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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先生,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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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去温公馆,可他们毕竟是外地人,贵叔一路打听过去,只知道是在光华路,具体位置却不知道。长生开着车在光华路来来回回转了两次也没有看见写有“温宅”的门牌,这条街又极僻静,没有可以问路的行人。三人无法,正要回去,车开到街口,迎面驶来一辆汽车,两辆车避让不及,急忙踩了刹车。斯雍被唬了一跳,对面的车上下来一个车夫,骂骂咧咧的走过来,贵叔见他满脸横气,也不想再生事端,便陪着笑下去,只说是没看见挡了他的道儿。
那人瞥了贵叔一眼,态度越发轻浮,道:“今儿三爷我心情好,就饶了你这一次,不然你可是摊上大事儿了,警察局长的车你都敢挡,不想活了?”
贵叔急忙赔笑着递一块大洋过去,那人才眉开眼笑的走了。斯雍听他说到警察局长,倒是想起来如今的署长何喜宗和她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当日她受伤住院,何喜宗的夫人还曾来探望过她,她夫人也是北方人,十分健谈爽朗。于是急忙下车,跟着那人走上去,问道:“可是何署长在车里?”
那人见是一位小姐,也收起蛮横的劲儿来,“我家老爷并不在车上。”
斯雍本欲问他何喜宗的踪迹,但又怕那车夫诓她,想了想只得作罢,说:“这位哥儿,我想向您打听个地方,您可知温容温处长的府邸是在哪里?”
那人却是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狐疑道:“听小姐的口音也不像本地人,却不知打听这些干什么?”
斯雍无法,只得道:“我是温太太的远方表妹,刚从北边过来投奔于她,却不知表姐的住处。我们这样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大半天了,还请小哥卖个方便。”说罢示意贵叔再拿出几块大洋来。
那人见斯雍出手阔绰,也不似什么作奸犯科之人,便稍稍放松了警惕。道:“温公馆原不在这条街,难怪你们找不到。不过我也不知你的底细,却不敢把地址告诉你,”那人颠了颠手里的大洋,斯雍以为他贪得无厌,正暗自后悔遇见一条喂不饱的狗,却听他话锋一转,说:“我倒是可以带你去见罗秘书,他是我家老爷没宗的小舅子,如今在温处长手底下做事,见不见得着温处长,就看小姐的造化了。”那人显然知道她在说谎,也不说破,斯雍却红了脸,也不敢再说什么,连声道了谢,便坐上车由那人引路,开到临江南边的一处十分不起眼的居民楼外。
斯雍坐在车里,看着那人走进一栋民居里,几分钟后伴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矮胖男人出来,穿的是灰色的中山服,胸口别个徽章,头发梳成当下流行的中分式,脚下的皮鞋锃亮有声。矮胖男人走起路来一腆一腆,倒是如今官老爷该有的模样。
斯雍急忙从车里下来,听那车夫介绍她说:“这位小姐有事求见温处长,还请舅老爷行个方便。”
矮胖男人将斯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他的眼光极其锐利,看得斯雍浑身不爽,贵叔急忙上去周旋,矮胖男人却是正眼也不瞧,斜睨着车夫,道:“你小子,收了多少好处费,就敢把人朝我这儿带。”
那车夫舔着脸皮嘿嘿一笑,“谁不知道舅老爷如今是温处长手下的红人,这位小姐原本也是太太的远房亲戚,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是不敢的。”
“远房亲戚?”矮胖男人又看了斯雍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立刻换了张嘴脸,笑嘻嘻的迎上去,对着斯雍行了个鞠躬礼,说:“原来是表小姐到了,太太昨日还念叨着,让我派人去火车站接,没成想今儿表小姐自己找过来了,”见斯雍微微皱了一皱眉,急忙又道:“原是我办事不力,还请表小姐多多包涵。”说罢又朝着车夫呵斥几句,那车夫早已摸不着头脑,以为真的遇见了贵主儿,也急忙上来赔礼。
这样一来反倒是斯雍不敢再说什么了,既然这个谎已经说出去,为着姨妈一家也顾不得许多,只求能见到温容就好。矮胖男人问了句行李之类,斯雍用几句话搪塞过去,他也就不多问什么,只说是温太太已经吩咐好了,她今日有要紧的事情不能见客,公馆已经收拾妥当,表小姐直接住进去就行。
斯雍以为他说的是温公馆,便问:“温处长……表姐夫今日可得闲?”
