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从容》焉来

5、五 “我们去一

　　“什么？”四小姐倒是先惊呼了一声，斯雍站起来问她：“你说姨父怎么了？”
　　崔嬷嬷缓了口气，说：“早上我去买菜，看见有卖金桔水的，我想着小姐前几天说陈家太太犯了咳嗽，这金桔水对咳嗽是再好不过的，就想买两瓶送过去，反正从菜市场过去也方便，我在那儿等了许久，也没有一个黄包车，就想着走路过去……”四小姐最见不得她这张絮絮叨叨的嘴，不耐烦的说：“你可要把我们急死，捡紧要的说。”
　　崔嬷嬷不满的看了她一眼，只得硬生生将话截住，说：“等我到了陈公馆，看见那门口站着好多个拿着枪的士兵，我以为是陈老爷家里的安保队，刚要进去，却被一个士兵拿着枪赶出来了，我说我是陈太太的亲戚，来送东西的，那士兵板着一张脸说陈老爷现在不在这里，我说我前几天还来过，怎么就不住这里了？他被问得烦了，就吓唬我说陈老爷现在被抓起来了，我要是赖着不走，也把我也抓起来。我一听就急忙赶回来告诉小姐了，小姐，陈家可是出了大事了。”
　　斯雍听得心惊肉跳，见崔嬷嬷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出了事儿。四小姐听了却只是皱了皱眉，她知道崔嬷嬷一向是最爱大惊小怪添油加醋的，就说：“陈家在临江也算是家大业大的，哪有那么容易出事？该不会是你道听途说的罢。”
　　崔嬷嬷见她不信，只管赌咒发誓说自己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要是有半点编造的就不得好死。斯雍也不管牠们，自己走到客厅里去打电话，拨了几次也没有人接听，心里也就对崔嬷嬷的话信了大半。
　　四小姐见她坐在电话机旁边怔怔的，就走过去安慰她，“陈家老爷在临江也算是个大人物了，没那么容易出事的，你要真是放心不下，就让贵叔开车去瞧一瞧罢。”
　　斯雍摇了摇头，说：“让贵叔准备车子，我得亲自去陈家看一看。”
　　四小姐很是吃了一惊，“你一个女儿家，不必如此抛头露面，你若不放心下人，就让贵叔陪着佟庆去探探情况再议罢。”
　　斯雍却是摇了摇头，道：“佟庆的性子你我都知道，他不是个可以平心静气的人，还要劳烦四姐在家看着他不许他出去，这件事儿先瞒着他。有贵叔在，也不能出什么大事儿。”见四小姐还要说什么，又接着说：“我只是去看看姨妈罢了，我一介女流，倒是比男子掩人耳目些，”
　　四小姐于是叮嘱贵叔和长生几句，斯雍才坐着车子走了。到了陈公馆，果然见雕花铁门前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斯雍稍微有些紧张，只装作自己并不知情，让贵叔去问问是怎么回事儿。
　　那看门的士兵见有人靠近立刻警觉起来，将一支枪握在胸前，贵叔吓了一吓，还是赔着笑脸儿凑上去道：“这位官爷，可知这家里出了什么事儿，我家小姐是从外地来探亲的，也不知道陈老爷如今竟是在家不在家？”
　　那士兵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见确实是外地人模样，但他操着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又有些疑心，便问他：“你们是从哪里来？陈老爷如今不在这里，请回吧。”
　　“那官爷可知陈夫人在不在，我们小姐大老远来一趟，就是隔着门儿说说话也好。”一边说，一边已经偷偷将几个大洋塞过去。
　　那士兵得了钱，便也没怎么为难，让人去叫了陈太太出来。斯雍在车里望了一眼，只看着陈太太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头发蓬乱，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毛线衫。被一个小丫头子搀扶着，全然没有往日的高贵富态。远远的看见斯雍，掌不住就要哭出声来。
　　斯雍也红了眼眶，急忙要下车去搀扶，岂知那士兵却从中作梗，将明晃晃的刺刀生生将牠们隔开，道：“这位小姐，人你也见了，还请不要让我们难做。”
　　陈太太何曾受过这样的侮辱，气的身体颤抖，正要和那士兵理论。斯雍急忙道：“我已见过姨妈，也就心安了，还请姨妈好好保重身体，姨父和表哥吉人自有天相，姨妈不要过于担忧才是。”陈太太只是哭，她这辈子顺风顺水何曾遇见过这个阵仗，早已被唬得不行了，动了动嘴，却只觉得喉咙干涉，什么也说不出来，过了半响只得点点头，让小丫头扶着回去了。
　　斯雍目送主仆二人相互搀扶着消失在金碧辉煌的门厅后，才叹口气回到车上。她原先还抱着半点希望，至少陈老爷在临江经营了这么多年，也会有一两个至亲好友前来帮扶的。可如今看着陈家门可罗雀的凄惨景象，不觉悲从中来，可见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小姐，现下我们去那儿？”管家见斯雍怔怔的不说话，低声问了一句。
