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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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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太太一宿也没有合眼。
眼看着时间不早却怎么也睡不着,索性打开留声机来听,可这半夜里的歌声,怎么着听起来都有些瘆人,何况她已经独居了两年。
白担着太太的头衔,又没有子女,简直就像个孤家寡人一般。其实她也不过才三十岁,和那群官太太坐在一起,谁都能看出来她是最出类拔萃的。她常听他们夸她像电影明星阮玲玉,她自己也曾经让人买过阮玲玉的海报来细细端详过,牠们确实有几份神似,可阮玲玉的眉宇间总有一抹抹不掉的哀愁,甚而是苦着脸了,她也确实命运多舛,所以现在坊间流行的都是胡蝶那样的活泼女子,可徐娘半老的官太太们怎么扮得了风华正茂的女演员?怎么看都有装嫩的嫌疑。温太太心里其实是十分瞧不起牠们。
“太太。”
女佣人秦妈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似乎是怕她没有听见,又叫了一声:“太太?”
温太太正蜷缩在沙发里,低声应了一声,“怎么了?”
“那边来消息了,先生已经歇下了。”
“嗯。”
温太太也不知道此刻心里应该怎么想才对。她从沙发里站起来,将绸缎的睡衣解开,露出一片白皙的胸脯,软底丝质的拖鞋走在羊毛地毯里几乎没有声音。她像一阵风一样走到床边上,将床头柜里放着的一盒香烟拿出来,那是一盒描着花样子的女士香烟。涂着红蔻丹的纤长手指飞快的从里面抽出一根,像个老烟枪一眼在烟盒上敲一敲,顺势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送到嘴里衔住,另一只手已经将火柴拿出来,轻轻一划,一朵明亮跳跃的火光,送到香烟边上立刻就剧烈燃烧起来,然而只是片刻,火柴熄灭,火光变成了一点若有若无的亮点,如同手指上戴着的巨大的钻石戒指一般醒目。可是很快就变得模糊不清了。
温太太被呛得微微的咳,秦妈许是在门外听见,又叫了一声:“太太?”
“知道了!”
温太太简直有些愤怒了。
不过不消片刻,她就平静下来。将手指间的香烟拿起来放在台灯边上目不转睛的看着,那股呛得他眼泪都留下来的青烟一缕一缕在房间里留下一丝一丝模糊的影子,原来你只要不在乎,他也是伤不了你的。温太太默默的想。
房间的角落里摆着一盆百合花,许是开了暖气,笼着一屋子软软糯糯的香气。
温容一进门便看见沙发上蜷缩着一个小小的人儿。因是他夜里不喜欢开灯的缘故,只在床边上开着一盏小小的台灯。他看不清她的脸,也不知她是美是丑,是矮是胖。温容心里甚而有些鄙薄自己,他竟然会荒唐地接受这个安排,不是迫于他太太,而且他太太背后庞大的亲情血缘。
他是温家长子,不能无子。祖母的一句话最终让他败下阵来。
温容走到沙发边上,静静地瞧着这个他太太精挑细选出来的小姐,她正将脸枕在手臂上酣睡,眉间微蹙,嘴唇紧闭,带着些隐隐的焦急与不安,一缕发丝沾在嘴角边,如同正要蜿蜒而去的蛇。
竟是她。
温容的嘴角不经意爬上些许笑意。在看清她的脸的一瞬间,他便知道这其中必定是存着一个大误会,亦或者阴谋也说不定。他想叫醒她问清楚,可是鬼使神差的,手伸出去却停在半空中,最终却转而撩起她嘴边的那缕秀发,她的发丝丝滑轻柔,撩在手指之间如同捏着一片绸缎一般。她似乎受到了惊动,将秀气的眉微微皱了一皱,他心里一紧,她却已经又睡过去了。
温容不敢再碰她,她像个迷失在人间的天使一般,任何动作都让她受惊。所以他坐到她对面的沙发上,隔着一张长长的茶几,远远的看着她,她的脸在百合花里若隐若现。
就这么坐到了天亮。
温容从沙发上站起来,轻轻走到斯雍身边,她仍旧是一副熟睡的模样,温容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白皙的脸,却又怕弄醒她,只得住了手,将盖在她身上的毛毯轻轻掖了掖。
时间简直辜负了良辰美景。
“先生?”
