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从容》焉来

4、四

　　那假扮古董商的董老板是日本人派来刺杀温容的特务，这是斯雍在昏迷了一天后醒来才知道的。她是受到了惊吓。密斯温抱歉得不得了，每日必定来看她，好像七小姐受伤都是因为她害的。又加上陈立玮不明所以的埋怨，密斯温简直后悔得恨不能受伤的是自己。
　　斯雍自己倒觉得没有什么，在医院住到第五天便悄悄地回去了，密斯温知道又是一阵嘘寒问暖抱歉连连，她是太忙，如今出了这样大的事，又是她的亲人，所以并不好过。七小姐只听说温容是受了轻伤，如今也在一家专门的疗养院里养着，具体怎么样她却不愿意多说，只说一切尚好。
　　斯雍便也不深究，与陈夫人商量让人送了些上好的补品过去，只说盼望痊愈后再当面致谢。
　　又过了几日，家里突然拍电报来，说是佟四小姐生了重病，要来临江求医问药，暂时住在斯雍姐弟这里。人却是第二天就到了，一问才知是直接从玉池坐火车过来，只带了一个老妈子和一个小丫头子，行李也不多。姐弟几个久别重逢自然高兴，佟四小姐生得十分漂亮，，因为长期吃药，头发掉了不少，只得一年到头用一张蚕丝丝巾包了，看着倒像个印度美人，只是脸也是蜡黄色的。
　　晚上姐弟几个在外面吃了饭回来，佟四小姐看着已经十分疲累，就直接去客房睡下了。七小姐这几日睡得极不安稳，开着台灯看了一会子书，也迷迷糊糊睡着了。快到三更天时，突然传来几声巨大的爆炸声，斯雍吓得从床上坐起来，嘴里高喊着“嬷嬷”。
　　崔嬷嬷也吓了一跳，她本来一直守在外面的小厅里，衣裳也没有脱，听到斯雍的叫声忙推开门闯进房间里，见斯雍的前额上冷汗连连，便知是受了惊吓，走上去把斯雍抱在怀里，，这时守夜的贵玉也披了衣裳进来，主仆三人也不说话，都怔怔的，仿佛那爆炸声随时都会再响起来。
　　过了许久，却是再没有半点声音传来，临江城的夜里向来安静得诡异，外面竟也没有出现什么混乱，贵玉大着胆子去窗帘后面偷偷瞧了一眼外面，却见街道上连路灯也没有一个，各家的门户都关得死死的，也没有灯光，像一个个冰冷的水泥盒子。
　　这时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贵玉跑过去开了门，见是佟庆披着衣裳站在门外，旁边跟着管家。“姐姐可是受到了惊吓？”佟庆看起来睡眼朦胧，想来也是被爆炸声从梦里惊醒的。
　　“不碍事的，你可还好？”斯雍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夜半寒凉，声音有些嘶哑。
　　“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事儿，我才刚去看过四姐了，她没有事，今晚我就睡在隔壁的客房里，姐姐安心睡罢。“
　　“天冷，让人添床被子。”
　　佟庆答应了，贵玉便掩了门又回来，主仆三人也再没有睡意，崔嬷嬷伺候着斯雍复又躺下，也不出去，在床边捡了一张椅子坐了，贵玉毕竟年轻，也在沙发上窝着，直到天蒙蒙的有些发蓝，才打着哈欠轻轻出门去了。
　　斯雍却是一夜无眠，他们住着的巷子十分清静，这时候也很难听见外面的风吹草动，直到吃过早饭，佟庆预备要去上学，管家才急匆匆闯进来，说：“可不妙，街上都戒严了，说是在抓反动党呢。”
　　佟庆听了急忙要去街上看看，斯雍一把拉住他，厉声道：“你今儿可哪儿也不许去。”又对管家道：“少爷这几日不去上学了，烦劳桂叔儿去学校告个假。”
　　佟庆还要反抗，却被斯雍一个严厉的眼神堵回去，只得悻悻地坐到一边去，嘴里嘟囔说：“今儿个可是陈老师的课，可怎么办呢。”
　　“哪位陈老师？”
　　“陈摩礼陈老师，他可是极严厉的，若是旷了他的课，期中考试便很难过了。”佟庆如实相告。又央求她：“姐姐便让我上学去罢，我保证不会出什么事儿，不然让长生跟着我吧，你可是极放心他的、”
