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锦 ...
-
五
护卫们本已在处理尸身,骤逢变故,反应再快也是迟了。
执明的思绪尚停留在古泠箫上,狭长的裂痕自尾部一直延伸到音孔,怕是日后再用不得了。眼前红影一闪,一只手隔着衣袖掩住他的口鼻,将他整个人遮了个严严实实。
执明怔然抬眼,只见燕支剑插在一个护卫服饰的少年肩上,穿透肩胛的力道带得整个人向后飞起,撞上木门。院门被剑刃劈作两半,其势未竭,直到将人牢牢钉稳在地面,剑身犹自微颤。
方圆百步之内再也感知不到半缕杀气,慕容离长睫深垂,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出去搜寻。
慕容离缓缓抬眸环顾四周,目光自每个人面上逡巡而过,最后停留在少年面前。他的神色极其平静,在场之人却只觉那淡淡一眼扫过来,有如泰山压顶,瞬间汗湿重衣。
众人心下俱是骇然,慕容大人平日里看上去和气淡雅,虽然不怎么说话心思难测,但比起自家王上一会一个主意的,那真是好伺候多了,怎料得这周身气势一发,竟是如此迫人!
一左一右擒着少年的两个护卫首当其冲,慕容离每向前走一步,他们的胸口就愈发窒闷,手脚阵阵发软,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变得急促,被两人抓着胳臂架起来的少年此刻更是连站都站不住。
站在慕容离身后的执明并未受到这种气势的威压,却也明显觉出气氛的异常。
他还真没把这刺杀当回事。当初天权窝在山旮旯里不问世事,外头遖宿连吞三国,这边做王上的带着百姓一块混吃等死过日子。毓埥志得意满,兵临山外,满拟着吓上一吓,执明还能不巴巴派人递上降书?谁曾想,那边天权大军早就悄没声出了昱照山,趁遖宿根基不稳、人心未附之际,两面夹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自此局势急转直下。
遖宿王功败垂成死不瞑目,遗贵们心有不甘,隔三差五就要搞事情,什么刺杀啊下毒啊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执明偏还三天两头出宫溜达,百官天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家王上一不小心着了道,血溅五步天下缟素。劝谏的折子堆成山,送进了兰台就如泥牛入海再无踪影,兰台令大人就一句话:京都混入贼人,岂非尔等之责!
大家伙哭丧着脸开始折腾新都的治安,好容易整明敞了,百姓个个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回头,王上出城溜达去了!
浮玉山之行本是心血来潮半途改道,若照着莫澜事先订好的路线,执明每至一处,方圆二十里内必有人事先暗中排查危险,确认周全,更有要员随时待命。行程不是机密,安排亦算不上万无一失,但随行护卫俱是精挑细选,慕容离更是一等一的剑客,想凭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得手,不啻于以卵击石。
在这等认知之下,执明王只当这又是场寻常的刺杀,完全没有想到他适才离死亡不过一线。
统领带人拖了具尸体进来,死者面上黑气笼罩,显见是中毒而亡,所着外衣也尽数被人剥走——正是先前随行的护卫之一。
执明撇撇嘴,“行啊!比先前长进了,这一手移宫换羽倒还有些看头。只可惜本王今儿不高兴,既然扫了本王的兴致,休怪来日本王赶尽杀绝。”他转头拍上慕容离的肩膀,面上还带着那点玩世不恭的笑,“阿离别绷着了,我下次一定小心。”
慕容离一言不发,周身气势却收了回去,众人方缓过一口气,对面形容狼狈的少年突然仰头大笑,“谁说我是遖宿人?”
“公孙钤一生磊落,若是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的胞弟不顾亡国之耻,苟合敌国,为遖宿遗贵卖命,不知九泉之下当作何感想?”
清清冷冷一句话砸在地上,便是诛心之语。四围皆寂,唯有少年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隔着一张皮亦能觉出他此刻激烈涌动的情绪。
慕容离抬了抬手,少年脸上的人皮面具被人一把撕下,露出一副似曾相识的脸容,只是那本该谦和温润的眉宇间却尽是不甘戾恨。
少年转头吐出一口鲜血,目光森寒,“你如今做出这等尽在掌控的姿态给谁看?你以为你是谁,可以肆意操弄局势人心!”
