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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九 可不好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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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父子被放出来,斯雍是第二天才得到消息,立炜打电话过来向她道谢,又说这几日实在是有许多事要去处理,忙得分不开身,等得了空就立刻去看她。他的语气透着不对劲,斯雍觉察出来,以为他原本就清高,被关了这么许多日子,阶下囚的滋味不好过,所以也没有细想,只对他说正事要紧。立炜“嗯”了一声,却迟迟不说话也不挂电话。
斯雍觉得奇怪,问他:“表哥还有什么事吗?”
立炜却轻轻叹口气,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没什么。”便挂了电话。
斯雍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贵玉坐在一边剪花样子,见她又是一副怔怔的表情,便问她:“小姐这是怎么了?可是亲家太太那边出什么事儿了?”
“哪里还能出什么事儿?”斯雍轻轻将电话搁了,正要起身,却见佟庆在外面探出半个头,许是发现了她,立刻又缩回去了。斯雍正是郁积于心,见了难免烦闷,板起脸叫了声:“庆哥儿!”
佟庆见躲不过,只得出来,笑嘻嘻的问她:“姐姐做什么呢?”
斯雍见他今日没有穿中山服,却穿了一套雪白的西装在身上,配着同色的皮鞋,风流倜傥自然不用说,像个上流社会的公子哥儿。便问他:“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佟庆笑嘻嘻的坐到她身边来,“今儿我约了几个同学去城外郊游去。”
斯雍还未说话,贵玉便噗嗤一笑,道:“是女同学罢?”
佟庆不置可否地挠挠头,对着贵玉挤眉弄眼,又见斯雍依旧板着脸,便挽起她的手撒起娇来,“好姐姐,就让我去吧。今儿个好不容易约了陈老师出来,大家商量着要去城外写生去,今日轮到我作模特,若是我失约,那便再也没有诚信可言的。”
“你少诓我,我虽不知你出去做什么,既然你肯编了这个原因来,便是我拦就能拦得住你么?”一边说着一边就把脸转到另一边去了。
佟庆不知如何惹恼了她,只得用眼神去向一边的贵玉求救,贵玉却看也不看他,表示自己也是无可奈何,谁叫他这样撞到枪口上来。佟庆无法,立刻泄了气,说,“姐姐若是不肯,我便不去了,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约会。”
“你若想要去,我也不拦你。”斯雍转过头来看着他:“可是我要告诉你,如今我们出门在外,又没有人可以依傍,母亲不在身边,我作为长姐少不得担些风险管教你,可不能这样无法无天的出去胡闹。不知道的只当是家教不好,没得连累了母亲。”
佟庆何曾见过她这样严声厉气,又听她提到“家教”,心里早吃了一惊,也不知是谁惹她生气,急忙辩白说:“姐姐可是误会我了,我虽还年少,却也是个立志要拯救国家于水火之中的热血男儿,我与姐姐自小一块儿长大,别人不知道我,姐姐还不知道我么,我锐年轻气盛了些,可做过什么不知分寸的事么?”
斯雍说完才觉得自己语气严厉了些,心中早有悔意,听他这么说,早已消了气,拉着他的手,说:“姐姐何曾不知你,只是……原是我太严厉了些。”
佟庆见斯雍眼圈都红了,便问她:“姐姐可是有什么事?”
