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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她的话听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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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太太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刚一进门,戏园的老板便立刻迎出来,阿谀奉承的话说了个便,温太太却是正眼也不瞧他,由得他去拍马屁。一行人上了二楼,直接去了雅座的位置,待进了门,却见中间的位置放了一张花开富贵苏绣屏风,将原本宽敞的房间隔成了两个小间,虽不算局促,却也没有原先的敞亮。温太太皱了皱眉,立刻拉下脸来,说:“董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戏园老板像是料到她会如此一问,立刻陪着笑,说:“太太请息怒,实在是今儿客人太多,还请太太体谅。”
温太太冷笑一声,“哦?我倒是不知,如若我硬要独享这岁寒三友,倒是我不体谅了?”
“不敢不敢,”戏园老板额上出了一头细密的汗,他不是不知道这位主儿有多难伺候,只是另外一位客人他更加开罪不起,万般无奈才想出这么个法子,只想着能够糊弄过去。可看温太太的脸色,原不像是能够息事宁人的模样,只得说:“太太这可是折煞我了,我哪里敢有这个心!要是有这个心保准叫我出门就被车撞死一了百了。今儿是桂老板的告别演出,实在是想要一睹桂老板的风采的客人太多,这不,旁边的包厢也全都坐满了。太太就当是给桂老板一个脸面,散场后我定让桂老板来亲自作陪吃饭,给太太赔罪。”
温太太斜睨他一眼,说:“你倒是乖,把她搬出来做挡箭牌,谁不知我是他的票友?”说完又看一眼斯雍,道:“我倒还罢了,为了桂老板委屈一回,但我这妹妹,可是千万委屈不得的。”
戏园老板不等她开口,立刻向斯雍深深地作了一个揖,说:“原不知今日是太太请客,活该我被打死,可今儿是桂老板的好日子,还望小姐留我一条命,等桂老板唱完这出戏,我再来领罪可好?”
温太太早已掌不住笑起来,指着他道:“就你这个猴崽子样儿。”说罢挽了斯雍的手,笑着说:“我这妹妹是最体贴人的,再不像我,这次便饶了你,等会儿我在拾翠楼摆酒,你可得请了桂老板来。”
“遵命,遵命。”戏园老板忙不迭的点头,只要能安抚住这位姑奶奶的,让他做什么他都是愿意的。
温太太也不再计较,拉着斯雍便要朝里面走。这时候只听走廊里有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喊了一声“董老板”,温太太便立刻住了脚转过头去,斯雍原本就不甚在意这些事,见温太太停下来,以为她又改了心意,正要帮那戏园老板说情,一转头却看见浩浩荡荡十几个人走上来,都穿着清一色的黑色布衫裤子,却不像普通的流氓阿飞,竟像是行伍出生。斯雍于是便有些惊诧,心想着莫非是浙江的督军高琮禧来了?
思想间对面的楼梯已经走上来一个人,穿着西装,打着领结,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杖,倒也是一个英俊潇洒的翩翩绅士。那人步子极沉稳,走上了二楼站定,却不急着过来,转过身又将手递了下去,立刻就有一个戴着白手套的手软软的递了过来,那男子的动作极其优雅,后面跟着的女子便也翩翩的走了上来。
果然是她,温太太心里不禁冷笑道,这可是狭路相逢了。
温太太今日是穿着一件雪白的貂绒大衣,一条织金折枝花碧蓝色长袖旗袍,秀美的长发松松的挽在脑后,用一朵钻石花朵别了,耳间一对珍珠耳环,颈上一串同色珍珠项链,更衬得肤如凝脂贵气非常。可当斯雍见了对面走上来的那位小姐,却是不由的多看了几眼,心里惊叹道这世上还有这样标致的美人儿!
那位小姐显然是看见了她们,却兀自淡定从容,走在那位先生旁边不悲不喜,那先生也不像是寻常的纨绔子弟,竟也只是温文尔雅的走在这位天仙身边,从无半点谄媚讨好之态。
“我当是谁,原来却是她。”温太太斜睨一眼董老板,“董老板,你的本事可是见长啊。”
董老板原没料到会有这一出,来订座的人只说是西北席家的人,却没料到原本也是请客来的,还是个万万见不得面的人。如今被温太太这么一瞪,早吓得汗如雨下,哆哆嗦嗦半响,也只得硬着头皮赔笑说:“太太息怒,我这园子打开门做生意,哪里能管住客人的腿儿,我是真不知道来的是颜小姐,若是知道,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是不敢做这样的事的。”一边说着,一边忙不迭的作揖,说:“可现在人都来了,也不好把人撵出去不是,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实在是开罪不起。”
温太太却已经板起脸,说:“凭她也敢与我相提并论。”她这话说得十分响亮,那位小姐一行人显然都听见了。温太太见颜雪龙面色淡淡,便又笑了一笑,接着说,“我偏是个爱宽敞的人,这包间原本也只能将就着坐坐,今儿你这么一安排,简直坐不了人,董老板这园子也有些年头了罢,桂老板如今在这里唱戏,没得委屈了他,不如我帮你拆了重盖可好?”