管家低声在外面喊了一声,像是有什么急事,温容皱了皱眉,生怕吵醒了斯雍,等了一分钟见斯雍并没有转醒的痕迹,才转过身轻轻走过去打开了门。
“先生……”管家脸上带着焦急,眼睛却慌慌张张挤进了房间里,见斯雍依旧缩在沙发里睡着,才暗自松了口气,“先生,这位小姐……”
不等他说完,温容就用一个眼神打断他的话,管家只得退到一边,见温容轻轻将门关上,才欲言又止的跟上来。
“我知道。”
“那表小姐……”
温容面色淡淡,“把人送回去。”
管家有些担心:“可是老夫人那边……”
“把人送回去”温容已经有些不耐,“还有,不要吵醒佟小姐。”说完便转身进了书房。管家哪敢再怠慢,急忙招呼下人打洗脸水进去。又着急着去与真表小姐周旋,看着斯雍睡着的房间轻轻叹了口气。
温容离开半小时后斯雍才醒过来,管家告诉她温容刚走,她懊悔得恨不能插上翅膀去追。可她不知道温容在哪儿,管家对温容的行踪更是三缄其口。但是管家却叫她佟小姐,她知道温容一定来见过她了,只是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让一整个公馆里的人都对她这个假表小姐毕恭毕敬。
管家建议她再等等,可又说不准温容什么时候会回来。他是大忙人,一年里在临江也呆不过十天。斯雍只得给家里打了电话,四小姐的意思是她这样守株待兔只怕等见到人了陈家父子也早就不在了。莫不如先回来,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住在别人的公馆里是要招人非议的。
斯雍无法,只得让贵叔去将车子开出来。可刚出了门,就看见一辆小汽车缓缓驶进来,她以为是温容去而复返,正要酬谢神明,车子在她面前停下才看见后座里空空如也,从司机室里下来一个人,却是麦江南。
“佟小姐。”
“麦先生?”
麦江南笑了笑,“佟小姐还记得我,真是我的荣幸。”
“麦先生是我的救命恩人,救命之恩怎敢忘记。”
“这个人情我可不敢冒领,处座才是小姐的救命恩人,”麦江南笑道,“是处座救了佟小姐,也是处座亲自将小姐送去的医院,我不过是充当了一个车夫,佟小姐这样说可让我无地自容了。”
“麦先生谦虚了,若不是麦先生,温先生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麦江南依旧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斯雍见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对她说:“这是处座的手书,佟小姐拿去交给陈太太,陈太太自然知道去哪里能见到陈局长。”
斯雍听他这话透着怪异,但瞬间便明白过来,自己一个未出阁的小姐这样不知深浅的病急乱投医,确实是很不得体的行为,当即便有些红了脸面。
麦江南许是没有看见,继续说道:“陈局长的案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如今风声太紧,处座虽有心,却也不好插手。我私下里找人打听了一下,其实是不关陈局长父子的干系,不过是被人牵连,免不了在狱中要吃些苦头。等这阵过了,自然官复原职,还请佟小姐放心。”
斯雍只得将心放了一半,将手书接过来,忙不迭的道谢,又问温容的下落,要亲自去道谢,麦江南却笑着摇摇头,道:“处座的行踪向来是不准人问的。佟小姐若是真想见处座,我倒是可以代为传达。”
斯雍听他这样说,又记挂着陈太太,便只得罢了。麦江南要回去复命,便让斯雍坐了顺风车。车子刚开出别墅区,却见路口放着些铁黎蔟,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见了他们的车,急忙将道路让开让他们过去。等到了陈公馆,那守门的士兵见了麦江南,立刻露出恭敬的颜色来,徇私让斯雍进去与陈太太说了会儿话,斯雍便将麦江南的话转告给陈太太,陈太太听了自然是千恩万谢,又说斯雍是陈家的恩人,等立炜出来就立刻给两人办婚礼,也算是圆满的结局。
