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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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瑶光城破，慕容离以乐师之身周旋五国之间，连横合纵步步为营，致使列国纷争天下大乱，得报亡国之恨。
判词云：“离”卦。玉人持箫，管中隐刀，漠看烽烟，素影孤。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昔年君子之交一朝付诸流水。指缝□□，天璇副相府，慕容离持茶代酒，于公孙钤尸身之前倾洒为祭，“这条命，今世我欠了你，来世我再还你吧！”
山穷水尽处回眸，终得一人倾心相待。
“阿离，你到底想要什么？”
“王上，哪日你想要这天下了，我便告诉王上，我想要什么？”
如今天下在手，执明终是知晓，那句话，已无须再问。故人睽违已久，再度相逢，他只想轻轻道一句，“阿离，随本王回家。”
一
水榭外树影扶疏，执明绕着圈晃悠来晃悠去，顺带把一旁的花花草草揪了个遍。可怜那些被内侍修剪得整齐利落的珍奇花木，不到小半个时辰，个个成了狗啃过般的品相。一旁的内侍看得甚是心累，只能暗自庆幸王上到底顾忌着羽琼花是慕容大人所喜，未曾染指，不然到时候慕容大人脸一冷，他们就算有十条命也不够抵。
莫澜步入向煦台，远远便瞧见水榭边上一地落英，不由扶额，“王上，您这是怎么了？”执明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犹自薅花，看他一眼，叹气。
莫澜指了指楼阁的方向：“王上，莫不是阿离……”
“连你都知道了，”执明摆摆手，再次叹气，“莫澜，阿离他不搭理本王。”
“微臣只是猜测。”莫澜心道：王上，您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呢，自那位回来，您这心里头哪还能放得下别的事？
“本王在里面坐了一个多时辰，阿离统共才说了三句话，三句里还只有一句是跟本王说的。阿离天天对着他那支箫的功夫，都比对着本王多。”
“王上，好像有个东西，阿离对着它的功夫比对着洞箫还要多。”莫澜一脸严肃。
“谁？”执明倏地转头瞪过来。
莫澜莫名觉得后背爬上一股子凉意：“奏折。”
莫澜道：“王上您想啊！天下各地的奏疏都在阿离的桌案上呢，这一摞摞堆起来，阿离可不是只能看得见奏折，看不见您了吗？王上您要不陪着阿离一起看？”
执明的脸色瞬间黑了不止一个度，“蠢东西，还用你说，这法子本王早就试过了，没有用！”
所谓陪阿离一起看奏折，要么是阿离看奏折，他看阿离；要么是阿离批奏折，他画奏折。人重复做一件事很容易犯困，涂完了几十张本国图腾的执明王开始打瞌睡，在第三次点头将额前一绺紫须落到毛笔上时，兰台令大人终于看不下去赶人回宫了。执明王万分惆怅地起身，大袖一挥，表示自己明日再战，然后成功把奏折挥到地上正面朝天。
执明：“……！！”
莫澜听得甚是惊心动魄，觉得他家王上这回一定是摊上大事了，“然……然后呢？”
“阿离给本王寻了个画师，据说是昔年四国公认的国手。”
“这……”莫澜意识到他家王上被很含蓄的嫌弃了，忙宽慰道：“王上不是说过想学丹青吗？”
“本王还想上天呢！你倒是想想办法啊，本王打算出城逛逛的事怎么跟阿离商量？”
“王上，您要出城就出呗，您上次和微臣去茶楼听了一天的书，也没见阿离说什么呀！”
日光暖暖，向煦台的羽琼花开得极盛，团团簇簇好似堆锦，执明静静看了半晌，忽地轻声道：“本王不想阿离不高兴。”
二
征南战北的时日里，执明听到一些传闻。
传言天璇国破之日，故瑶光国城楼之上有箫声宛转响了一夜，其曲哀切，闻者落泪。晨起去浮玉山打柴的樵夫远远看见，城头一抹似有红影闪过，旋即不见踪影。百姓言道是昔年瑶光为天璇所灭，王室之人尽数跳城殉国，故今朝天璇覆亡，那些亡灵泉下有知，吹乐奏鼓，以奠故土。