董老板听了简直唬得不行,忙不迭的道歉。可他也没办法,来订包间的人是一位他得罪不了的主儿,他不知其中的牵扯,生怕怠慢了怪罪于他。温太太的丈夫又是可以只手遮天的人物,两边都开罪不得。别无他法只得朝着斯雍作了一揖,求她出来打圆场。可斯雍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旁边者,她不知其中的缘故,也不愿牵涉其中的纷争,只管站在一边,只当自己看不见董老板的求助。董老板走投无路,心里转过了千百个念头,思来想去,只得一咬牙朝那先生和小姐走过去,先是深深地作了一个揖,才道:“真对不住两位,今儿的包间客满了。”
那先生显然有些吃惊,朝这边看了一眼,说:“我早先让人来订位置,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董老板见他抬出那个人来,只得点头哈腰的忙不迭道歉,“是下面的伙计出了差错,这包间原本是温太太老早之前就订了的。”
“我是没有意见,就怕委屈了颜小姐。”那先生朝旁边的颜小姐抱歉的笑了笑,说:“是我的疏忽,千万别扫了你的兴。”
那颜小姐微微一笑,更是难掩倾国倾城之色,朱唇轻轻一启,说:“原本是我一定要请席先生来听戏,既是这样,不若留个美丽的遗憾,下次我与温先生去上海再请席先生去听葛老板的戏,葛老板的贵妃醉酒也是极好的。”
她的话听起来软软糯糯,是地道的吴侬软语,却特意将“温先生”三个字说得字正腔圆。斯雍立刻听见背后的一个小丫头低声说了句:“不要脸。”再看温太太,早已是面色铁青了。
但这话在那位先生耳中却是受用得很,他也跟着微微的笑起来,笑容可掬的说:“哪里有还让颜小姐请客的道理,上海是我的半个故乡,到时就让我尽地主之谊。”
“席先生这样大方,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颜小姐将原本已经摘下来的一只手套又戴回去,笑着说,“时间尚早,不如我们去喝杯咖啡?等温先生回来再一起用晚餐。”
“美丽的女士相邀,岂有拒绝的道理?”
两人完全是普通的朋友交往,可是落在温太太眼里,就成了入不了眼的下流龌蹉的勾当。尤其是颜雪龙一口一个温先生,更是听得她怒火中烧,可她毕竟是有着极好的家教,眼见他们要走,也并没有说出什么恶毒的话来,反而是突然就换了副面孔,笑着对斯雍说,“难得颜小姐割爱,今儿这戏可得好好的听了,不然怎么对得起颜小姐的一片真心。”
斯雍见她不怒反笑,只得附和道:“这是自然。”又听她接着说:“妹妹原是不知道,颜小姐可是临江数一数二的大善人,前儿还出资捐了一所孤儿院给政府,我们家老温呀是十分欣赏颜小姐的为人,常常在我面前提起要我向颜小姐学习,可我又不是出生书寓,又不懂交际,哪里有那种福气可以结交许多达官贵人募集资金,为这事儿我还懊恼了许久。”斯雍见颜小姐停下了脚步,微微测过了头,温太太却依旧带着微笑,拉着她的手,说:“后来还是经陈太太点拨,说我们这些太太们,虽没有靠脸皮挣钱的本事,谁人手里还没有几个私房钱,不若也学着那些老爷们开个募集会,也算是为政府尽了一份心意。就在下个月,陈太太主持,到时候妹妹可不许躲懒。”
斯雍听她提起陈太太,心里吃了一惊,嘴上却说:“难得姐姐和姨妈都有这样的善心,我一定献上绵薄之力。”这时候下面开了锣,温太太便挽着他的手,说:“你瞧我,光顾着说话了,差点误了时辰,戏要开锣,客未落座,董老板又要头疼了。”说罢也不管依旧站在原地的颜小姐一行,拉着斯雍就到里面坐下。又叫了许多吃食,笑嘻嘻的等着看戏,完全不似刚才的声色内荏。
这是斯雍见得太多的场面,不过是争风吃醋罢了,她从小便生活在几位姨娘之间,见惯了他们为了争宠尔虞我诈的模样。那位颜小姐应该和温先生是有点关系的,温太太虽不喜欢,却也不会在外面公开和她冲突,这是她的教养。斯雍是有些唏嘘,原本以为大清国完了,到了民国,政府实施一夫一妻制便少了这些烦恼,却原来骨子里还是同样的贪得无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