矮胖男人狡黠一笑,道:“得闲得闲,表小姐放心,处座这几日都得闲。”
斯雍放下心来,“既是这样,便劳烦先生引路。”
“先生可不敢当,”矮胖男人急忙避开,“还望小姐以后要是得了高枝,在处座面前多多提携小弟,便是小弟莫大的福分了。”
这话实在是怪异,斯雍听他像是话里有话,可当时也顾不得多想,只能由他领着朝蒙江边上的别墅群开车过去。蒙江边上建了一顺儿独门独栋的灰白色小别墅,地方清净,风景也宜人,是临江出名的富人区。车在最里面的一处别墅前停下来,斯雍下了车,见门牌上并没有任何标识,心里起了怀疑,又怕言多必失问多了让人家也起怀疑,只得按捺住疑心,跟着矮胖男人进了院门。矮胖男人叫罗成江,并非是温容正经的秘书,他不过是平日里为温容和他太太跑跑腿,便私自在外面以“生活秘书”自称。
罗成江带着斯雍在公馆里上上下下看了一遍,问她可还满意,斯雍已经确定这里必然不是温公馆,便问他,罗成江只得赔笑说这是太太的吩咐,让她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斯雍还要接着问,他却已经摆摆手去指挥仆人们做事去了。
斯雍也不知这温太太骨子里卖的什么药,若论亲戚,自己却避而不见,就连公馆也不许她住,若是见不得这位表小姐,却又特意安排人去接,还住这样好的公馆。斯雍在客厅里坐着,贵叔终于寻了个空当儿来和她商量,他是猜到了斯雍的计划,心里觉得不踏实,斯雍想了想,说:“这位温处长,我虽不知是多大的官职,但看姨妈一家人对他的态度恭敬,就知道必定是在姨父之上。我们初到临江,只有姨妈一家人可以依靠,又没有什么认识的人,如今姨父和表哥被关起来,关在哪里,犯了什么事,都是无从得知。我是想着好歹我与这位温处长还算是认识,上次的事还欠了他的人情,总不会不记得,再说还有密斯温的关系在,就算是被识破,顶多也只是治我一个病急乱投医之罪,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的。”
管家点了点头,“原也在理,可是……”管家看了一眼楼上,说:“可是陈家老爷出事连我们都是知道的,看来也并没有刻意瞒着,温处长想来必然也是知道的,他若是有心要救人,也不会等这么久,这官场上的事儿我虽不懂,可我总觉着,咱们这样做总是白忙活。”
斯雍何尝不知道,可是她是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了,她若是不知道还好,总归是会有个结果,他们的婚约还没有坐实,与她而言其实没有什么关系。但是她现在知道了,她就不能装作不知道,陈太太那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她总不能干坐着什么也不做。一念至此。斯雍轻轻叹出一口气,说:“等见到人再说罢,若是不行再想别的办法,”说完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低着头,说:“总归是会有办法的。”
管家也知道目前形势严峻,拧着眉点点头,说:“这栋公馆也是奇怪得很,我刚才去看了一圈,竟连一部电话机也没有。”
斯雍抬起头望了望四周,的确是没有见到电话机的踪影,“许是放在其他地方了罢。”他这一说斯雍倒是想起来,“我们出来这么大半天,四姐肯定着急了,温先生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得赶紧通知她叫她安心才是。”
管家点了点头,去问了这里的管家,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那老头还算和善,只说这座公馆里没有配电话机,因为温先生不喜欢用电话机。贵叔听了十分奇怪,见那老头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也就不敢再问。回来告诉斯雍,斯雍也觉得奇怪。只是这样一来便只能让贵叔先回去通知一声,贵叔似乎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这里,千叮咛万嘱咐千万要处处小心,他最多一个小时就能回来。
斯雍知道他担心什么,点了点头让他放心。
可贵叔一直没有回来。用过晚饭天已经擦黑,斯雍独自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这里是临江的富人区,却难得看见几盏灯光,富人们的夜生活刚开始,十里洋场更显得这里冷冷清清,罗成江早不知去了哪里,问下人也只是摇头,斯雍是铁了心不见到温容不离开,她可以等,就怕姨父和表哥那里等不了。虽说是冒名顶替,但如今她倒是很想那位表小姐快点来识破她的身份,一闹起来温容必定是要来见一见她这个假李逵的。
可是一直等到深夜也并没有人来、
斯雍也不知何时在沙发上睡过去。公馆外面却慢慢悠悠开过来一辆小汽车,小汽车缓缓停在铁门外,从司机室里走下来一个精壮的青年,走到门边上摁了两下门铃,门立刻打开了,青年回到车上,却丝毫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公馆的管家已经将后面的车门拉开,一个瘦长的身影迅速地下车走进门里,几乎在车发动的同时,铁门也重重的关上了。
来的人正是温容。
虽然已是深夜,他依旧穿着灰白的中山服,浑身都是烟酒气息,但管家知道他从不吸烟,也不会酗酒。
“先生,太太安排的人已经到了。”
温容点点头,径直朝着楼上走去,管家知他素日习性,早已飞快的安排人上去放洗澡水。待温容洗漱了出来,已是凌晨三点钟的模样。管家在斯雍睡着的房间外候着,以便他走出书房一眼就能看见。然而温容却似乎忘记还有这么一回事,拿了一份文件眉头深锁的看完,就默然的坐在书桌后面出神,他习惯在深夜里只开着一盏台灯,足以看清文件上的铅字,其实大部分时间他的身体都笼罩在黑暗里,仿佛这样一来他那双鹰隼般的双眼能够更加清晰的洞察周围的一切。。
管家自然不敢打扰。可是也没有得到指令可以去休息,就一直站在走廊里。直到自鸣钟敲了五下,管家终于耐不住性子,吩咐下人去准备早餐和洗脸水。正在这时书房的门却开了,温容一脸倦意的走出来,看见他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站在那扇房间门外,不禁轻轻地叹了口气。
“先生……”管家以为他是要休息,急忙退到门边,将扶手的位置让出来。
温容缓缓的朝他走了几步,待走到门边时停住了脚,,顿了一顿,最终还是转过身,正好看见管家满脸的皱纹堆起来的欣喜。他是温容从老家带过来的人,从小看着温容长大,如今他的孙儿已经被温容安排到政府里面做事,有了好的前程,
“先生,表小姐已经睡了,可要我去叫她起来?”
温容摇摇头,“你去休息吧。”说完便打开门走了进去,管家满足的看着他将门关上,就立刻走下楼去打发走来等消息的人,又扭头看了看楼上,轻声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