斯雍听了却是淡淡的。陈太太以为她不过是小儿女的心思,也没放在心上,两个人携手走出来,陈太太不得自由,就在门口分了手。这时候已经快到晌午,陈公馆所在的巷子原本就清净,这时候更是鲜有人声,斯雍不得己只得走几步到了巷子口,站在那里等黄包车经过。
说来也怪,原本这时候是黄包车是再多不过的,可斯雍等了十多分钟,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和汽车,却是半个黄包车的影子也不见。倒是电车来来往往开过去几趟,都挤得满满当当。
这里离佟家小院甚远,若是步行过去,却是少说也要半个小时,天又冷,这时候也没有日头,又刮起了风。斯雍将身上套着的绒线衫拉紧了一些,昨日出来得匆忙,竟没有穿一件御寒的呢大衣出来,真真是失误。又惦记起自己这样一夜未归,家里肯定都着急了,也不知会不会闹出什么祸端。
思来想去,却是越来越着急。斯雍见几个下了学的学生从电车上下来,在不远处的车站里嘻嘻哈哈大声讨论着什么,突然就记起佟庆每日也是坐电车上下学,那个站台她去过,离家里不过一条街的路程,便盘算着不如搭电车回去。可她没有坐过电车,正在踌蹴,却见那电车外最后一个乘客已经走上去,那司机叮叮当当的摇了一下车铃,眼看就要开走。
斯雍也顾不得许多,一边叫着“等等”一边已经跑出去几步。电车果然停下来。可临近了才发现车里早已拥挤不堪,待她赶到车下,车门边上的几个人便不耐烦的盯着她。有个提着一大篮子菜的中年女人朝她抱歉的笑笑,将篮子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块空地,却立刻引来旁边人的不满。斯雍有些窘迫,简直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可她的犹豫立刻又招来电车司机的不满,“要搭车就快上哩。”
“麻烦等一下哩。”
一个青年男子从斯雍身后闪出来,抢先一步上了车,见斯雍仍旧站在原地,许是看出她的窘迫,便将身体朝里面挤了挤,四周骂声不断,他微笑着说着抱歉,一边却示意斯雍赶紧上车。
斯雍见他这是有意要帮自己,便回报一个心领神会的微笑,急忙上了车。刚一上车,电车便慢慢行驶起来,斯雍站在男子为她隔离出来的空地上倒也不觉得十分拥挤,那青年穿着中山服,胸前别着一枚徽章,斯雍偷偷瞧了,是与佟庆一样的校徽,却是遇见了佟庆的校友。
车到了下一站,又上来许多人,拥挤着挤上来,斯雍被推着往前走,正好撞进青年的怀里,那青年亦被挤得动弹不得,当即便红了脸,脸上满是尴尬,同她说:“不好意思。”
斯雍只觉得气闷,搭电车显然不是一个好主意,可听他这么说,刚好抬起头看见他尴尬的脸,一双浓眉快要挤成弯月形,便噗嗤一声笑出来,那青年也觉得窘迫,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嘿嘿笑起来。
斯雍是先下车的,电车开到离家不远的那条街时车里已经没有几个人。那青年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斯雍这才看见他手里还拿着几本书,这时候刚好坐下来看。她要下车,本来想去向他道谢,却又觉得唐突,刚好车到站,一着急也就直接下车了。回到家里,佟四小姐等人果然早就心急如焚,原来贵叔开车回来报了信,等再要回去,却不知怎么的那条路就实行了交通管制。贵叔无法,只得回来,幸而没有出什么大事,斯雍将这一天来的经历向四小姐细细说了,只觉得是百转千回,幸而是圆满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