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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尾声:暮云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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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深秋琼花落,向煦台风景如旧。
历历在目的光景。日光从窗格里探进来,两张相对的几案在绣毯上投出斜长的影,有帘透风,案上纸页微动。
王上在案后坐了片刻,缓缓起身。
我站在阶前,等那墨色滚金的衣摆一层层滑下玉阶。玉佩上镂空的刻纹自眼前一晃而过,我跟在后面,偶尔随着他的伫足停步,并不言语。
凉风卷起落花在地上打着旋儿,王上远远望着的,是东南方向,浮玉山。
距天权王登基为共主已逾半甲。我依稀记得,那人刚走不久,王上就坐在这水榭边上,一坛坛酒灌下去,最后也没能如愿以偿一醉不醒。
我寻来的时候,王上正坐在满地酒液空坛间喃喃自语,“……阿离提剑纵马之时是何等身姿,最后本王抱着他的时候,他轻的就像那枝头的叶子,随时都能飘走。”王上红了眼。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其后不短的一段时日,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怕他会做出什么不顾一切的举动。
最终什么也没有。撕扯灵魂的痛楚也被时间拉长成苍凉的静默。
浮玉山是慕容先生埋骨之处。他没有再去过浮玉山,甚至不再踏出王城一步。不会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那个的名字,之前的人不敢言说,之后的人一无所知。
低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走吧。”
出了向煦台,便有外面候着的宫人挑了灯随在两侧,王上咳了几声,内侍连忙拿了大氅上前替他围上。
天渐寒,王上没能捱过这一年的冬日。
我奉召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塌上不急不缓交待后事,临末了,百官散去,王上摩挲着手里的血玉簪子,半晌后徐徐开口:“莫澜。”
“臣在。”
“丧仪交由你来办。”
我心领神会。
二十七下丧钟敲过,百官伏拜,万民缟素。一切仪仗从简。
野史纷纭,言道是那皇陵之内不过一座空棺,王上正身却是埋在那浮玉山上,陪葬不过一簪一佩。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言碎语,我躺着竹椅上摇扇子,只当清风过耳。
坊间传言未止,渐渐流出一个话本子,说是某朝某代,五国并立,一红衣箫师游走各国搅弄风云,终助一王夺得天下。
我闲来无事翻了翻,最后把残稿连同话本给太傅大人烧了去。
王上文采甚佳,他老人家可以瞑目了。
哎,估计泉下见到了,还是得绕道走。
话本最后是首打油诗:
君不见槛外青山淡无言,城头残日殷如血。
君不见断碑荒塚秋苔覆,半丘黄土埋谁骨。
白衣失路恨何长,落红今晓东风恶。
短烛能作几时明,长箫吹彻亡灵和。
重霜压帘薄衾寒,轻叶难留身是客。
梦随片云下高楼,回首望断关河暮。
何处兰台旧亭榭,忍历沧桑逐棋劫。
不复素影倚栏遍,五更钟尽月痕余。
不复故人约灯前,抵掌成诀蜡泪枯。
纵得然诺他生里,恐他生缘悭未堪许。
孤魂无须杯酒祭,风雪漫卷缁尘去。
一生大抵如是。
史书上的疑影,百年后自有人寻根究底。
站得足够近才能明了,那不止是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