残破山河在他掌中日渐凝聚，执明终是耐不住，命莫澜着手寻访慕容离的踪迹。无论人在何方，他打定主意定要亲去看上一眼，好确信阿离这些年在外不曾受了委屈。尽管知道在他执明看不见的时日里，慕容离有天大的委屈也是一人担着。
乱世亡国人，只影凭谁问。
万事尘埃落定，他又等了两年，莫澜终于传来消息。
车架行至浮玉山底，弃车登山。执明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哪怕当初两军对峙亲临战场鼓舞士气，也不过是乘舆辇至阵前走马观花罢了。
莫澜道：“前面就是了。”入目是一片绿海，毫不起眼的竹屋就隐在这片竹林深处，丛与丛的间距里点缀着些许雪色，那是羽琼花。
绿意压眼，执明喉间一阵发紧，许是行路太急，心跳快如擂鼓，砰砰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缓步上前。
手指触上门扉，执明骤然回首，“别跟过来，都给我离这远点儿。”一众侍卫尚有犹疑之色，莫澜使了个眼色，带头一走，众人便都退了下去。
被绿竹环绕的小小庭院秀丽雅致，石桌上刻着棋盘，水槽里两尾红鲤，皆是慕容离旧年所喜。
林中湿意萦绕体肤，一路疾行积聚的燥热渐渐散去。执明忽然就有些后悔，虽是一早嘱咐过莫澜，追查之时万万不可暴露行踪，可他的阿离是何等玲珑通透之人，若他今日未曾惊扰，就算不得相见，至少还能知晓，不在他身旁的年月里，如今已隶属天权的这块土地上，有这么一处安身之所，阿离会长住其中。
叠指扣门，竹门“咿呀”敞开，数尺见方的斗室，床铺桌椅安置得整整齐齐，整洁得像是许久不曾有人动用过的痕迹。执明凝视着案上空空如也的笔洗，眼角微酸。
“执明？”熟悉的声线炸响在耳侧，带了一丝不确定的意味。执明只觉脑海里嗡地一声，整个人被定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头。
七步之遥，慕容离就站在院门处，身后青山红日明艳如画。好似无尽永夜里辗转反复的梦境，半醒时消散于眼前的幻影：铺满霞光的庭院里，一袭绯衣款款而来，衣袂翩跹唇畔带笑。
朝思暮想心心念念。
是虚是实是幻是真？
“阿离……阿离……”一声声呼唤在胸腔里撞击回荡，却始终无法冲出口，执明维持着扭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慕容离远山似的长眉微微扬起，向前一步。他这一动，执明身子一颤，却立时有了反应。
他朝着慕容离走过来，一步一步迈得极稳，漆黑的眸子一眨不眨，直到眼眶睁得发酸，直到双目涌出泪潮，直到抓住慕容离的双手，感受到那血肉之躯的温软。
执明用力之大，几乎要攥断他的指骨，慕容离却似毫无所觉般由他抓握。半晌，执明如梦初醒，连忙卸下手劲，“阿离……我……本王……”他语无伦次，努力控制着慢慢让手指松开来。
唇边一抹弧度转瞬即逝，慕容离极快地回握了他一下，“寒舍简陋，王上如不嫌弃，进屋坐坐吧。”
烛光满室，二人对坐，执明翻来覆去不过那几个问题，“阿离这些年过得如何？”“在这里可还住的惯？”“是不是暂时仍住在此处？”
慕容离一遍遍回答，并无半分不耐烦的神色。夜很长，而他如今有的是时间。
又一轮问答毕，执明抬起头，在不甚明朗烛火里，再一次用目光描攀他的轮廓，“阿离又瘦了。”
慕容离心知执明这般只怕能坐上整夜，不由得唇角逸出一丝轻叹，劝道：“此处狭小，不便留人，夜幕将至，想必外面的人也等得急了，王上还是先回去吧，改日再来也使得。”
“阿离……”执明的喉结滚了又滚，“随我回去可好？”话一出口，就恨不能咬了自己的舌头。昏黄的烛光下看不清慕容离此刻的面容，唯有静默将时间拖得绵长。执明心头微窒，嘴里发苦，他想说：就回去看看，向煦台一直有人打理，陈设一如往日，你临走前未下完的棋子还摆在棋枰上；池中锦鲤比原先多了足足一倍，撒点食下去，就有游鱼浮上来唼喋；入春后羽琼花开的极好，我令他们搭了暖房，以后冬日里也可见花开……阿离随我回去看看吧，一次就好。
一抹浅笑自唇畔缓缓漾开，那笑意竟至眼底深处，好似连绵长阴的冬日初晴，破云而出的日光足以照亮天宇暖人心魄。慕容离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