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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我还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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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两日,陈太太果然打电话过来,只说是一切都好,不过是牢里潮湿些,陈老爷犯了旧疾,因着温先生的缘故已经找了医生瞧了。陈立炜也还好,人瘦了一圈,让陈太太心疼得不得了。斯雍不免劝慰些,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陈太太突然问她是怎么认识温先生的,又说等陈老爷父子回来后要好好登门酬谢,又托斯雍引荐。
斯雍心想上次陈老爷做寿,温容明明是压轴出场的座上客,密斯温和陈立炜又是那样好的交情,怎么如今陈太太却要自己来引荐?斯雍想要问清楚,又怕陈太太多心,只得说不过是自己病急乱投医,恰巧撞上了。
陈太太听了之后却是半响也不说话,斯雍怕她不信,说:“上次的事姨妈也是知道的,我哪里和温先生有什么交情,这次的事想来也是托了密斯温的关系。”
陈太太却是叹了口气,道:“我何尝不知你是个实心的好孩子,只是这其中的牵扯……也罢,原本也不干你的事。”
斯雍听她这话处处透着怪异,便问:“可是姨父和表哥那里还有什么变故?”
“温先生出面,那些人自然不敢为难他们,只是……”陈太太顿了顿,终究还是没忍住,“官场上的事我不懂,可是温先生与老陈也是多年的朋友,这次若不是你去求了他,想必他原本是不愿意插手的,想想真是让人寒心。老陈在临江经营了这么多年,一着了难却没有几个愿意来支援的,可见他平日里都是遇人不淑。我算是看清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如今这个世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多了去了,防不住的。姨妈只是想提醒你,你母亲既然放心让你来临江陪着庆哥儿读书,便是知道你是个稳妥孩子,你可要处处留心谨慎,有些人虽说是打着帮助你的幌子,暗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心眼。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切不可被人哄骗了去,须知女儿家的清白大过天,人言尤其可畏。”
斯雍总算听明白了,陈太太许是已经知道她在温公馆中过夜的消息,原来刚才她支支吾吾是想要试探她,当时便有些着急,道:“姨妈可是误会我了,我也是病急乱投医,一心只想若是见到温先生应该可以救姨父表哥,原也没料到……”
陈太太许是听出她真是着急了,声音也就温柔下来,道:“我何尝不知你的品行,不然也不会对你说这些话,你知道我是向来把你的当做女儿来看待的,姨妈有些话虽然不耐听,却是真心真意的对你好,这人啊,最终还是只有血缘亲情才靠得住。”陈太太是有些唏嘘, “你母亲当年亦是迫不得已嫁到佟家,少不得受了佟家多大的委屈,姨妈不想看着你步你母亲的后尘,有些事是不好说的。”
斯雍听她搬出了母亲,心里便有些委屈,陈太太口口声声是为了她好,可她说的这些话哪一句不是刀子一般刺进她的心里。她母亲当年是吃了哑巴亏,不然也不会被送到佟家做妾。母亲在佟家受了半辈子的苦,被她这么轻描淡写的说出来,总归是让她浑身不舒服的,当下便拉下脸来打断了陈太太的话,“姨妈说的我都知道了,女儿受教便是。”
陈太太没料到她这样不知礼数,便有些不快,碍于情面又不好发作,只是语气却也严厉了起来,“你既然知道,我便不说就是,为了你的前途,还是和温家那边保持距离的好。”
斯雍闷声应了,陈太太这才心满意足的挂了电话。斯雍怔怔地守着电话坐了许久,连佟四小姐走进来也不知道。四小姐见她怔怔的,便问她:“可是好了?”
斯雍闻言才回过神来,挤出一丝微笑:“自然是好了。”
佟四小姐见她神情不对,“你这又是怎么了?”
