散落肩上的发丝拢至一侧,仍自低声细语,他不敢停,生怕停下来,慕容离就真的,再也不会应声。
“后来本王就想啊,等本王一统钧天,就把阿离找回来,十年、二十年,就算是块石头,我也能给你捂热乎,到时候我就禅位新王,咱们一起遍游钧天,把没看过的没玩过的都走上一遭。可是,我没想到……”没想到,根本不会有十年二十年。我本该早些明白的,然后早些寻你回来。
“阿离,你答应的事可不能忘,我都记着呢,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得缠着你,拉着你一起混吃等死……”执明细想想,倒有几分庆幸,若不是自己懒得举行大典一拖再拖,真按着钧天的旧制办下来,坐上共主的位置,只怕连这月余同行的光阴也不能得。
微弱的声音几不可闻,“我记得。”
执明一震,双臂将慕容离牢牢圈在怀里,“阿离,”苦涩从胸腔里漫上来,几乎难以成声,“我欢喜……”欢喜你。
“我知道……”慕容离抬手抚上他的脸,纵然看不清楚,那眉目也早已在心间印刻,“执明……不要难过。”
良久,舱内再无半点温度。小舟顺流而下,执明抱着慕容离直至天光破晓,他和怀中的躯体一样僵冷。
小舟靠岸,执明将他轻轻放上马车,一回身又下了船,不顾护卫惊呼,撑篙下溯。
并没有划上太远,那盏花灯太大,被卡在两块石头之间。
执明撑船靠过去,把灯捞上来伸手一探,第一张纸是他自己的,寥寥数字:愿阿离得偿所愿,再无憾恨。
探出去的手忽而就有些迟疑,执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纸张,入目字迹清遒,恰似那人一身折不弯的风骨。
愿君山河无恙,国祚绵长。
纸张左侧被水浪浸湿,墨痕稍稍洇开,执明拿近了细细辨认,眼角有泪夺眶而出。
愿今生诺他生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