斯雍摇摇头,“哪里有什么事,你好好读你的书,母亲还等着你光耀门楣。”又怕佟庆不信,朝着他笑了笑,“你若是有正经事,就好好儿出去交往,佟家虽然没落了,却也别丢了老祖宗的脸面。”说罢便给他理了理衣领,笑着继续说,“我们家庆哥儿也长大啦。”
佟庆见她这般模样,只得陪着笑起来。他们是同胞姐弟,从小一块儿长大,她的掩饰何尝就能逃出佟庆的眼睛?佟庆知道她的性子,只是她不愿意说自然就有她的道理。当下也不再追究,欢天喜地的说了句:“谢谢姐姐。”便一阵风似得跑出去了。
斯雍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莫不可闻的叹口气,转身对贵玉说:“以后若是表少爷打电话过来,就不要告诉我了。”贵玉不解,正要问她,却见她摆摆手,转身上楼去了。
又过了几日,温太太却突然打电话来。
斯雍正和四小姐在花厅里闲坐着听留声机,四小姐如今已经不吃药了,面色难得的好了许多,她原本就生得白,又好吃好喝将养了几个月,整个人都圆润了许多,便时常向斯雍抱怨自己长胖了许多越来越蠢相,大胳膊大屁股简直不知道往哪里藏,不像斯雍瞧着就清爽。斯雍笑说胖才好呢,如今就流行她这样的身材。四小姐郁结难解,皱着眉说就是太费衣裳,从家里带过来的衣裳倒是有一大半不能穿了。
斯雍这才想起来已经入冬,照理是要添置冬衣的,便让贵玉去告诉贵叔把裁缝请到家里来,正好儿给四小姐也做两身洋装。
四小姐倒是高兴得很,原先在家时她就是极爱穿衣打扮的,后来嫁了人,少不得受婆家和丈夫的气,也没有心思打扮,丈夫便更加厌弃了她,如今又生了小半年的病,越发的精神不支,如今眼看着重新活了一回,还不可劲儿收拾打扮。光旗袍就做了四件,加上冬衣,洋装,倒是有一半的衣裳是为她做的。
崔嬷嬷是斯雍母亲身边的老人,少不得有些犯嘀咕,斯雍权当没有听见,叫她去拿钱出来付定钱。崔嬷嬷去了好一会儿,却慌里慌张的跑回来,大声说,“可不好哩,家里遭贼哩。”
斯雍皱了皱眉,问她:“可是丢了什么东西?”
崔嬷嬷道她原本收着百十个钱在抽屉里,刚才去取,却一个也没有了。斯雍让她好好想想别放错了地方,或是什么时候用了忘记了,崔嬷嬷却说:“我虽老眼昏花,收着的东西却还是记得的,太太以前叫我收着的东西何曾不见过?铁定是被谁偷了。”
斯雍有些犯了难,四小姐原本在选料子,这时候却冷笑一声,“这座院子就这么几个人,难不成还是外人进得来,就算是进来了,也不会只偷几个钱。”
言下之意便是有家贼。崔嬷嬷气得红了脸,急忙说道:“四小姐,说话要讲良心,我跟着太太几十年了再也没有什么事,四小姐这样血口喷人,我可是无处喊冤。”
四小姐却自顾自的翻着料子,笑道:“崔嬷嬷这话可是怎么说,我并没有指名点姓,崔嬷嬷何苦就这么着急忙慌的出来认罪,倒不知是否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有些心虚吧,”
斯雍知四小姐自来与崔嬷嬷不对付,只得立即出来打圆场,“都少说两句罢,还是没影儿的事。家里出了贼自然要查的。”又对崔嬷嬷说:“你去我房里拿几个钱来。”崔嬷嬷还要辩解,却被斯雍的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只得不情不愿的上楼去了。四小姐也不恼,笑了一声只管选她的料子。
待送走了裁缝,崔嬷嬷被贵玉拉去院子里做咸菜,四小姐也回房间去歇午觉,斯雍才去叫了贵叔进来,将发生的事说了,又嘱咐他:“暗地里查了是谁拿的,也不要闹开来,若是这里的帮佣,便悄悄辞了罢。若是从家里带来的,便先来告诉我。”贵叔答应着去了。
贵叔刚出去,电话便响起来。斯雍走过去接了电话,那边却是一个极陌生的声音,一开口便叫她“妹妹”。
她这一叫斯雍倒是想起来,原本只是应付的场面话,没倒想温太太却当了真。只得顺着她的心意,叫她“温姐姐”。温太太却是嘻嘻一笑,说:“我娘家姓俞,妹妹这一叫却为我改了姓名了。”
温太太应该是个爽朗的人,倒是丝毫不介意。斯雍有些窘,只得赔笑着。温太太是难得有兴致去听戏,又遇上桂小楼的告别演出,唱的是她的拿手好戏《霸王别姬》,便要邀斯雍同去。斯雍听着她十分雀跃的语气不忍扫她的兴,但又顾忌陈太太那边,便有些犹豫。温太太许是听出来,问她,“妹妹可是不得空?”