　　他这样说倒惹得斯雍不禁笑起来：“我自然是放心长生，可我不放心他与你在一起。今儿你是无论如何也不许出去。你若觉得烦闷，便帮我画些花样子，上次我看你从课堂上带回来的那些作品，都是很好的。”
　　佟庆闷闷的不说话，斯雍也不管他，整理了衣裳吩咐人去将院门锁了。崔嬷嬷平日里这时候还要上街买菜，可巧儿昨日买了许多，主仆几人便将就着吃了中饭。佟庆一直郁郁的没有精神，吃过中饭就躲进房间里午睡去了。斯雍也觉着困倦，今日是难得出了太阳，她贪暖，让贵玉搬张椅子到院里晒太阳假寐，佟四小姐没有午睡的习惯，从房间里出来挨着她坐了，两个人伴着说话儿。
　　佟四小姐嫁过人，是从小订下的亲事，万儿胡同潘家的三少爷，出名的纨绔子弟，佟四小姐因为生的漂亮，结婚前两年两人关系也算和睦。后来潘三少爷看上一个唱花旦的戏子，硬要娶了来做姨太太。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可那戏子果然也不是省油的油灯，进门两年就让佟四小姐得了咳血症，终日郁郁不得出门。她母亲二太太气不过，背着家里私自将她接了回来，潘三少爷自觉脸上无光，带着人来硬要接四小姐回去。佟老爷不在家，还是斯雍的母亲，佟家的当家人曹佳氏站出来将人哄了出去，又给了潘家一笔钱算作离婚费，这事儿才平下来。
　　因着这事儿，四小姐十分感激曹佳氏，从此待斯雍也不同，斯雍当时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在家里并不受人重视，四小姐又是这样一个尴尬的身份，两人倒是生出许多惺惺相惜之感，感情也渐渐亲密起来。
　　“前儿我来临江的路上，倒是遇见一件十分离奇的事儿。”四小姐懒懒的歪在扶手上，许是才吃了药的缘故，脸上显出两团奇异的殷红。
　　“如今离奇的事儿多了去了，四姐倒是听了哪一件？”斯雍兴致不高，又不能冷落了四小姐，只得接了话茬。
　　“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不过又是一档子没合计的糊涂账罢了。”四小姐显出些诡秘的表情来，身子向斯雍靠了靠，低声说：“我坐的火车到了乌华，上来好些荷枪实弹的士兵，我吓得不行，差了嬷嬷去问，却是在找一位小姐。”
　　斯雍笑道：“必定是位年轻又漂亮的小姐罢。”
　　四小姐也笑：“可不是这样说呢，我没有见识，也不知这是哪里来的士兵，还是一个同行的先生，告知我这是广系席家的士兵，看装束还是席家的近侍卫戍，确实是在找一位年轻的小姐。这席家四少爷可是风流得很呐。”四小姐见斯雍懒懒的，就接着道：“若是这样，倒也罢了，你可知道他要找这位小姐的是谁？”
　　斯雍见她笑得狡黠，忍不住好奇问：“谁？总是哪家的名门淑女入了四少爷的眼。”
　　“是晋系韦家的四小姐韦迩微。”
　　斯雍听了倒是惊了一惊，韦家这位四小姐她是听说过的，但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儿，况且广晋两家素来没有瓜葛，还曾有过几次小摩擦，也是中央政府出面调停，席督军才不情不愿的与韦家划界而治，却不知这位四公子却是怎么对韦家的女儿上了心，倒是比那戏文里还要精彩。
　　“这倒是奇了，莫不是广晋两家竟是要联姻了？”
　　四小姐笑道：“这事儿我看成不了，那席少爷虽说是留过洋的作风开明，不介意女子的清白。可席督军如此好脸面，必然不会要一个名声不好的儿媳妇。”
　　斯雍听了只淡淡一笑，用手拨弄着披肩上的穗儿也不搭话，四小姐还要说什么，却见崔嬷嬷跌跌撞撞的跑过来，脸色十分不好，斯雍心里一沉，就听她喘着粗气儿说：“小姐，可不好了，出大事儿了，陈家太太家里不好了，陈老爷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