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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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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某年月日,天权兰台令突然回归。传言此人神秘莫测从不上朝,百官未曾谋面却深得王上信任,大权在握甚至可代行王令,至于兰台令失踪的这些年是去了何处,坊间众说纷纭出了不少话本子。执明闲来无事带上莫澜坐茶楼里听书乐呵,雪片似的奏章全都送进了向煦台,上朝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见不着个人影。老太傅发白的胡子颤了又颤,一气之下跑到向煦台抱怨。
向煦台大门敞开,慕容离由他来由他念,间或提笔批上两句折子,还不忘让人给说得口干舌燥的太傅大人添茶润喉。这般去了三五次,太傅回府一躺索性甩手不管。
执明甩锅甩得畅快,日日吃喝玩乐高枕无忧,一回头,心里总觉得少了点味儿,拉上莫澜一琢磨,莫澜道:“王上近来不理政务,倒是没见阿离说些什么。”执明恍然大悟:是了,如今他不务正业比往日更甚,倒再不见阿离说他一句混吃等死了。执明拿眼瞪莫澜,“你是有多想本王被骂啊!”
莫郡侯很无辜,莫郡侯很无奈,莫郡侯表示王上无事应当多去向煦台转转,执明却想着什么时候能带慕容离出来转转。慕容离自回宫以来别说是王城,就连向煦台的大门都没怎么迈出过,昔年他一走就是几个月,执明恨不能把人锁宫里,如今人真安安分分闭门不出,执明反倒盼着他一如往昔。
按莫澜的话来说,“王上,您这是闲的,没事瞎折腾。”
可不就是闲的?朝堂宫里大事小事一概不问,由兰台令全权处理。执明思量着毕竟天权富有四海今非昔比,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翻了何止一番,阿离天天这么忙,哪还有时间出门游山玩水,于是乎不顾三番五次被赶,咬着牙窝在向煦台陪慕容离批折子,持续数日,慕容离终于彻底清闲了下来。
月亮上山后执明勉强从把他压垮的折疏里爬出来,一口气没吐完直接堵在嗓子眼里——黑灯瞎火,慕容离坐在湖边喂鱼。盛鱼食的碟子搁在栏杆上都凝了露,古泠箫握在手里,人靠着椅背,自早晨起连姿势都没变过。
执明大怒:“这向煦台服侍的人都是死的吗?”
“王上?”慕容离怔怔抬眼,长睫上的水珠颤了一下,缓缓滚落。执明瞬间没了脾气,也不理跪了一地的内侍,拉起慕容离的手就向外走。那手指冰凉,执明放在手心里好生握着,“本王饿了,阿离陪本王出去吃饭。”
执明拉着人在王城里走街串巷,把那路边未收摊的铺子吃了个遍,慕容离结账的功夫,执明拐进一家赌场三局两输,不得不解了玉佩抵账。
百忙之中一回首,慕容离就在在他身后负手而立。执明讪笑两声,扯了人的袖子就要开溜,这一扯之下,慕容离纹丝不动,执明只得再转回来,旋即目瞪口呆:云纹精致的袖摆轻轻拂上桌面,慕容离抬手放下一锭金子,“再来。”
连赢七场,不大的赌桌旁团团围了几转人包了个严严实实,逢场看戏的,跟风下注的,东捱西问的,泥沙俱下好不热闹。执明皱起眉头,一手护着慕容离,一手隔着不让人近身,堂堂天权王几乎要和一群挤来挤去的吃瓜群众闹出口角。
庄家脸上阵红阵白下不来台,悄悄做了个手势让一众打手暗中埋伏。还没等这群牛鬼蛇神从旮旯里冒出来,慕容离淡淡一掀眼帘,悠然袖手间清贵尽展,“还没跟上吗?”
偌大赌馆里凭空兴起一阵冷风,众人纷纷闪避,几个护卫打扮身形干练之人齐齐闪身向二人行礼,“公子!”
执明面露不满之色,这些人简直太不识趣!他带着阿离转了好几条巷子才把这群狗皮膏药甩开,竟不知何时又被黏了上来,
慕容离径直行至桌边,两指捏起穗子将玉佩从一堆赌资里拣出来,用衣袖仔仔细细擦了一遍,反手递给执明,“走吧。”
二人的风华气宇岂是寻常得见,这般联袂而出,衣摆轻飘,一红一黑的背影便如人间殊色,瞬目之间融入夜景再无踪影。看客一阵唏嘘,庄家两眼发直,从头到尾无关人等竟没得过那红衣公子一个正眼。
出了赌馆,执明攥着失而复得的玉佩心头惴惴,慕容离一回身,俩人直接撞了个满怀。
对视片刻,慕容离道:“王上可还有想去的地方?”
执明下意识点头,又连忙摇头,“今日太晚了,本王方才不该……”
“王上随身的物事这般流落在外,终归是不大好。”
手指抚摩上玉佩镂空的纹路,执明抿抿唇,“阿离可是生本王的气了。”
“不曾。”
执明睁大眼看他,“真的?”