“我哪里有什么正经事。”这句话倒是实情,斯雍犹豫着说,“只是这几日身子有些不爽。怕扫了姐姐的雅兴。”
“这可是什么话,妹妹身子要紧。”温太太那边显然有些失望,“我原本想着景芝难得回来一趟,她如今是调到南京那边去上班,住在那边了,不时常回来,昨日她提起你,只说是自己欠了你一个天大的情,不敢来见你。我想着姐妹间哪里就有隔夜仇了,便有心做个和事老。没料到妹妹却病了,倒是不巧。”
她这么一说斯雍倒是想起来,怪道陈太太这样生气,密斯温怎么会恰巧就不在临江,显然是有心避了她去,她是明知自己与她和立炜的关系,若是她来求她,她绝对不会坐视不理。又是件连温先生也不愿意插手的案子,便只得躲去了南京。可这只是她猜想,倒是有些小人之心的意味。
温太太接着又说:“既是这样,妹妹便好生养着罢,我也只得去告诉她,怕是要她失望了。”
“不过是寻常的感冒,也不怎么折腾人。”她这样说,斯雍要是再不答应,倒是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便笑着说:“难得俞姐姐与密斯温都这样的好兴致。我便是再不能扫兴的。”
温太太于是就高兴起来,雀跃着说立马派人来接,就去宏盛源碰面。斯雍挂了电话,便叫了贵玉过来找衣服,崔嬷嬷也跟着进了房间来,却是站在门边一脸委屈。
斯雍见了只开导她,四小姐不过是玩笑话,不要往心里去。崔嬷嬷却是红了眼,几乎就要哭出来,只说着“这是再没有过的事”。斯雍知她是看着她母亲长大,又带大了她们兄妹两个,是十分可以信任的人。只是碍于四小姐的面子,总不好太袒护她,她又是这样小孩子心气,只得拉着她的手,说:“嬷嬷怎么糊涂了,我和庆哥儿都是嬷嬷带大的,先前在家时母亲的东西也是嬷嬷收着,若是嬷嬷要拿东西,即便是金山银山,那也是嬷嬷应该的,哪个又敢说一个不字?”
崔嬷嬷听她这么说,以为她也是在怀疑自己,急忙分辨道:“小姐,真不是我哩,我……”
斯雍却握了握她的手,说:“我知道不是嬷嬷,嬷嬷是信得过的人,我和庆哥儿在心里早就把嬷嬷当做亲奶奶来看待,怎么会不相信嬷嬷?嬷嬷为着我们几个操劳了半辈子,这是多少金钱也买不来的。只是如今不比在家里,我没有母亲的本事,做不了当家,凡是还是要靠嬷嬷帮衬着。可如今钱确实是在嬷嬷手里不见的,家里上上下下十几双眼睛瞧着,总要查出来是谁拿了,好还嬷嬷一个公道。”
一席话让崔嬷嬷十分感动,当下便发誓赌咒一定要找出那个可恶的家贼来,又让斯雍不要太心善,必定是要撵出去的。斯雍见她宽了心,便也不多说什么,换了衣裳下了楼,温家果然已经派了车子来接。等到了宏盛源,温太太已经将车停在门口等她了。两人又拉着手说了些闲话,斯雍问起密斯温,温太太告诉她密斯温临时有急事,要晚一点过来。斯雍也就不计较,两个人手挽着手进了戏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