斯雍从沙发上站起来,将衣服上的褶子细细的理开,“好是好了,就怕还要出什么枝节。”
佟四小姐嘻嘻一笑,毫不在意地说:“你瞧你,原本也是个娇小姐,却操心得像个老太太。”
斯雍也笑:“可不是呢,还好已经完了。”
“什么完了?”佟四小姐被她的话说得摸不着头脑。
“没什么。”斯雍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可见你可是到日子出阁了。”四小姐笑道,“我可是听说,亲家姨妈准备要提前给你和陈家少爷办婚礼呢。”
斯雍却是板起脸,“可是谁又在姐姐面前嚼舌根子,看我不打断她的腿儿。”
佟四小姐一愣,万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动作,只得嘻嘻一笑掩饰过去,也不答话,只说:“今儿难得日子好,你陪我去听戏罢,我听贵玉说桂小楼来临江搭台子唱戏哩。”
斯雍哪里还有心情听戏,她不是听不出陈太太的言外之意,她只觉得委屈,但看着四小姐诚心相邀神采奕奕的模样,又不好推辞,只得道:“可见四姐是大好了。”
四小姐笑着道:“身子一爽,这戏瘾就上来了。”说完便挽了斯雍的手,两个人说说笑笑出去告诉贵叔安排车子,贵叔一听说是要去听戏,也来了兴致,斯雍想着来临江这么许久也没有出去过,索性便放佣人们半天假,各有各的去处,若无去处,就跟着他们去听戏。几个从老家带出来的丫头婆子自然都是高兴的。除开佟庆要去上学,斯雍与四小姐并贵玉贵叔坐着小汽车,其他几个丫头婆子亦雇了一辆车坐满,两台车子浩浩荡荡的朝戏园子开过去。
桂小楼这几年的名气更大,以前是常在北边唱戏,可北边的角儿太多,总没有出头之日,又都是些封建遗老的做派,总归是不好混日子。于是几年前索性南下,却不想一炮而红。唱戏的园子都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戏园子。斯雍一行人在戏园子外下了车,早有小厮过来打千儿,四小姐是有心要来,早就让贵叔来订了位置。虽不是正中的雅座,却也是极安静的包间,也不怕有阿飞流氓来惊扰。
斯雍与四小姐在二楼左边的第二个包厢坐下,又将贵叔和崔嬷嬷推上桌坐了,戏还没有开场,宏盛源的点心名声在外,斯雍便叫了些,分给丫头婆子们吃,自己却只顾着喝茶。几个丫头婆子自然高兴,或站或倚装了满满一屋子。对面的包间里也已经坐满了人,许是也是些女客,四个包间倒是有三个挂着帘子,正中间的两间雅座却是一直空着。大堂里已经人声鼎沸,叫卖的说话的打交道的声音络绎不绝。
眼瞧着戏要开场,鼓点已经响起来,四小姐兴致勃勃,迫不及待要一窥桂小楼的风采,斯雍却是兴致寥寥,自个儿携了茶杯慢慢的喝,总归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滋味。这时候却听见包间外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问道:“请问里面坐着的是佟小姐么?”
斯雍吃了一惊,与四小姐面面相觑,他们在临江的日子不长,除了陈太太一家也没有多少熟人交往,这时候却有人问上门来,难免让人起疑。但来者是客,贵叔已经迎出去,笑着道:“劳烦姑娘,不知府上是?”
戏已经开锣,桂小楼一上场便赢得满堂彩,整个戏园子里皆是络绎不绝的叫好声。斯雍听不见那丫头怎么回答,却见贵叔面色疑虑地返回来,走到她身边小声道:“小姐,说是温公馆府上的丫鬟,要求见小姐。”
“温公馆?哪个温公馆?”斯雍还未开口,四小姐却抢先问道。
“还能有哪个温公馆,这临江城里可不是只有一座姓温的大人。”贵叔不无担心的回答,瞥着眼睛去看斯雍的反应。却见斯雍果然是十分心烦的模样,心里也就明白几分,“小姐,不然我去回了罢。”
斯雍点点头,贵叔待要走,却又被斯雍叫住,“等等,我去看看。”说罢便站起来,对着四小姐说,“温先生才将帮了我,我若不见倒显得忘恩负义了。”虽是对着四小姐说,却像是在向众人解释。四小姐是何其精明的人,瞬间便明白过来,笑着道:“既是这样,你边去见一见罢。”又对贵玉说,“帮七妹妹拿好披风。”
两人走出包间,见外面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见了斯雍立刻迎上来,笑着道:“果真是佟小姐在这里听戏,我家太太说,佟小姐初来临江,又是第一次来这里听戏,我家太太包下了那边的雅座,那边听戏是最好不过了,想请小姐过去听戏。”
斯雍在心里又吃了一惊,却没料到要见她的却是温太太,心想她这样说倒好像是知道她要来,专程在这里等她似的。原本她还为着陈太太的那句“人言可畏”而忧心,一心要对温家避之不及,却哪知道走到哪里都能碰见温家人,也不知是自己的幸运还是不幸。不过万幸不是温容,
斯雍主仆二人跟着那姑娘径直去了正中的雅座,雅座里已经放下了帘子,相比于两边的包间,这里无论是面积还是陈设都更加富丽宽敞,正中间放着一张茶几,上面用美人耸肩瓶供着一枝红梅,许是还熏着香,满屋子都是香气。茶几旁边坐着一个身材窈窕穿着湖蓝色窄身旗袍的女人,梳着当下流行的派司头,耳边带着一朵蓝宝石花,一只手肘倚在茶几上,露出半截凝脂般雪白的手臂,手腕处一只翠绿的翡翠镯子若有若无的敲击着桌面。因是背着坐着,也看不清模样。
下面戏台上演的是金玉奴,唱的是薄情郎,温太太许是有些心烦,转过头对身边站着的丫鬟不耐烦道:“请来了没有?”