慕容离微微一笑,“真的。”
执明把玉佩往他手里一塞,“那阿离替本王系上。”慕容离便当真接过来稍稍俯身替他系好。
一句谓叹自下方轻轻传到执明耳侧,“我以前也是常玩的。”
执明垂头看向腰间系得稳妥的玉佩,忽然就有些难过,他抬眼对上慕容离的眼睛,那双清澈瞳仁里远远藏着万家灯火玲珑闪烁,如琉璃般澄彻而寥落,“本王没有玩过,阿离以后都陪我玩玩可好;”
距离之近,足够慕容离看清执明的双眸里映进自己的轮廓,格外明晰。他轻轻一叹,道:“好。”
四
好事不宜迟。执明王思量着前些年莫澜把五湖四海都跑了个遍,安排一应出游事宜定是不在话下,于是第二天便跑去莫府,逼着人家做苦力,说是务要在五日内拿出个章程。
一连数年天南海北明查暗访隐匿踪迹风餐露宿,中间更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辛苦,合着搁在他家王上眼里,竟全成了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这都哪跟哪啊?莫澜暗自腹诽一番,仍是任劳任怨干活去了。
行程安排妥当已是半月之后,执明日日在翁府软磨硬泡,成功把罢工已久的太傅大人拖上岗的次日,便留书一封抛下王城里大大小小一摊事和慕容离逍遥自在去也。
马车辘辘驶出王城,慕容离道:“太傅毕竟上了年纪,王上就这样走了,真不怕把人给气出个好歹?”
“无妨,太傅近些年已不似先前那般肝火旺盛,”执明挑起一侧眉毛笑看过来,“许是终于想通了,本王天生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索性纵着我胡闹,阿离你说是也不是?”
慕容离但笑不语。
定了月余的行程,执明只管一路吃一路玩,看到什么新鲜好玩的物事都要买上一份放车里,不过数日,半辆车塞得满满当当,快容不下俩人坐的地儿。执明犯愁,原本轻车简从是为出行方便,谁曾想到头来连个搁东西的地方都没有,都怪莫澜。
慕容离瞧着好笑,悄悄让侍从拿了块令牌去寻当地的官员,把车里的东西搬走,送去王城。
第二日执明对着搬空的马车闷闷不乐。慕容离道:“王上很喜欢那些物事?”执明看他一眼,点头。慕容离笑道:“我让人送去向煦台摆着了,回头让他们照原样再买上一份?”
“不用不用,”执明顿时眉开眼笑,“阿离喜欢就好,本王去阿离那儿赏玩也是一样的,搁本王宫里万一被太傅瞅见了又要骂本王玩物丧志……”执明抬眼望天,嗯,碧空万里如洗,没有惊雷,太傅早就懒得骂他了。
远处山峦幽阔,翠峰灵秀,执明隔着车窗遥遥注目,“要上山看看吗?”慕容离颔首。执明命侍从把车停在山下,二人徒步登山。
浮玉山一如往昔,山顶常年云雾缭绕,林壑幽深处,竹屋依旧完好如初。
推开门,室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身后执明挠挠头,“我当时想着,万一哪日你不想……你回来了,总要有个能住的地方……”是以一直命人看顾着。
慕容离怔然。其实那一日,他本已打算离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缘由,竹屋也好,暂住的其他居所也罢,这天下之大,终究不曾有哪一处是他安身立命之所。
下了山,方省起槽里尚有两尾鲤鱼,既是一时兴起养了,总不好放任着水涸鱼亡。再折回去,便看见执明背对着他站在屋门口,静默的影子被日暮余晖拖得狭长而苍远。
四目交接那一瞬,慕容离的心口似是被什么牵动了一下。他看不得这样的执明,他舍不得。
住在何处于他并无分别,有分别的是执明罢了。
慕容离掩上门,回眸一笑,恰似春日满城飞絮,飘飘洒洒尽数落入执明心底,“有王上在,怎会短了我的住处?”
“那等我们游完钧天,挑个阿离最喜欢的地方,建座行宫,每年都去住上几个月,宫内宫外遍植羽琼花,再养上一群鸽子……”执明笑得开怀,连眉眼都舒展开来。
看到他这般毫不掩饰纯彻完全的欣喜,慕容离的心底便也生出少许欢愉。
手指抚上箫身,慕容离看着执明,目光却又仿佛透过他看向长长久久的岁月尽头,那永无止境的深渊、足以吞没周身的黑暗里,些许光亮从始至终不离不弃。
“阿离……”一声轻换尚未出口,慕容离蓦得抬臂,箫鞘脱手而出,直直撞上袭向执明身后的箭羽,那箭劲道甚强,两相撞击落地后,箫身已起了一道裂痕。
信号弹在半空中炸开烟雾,慕容离持燕支剑立于执明身前,杀意凛然,眉目含霜。
护卫到达不过片时,十余名刺客尽数毙命,己方亦有折损。护卫统领率众跪地请罪。
慕容离看着一地尸身微微蹙眉。执明摆摆手示意众人清理遍地狼藉,自己则俯身去拾箫鞘。
心口泛起一阵异样的苦涩:自他与阿离相识,何曾见过此箫离身片刻,如今……
他尚未起身,一道不易察觉的杀气悄然升腾,一个原本后背中剑倒毙在地的护卫突然诈尸,翻身挥手一气呵成,无色无味的粉末尽数扑向执明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