　　斯雍轻叹口气，想了许久，却是半点头绪也没有，只能让管家开着车回去了，到了家，四小姐见斯雍眼圈都是红的，心里就咯噔一下，心道果然是不好了，问她：“可打听清楚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斯雍摇了摇头，“我只隔着门和姨妈说了两句话，我是担心姨妈熬不住。”
　　四小姐轻叹口气，“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出事……”见斯雍低着头默默的擦眼泪，又只能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说：“陈家老爷吉人自有天相，况且以陈家在临江的名望地位，应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儿，”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接着说：“对了，陈家少爷呢？陈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可见到他了？”
　　斯雍依旧摇头，“我只见到姨妈一人，也不知表哥如今在何处。”
　　四小姐皱了皱眉，说：“他老子出了事，他必然也脱不了干系，恐怕也不好了。”想了一想，又将斯雍的手一拉，说：“我见陈家少爷倒是对你殷勤得很，你实话告诉我，陈家太太是不是已经向你提过婚事了？”
　　斯雍看了她一眼，才缓缓点了点头，说：“姨妈已经拍了电报给北平家里，只是还没有回音。”
　　四小姐难得见她一副小儿女的模样，就笑了笑，说：“婚姻大事，哪里能一张电报纸就定下来的？以后还有得忙呢，”又拍了拍她的手，说：“我估摸着四姨娘肯定是愿意的，双方都门当户对知根知底，又是亲上加亲的喜事，陈家少爷又是那样一个风流倜傥的人物，你可是找了一个好婆家。”
　　斯雍听了红了红脸，低声说：“四姐你可不要再说了，如今陈家糟了难，哪里还有心思说这些。”
　　“这倒也是，”四小姐似乎很有些感慨，“这个世道，我算是看清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又怪得了谁？”
　　斯雍听她这是明显曲解了自己的意思，急忙解释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话还没说完，却被四小姐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是提醒你，千万不要像我从前一般认死理儿，赔上了大半辈子不说，最终还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要是早知道，嫁谁又不是嫁呢，”
　　四小姐似乎触动了心事，斯雍也不好再开口说什么，过了半晌，才听四小姐苦笑一声，说：“你看我，说这些干什么，现在第一个要紧的是要想办法打听出陈老爷现在关在什么地方，犯了什么事儿，我们才好再做打算才是。”
　　斯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见四小姐已经恢复常态，就点了点头，说：“下午先让贵叔去表哥做事的地方打听打听，我们在临江也不认识什么人，过两天我再想办法再去见一见姨妈，或许她有什么主意也说不定。”
　　管家去了陈立炜供职的市政厅，天擦黑了才急匆匆的回来，斯雍与四小姐原本坐在花厅里等他的消息，见他回来，都急忙站起来去迎他。
　　“怎么样，可见到陈家少爷了？”四小姐心急，也不等管家喘口气，就问他。
　　管家摇了摇头，说：“我去了陈少爷的办公室，并没有人，问别人，也都说不知道，后来还是他的一个十分要好的同僚悄悄告诉我，陈少爷也被关起来了，似乎是牵扯进了一桩什么案子，南京那边派了专门的人来查，其他的就一概不知了。”
　　“那他可告诉你了他们被关在什么地方？”
　　管家苦笑一声，“说来也巧，我从市政厅里出来，刚好碰见以前的一个同乡，他如今在监狱里做事，我想着陈家老爷和少爷既然是被关起来，肯定是关进了监狱罢，就请他吃了一段饭，托他替我查一查。现在只能等他的消息了。”
　　斯雍点了点头，如今他们除了等，的确是什么也做不了。这一等，却又等了三四天，管家才又带回了消息，说人的确是在监狱里关着，只是却是关在特殊的区域，派了专门的人守着，不许人探望的。
　　斯雍这几日去探望陈太太无一例外都被挡在门外，连陈太太的面也没有见到，心里只觉得越来越发慌，佟庆许是看出什么来，几次问起来，都被她用其他的事糊弄过去，幸而这几日他忙着交期中考试的作业，对周围发生的事业不十分关心。
　　斯雍又等了两天，终觉实在是在家里坐不住，思想向后，最终只得把管家叫过来，说：“我们去一趟温公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