带牠们过来的姑娘立刻走了上去,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话,想来是告诉她人已经请过来了。温太太却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转过头来看她,而是缓缓的坐直了身子,涂着红蔻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敲,才慢慢转过身子来,见了斯雍先是一愣,笑容却是立刻就浮上来了。
温太太是一副标准的南方美人脸,此时笑盈盈的起身走过来,一步一摇,显得更加娇俏娉婷。斯雍站在原地,笑着称呼她“温太太”,温太太却走过来将她的双手拉着,细细的端详了一会儿,才笑着道:“果然是好。”
见斯雍一脸懵懂,才又道:“常听景芝提起你,说的尽是些好话,我家小姑子眼睛毒得很,寻常姑娘还真入不了她的眼。总想着要见你一面,刚才听园主说有位从北方来的佟小姐也在这里听戏,我便疑心是你,所以才冒昧派人去请了,没成想还真见到了佳人。”
斯雍见她如此热络,又搬出密斯温的交情,也不好意思拒人于千里之外,笑着道:“温太太谬赞了。”
温太太却是故意板起脸,道:“可不许这样叫了,你是景芝的朋友,原本也该依着她叫我一声大嫂,可我这样喜欢你,你若是叫大嫂倒是显得生分了,我年长你几岁,不若便叫我一声姐姐罢。”
斯雍想起几日前自己才假冒了她的远房表妹,如今她口口声声要让自己叫她作姐姐,当下有些惶恐,却见她面色再正常不过,丝毫没有半点怪罪挪揄的模样,心想她或许是不知情,自己若是不打自招,倒是显得特别没脸,只得应下了。温太太便显得特别高兴,拉着她在茶几旁坐下,又是让人拿点心,又是叫人沏茶来,简直像是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姐妹般亲厚。
“景芝告诉我说佟小姐是北方来的,我虽见识少,也知道必定不是寻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可比,如今见了,果然是贵气非常。”
斯雍心里却是一万个不愿意被人提及背景,急忙道:“姐姐可折煞妹妹了,妹妹哪里敢沾染贵气。”见温太太十分不解的样子,便又道:“我家不过冒领了佟佳的姓氏,却是与那边半点儿关系也没有。”离开北平时,她母亲便多次嘱咐过,如今时局动荡,像他们这样的家族原本就不是什么正经的皇亲国戚,没能跟着小皇帝回东北去继续打着大清国的招牌做个土财主,她阿妈虽不成器,却也明白大清国已经无力回天,如今虽人还在新京,却是与那边的朝廷没有半点关系。整日里卖卖茶叶听听小曲,也是难得的休闲自在,故而她来临江,每每有人问起,只说是来自北方,姓佟,明眼人自然是能看出些底细,也心知肚明她的用意,
温太太自然是个明眼人,听她这么说也猜到几分,笑着道:“妹妹也是太谨慎了些,你我姐妹,有何事是不能说的。”话虽如此,她却也不再提了,
这时候戏台上正演到莫稽饿倒在金家门口,金玉奴开门将他救进来,又拿了豆汁给他喝,两个人却对眼儿羞得满面红。温太太似乎并不喜欢这出戏,只管和斯雍说话,斯雍原本也没有看戏的兴致,也随意附和几句。
那边四小姐许久不见斯雍回来,心里难免着急,便派了贵叔过来寻她。温太太也不好挽留,只笑着说道:“今儿这戏实在是不好,原本是要唱《霸王别姬》的,桂老板的虞姬是最好的,可惜今儿唱霸王的花老板嗓子哑了。”她挽着斯雍的手一直送到雅座门口,又拉着她的手道:“我虽在临江也住了几年,来来往往也交过许多朋友,却也没有几个能交心的,你是景芝的闺中密友,又叫了我作姐姐,难得我们这样投缘,应该多来往才是。”
斯雍只觉得她这没由来的熟络倒是让人起疑,但温太太一个官太太,丈夫又是只手遮天的人物,能图谋自己什么呢?陈太太的话还犹言在耳,斯雍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要处处小心提防,可面子上架不住温太太的热情,只得诺诺应了。
待斯雍走后,温太太回到雅座里,立刻收敛了笑容,扭头便问身边的一个丫鬟,“可看仔细了?”
“看仔细了。”那丫鬟才将一直站在门边上,雅座里的光线虽暗,可斯雍走出来时依旧是可以将脸瞧得十分清楚,“先生锁在抽屉里的照片上,的确就是这位小姐。”
“哼。”温太太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他的手段。”
说罢将缓缓的抬起一只手,鲜红的蔻丹在昏黄的房间里显得特别诡异。旁边立刻就有人将香烟点上送到她手里。温太太轻轻吸了口香烟,缓缓的将嘴里的烟雾尽数吐了,才厉声道:“今天的事不准叫先生知道。”随行的人都唯唯诺诺的应了,
温太太背对着他们,静静的站在帘子后面将一支烟吸完,那竹帘子挂得极其巧妙,能让里面的人将整个戏台尽收眼底,又刚好遮住了外面的人窥探的视线,临江城里的太太小姐们皆是这里的常客。温太太看着戏台上金玉奴窈窕的身段,听她父亲唱“他把豆汁是喝啦,肚子也不饿啦,身上也不冷啦,这不就得了吗”,又见那莫稽衣衫褴褛一副讨好巴结的嘴脸,又思及他日后的所作所为,心里突然涌出一股子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