执明眉头紧皱,张口就要驳斥,慕容离一展臂,宽大的衣袖似流云轻垂,恰恰拦在执明身前。
“慕容离,毒杀我兄长之时你可曾料到今日?”少年牙关紧咬,一双眼目里几欲喷出火来。
公孙钤未至而立得揽揆席,于世人眼中,公孙世家重振门庭指日可待,可对少年而言,早在他出生之前,家族便已式微,门庭若市的辉煌不复得见,所谓先辈的传奇事迹也早已化为薄薄几页书简追溯无益,他只是单纯的欣喜,兄长毕生所学、胸怀抱负能得以施展。
再未想过从小仰望的存在会于风华正茂之年溘然长逝,究其原因不过是挡了一个人的路。
“你慕容离的亡国之恨凭什么牵连旁人,从知晓真凶的那一刻起,我日日筹划,为敌卖命也好,鬼蜮手段也罢,但凡能让你付出代价……”少年的面孔一阵扭曲,若非此刻力气耗尽,他定要做殊死一搏,“慕容离,你合该尝尝被人生生夺走生命里所有的光是什么滋味,可恨我棋差一招,中毒的不是这个你一手扶持上位,却甘做傀儡的未冕共主。”
“给我堵上他的嘴,”执明听得一阵心惊,几乎是下意识转过头察看慕容离的反应。
慕容离神情未变,瞳色却越发幽暗至深不见底。
生命里所有的光?残日殷红,城墙上的血迹,城下的尸体……他眼前恍恍惚惚闪过许多幻影。
故国城楼下倾酒为祭,他当年不取天璇王的性命,便是因为陵光所欠下的,非山河破碎不能抵。
少年无力地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被堵了个结实。
执明抓住慕容离的手,只觉手心里传来的触感比在湖边呆坐那日还要冰冷彻骨,没来由便让人觉得心慌,“阿离,这等竖子妄言,你不要放在心上。”
慕容离慢慢转过身来看他,瞳仁里一片空茫。
今世债今世偿,他手中沾染的鲜血,也迟早会有人前来一一讨还。
嘴角挑起一线弧度,慕容离的声音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我没事。”
他淡然开口,眉目暗蕴三分清冷,“你敢用我当年下给公孙钤的毒前来刺杀,便也该想到,此毒的解法我亦是知晓。”
少年的喉咙里溢出几声近乎野兽般的嘶吼,瞳孔剧烈地颤动着,一缕血线顺着下颌延伸开来。此毒举世罕有,解法更是无人见闻,当年公孙钤贵为天璇副相,毒发之后也只能等死。他千方百计觅得同一种毒药,是着意报复,亦是因为笃定它无药可解。如果慕容离所言是真,他这数年耗尽心血不惜搭上性命的种种筹谋竟全成了一场笑话。
慕容离抬手抽出剑刃,“我既欠了公孙钤一条性命,今日还在你身上,也算得两清。”
他放开执明的手,自衣袖里取出一个瓷瓶,吩咐道:“给他服下,人扔远些,别扰了此处清净。”护卫接过,不顾少年疯狂地反抗,将药丸塞进他嘴里,把人拍晕后拖了下去。
慕容离凝神片刻,还剑入鞘,对执明道:“王上,陪我去一个地方。”
执明陪着他慢慢登上山顶。
慕容离在浮玉山居住的时日不短,却也极少来到此地。
在他身后,执明凝目静立。从顶峰向南遥望,能看见瑶光王城的遗址。天权一统钧天之后,他曾暗中派人仔细修缮过。
慕容离左右走了几步,似在寻觅什么物事,片刻后他俯下身,手指在地上轻轻按压。
“寻把铁锹来,”他头也不抬,“再拿两个杯子。”
护卫从山里农家借来铁锹,两个从未拿过农具的人开始在浮玉山顶挖坑。
“酒?”坑底是一个酒坛,执明见猎心喜,连忙把坛子抱出来。拍开封泥,醇香扑鼻,吃喝玩乐一等精通的执明王一嗅便知这是近十年的陈酿。
清冽的云液倾入杯中,略一沾唇,执明惊道:“百英玉露?”昔年瑶光上呈钧天共主的贡酒,世间早就不复得见了。
慕容离翻腕将酒液倾洒于地,却是静默无言。纵然亡灵有知,该说的也早已说得尽了。
执明喉头发烫,有些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又无从说起。慕容离已再满上一杯,举盏浅笑,“小时候偷偷藏的,算到今也有些年头了,不知可还合王上心意?”
“甚好,这等佳酿琼浆,本王也只有幸见过几次。”
二人举杯对饮,不知不觉间一坛酒已是尽了。
转眼见慕容离将古泠箫放入适才刨出的深坑,执明心下诧异,“这剑箫,阿离以后都不再用了吗?”
慕容离摇头,掬一捧土盖上去,眼前已是阵阵发黑,索性半坐下来,看着执明复拿了铁锹替他一点点把土填上,如同埋藏所有的过往。
“执明。”慕容离甚少直呼他的名字。
他素来清冷,到了极处更是萧索,连笑意都带着浅淡的韵味,此刻许是微醺,执明只觉他的笑颜出奇地柔和灿亮,眉梢眼角仿佛泛着这天地间最为明丽的光芒。
他就这样微笑着,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毫无预兆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