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从容》焉来

3、三 七小姐只听

　　天色暗下来，陈公馆偌大的会客厅里也热闹起来，厅内衣香鬓影，厅外车水马龙，小汽车直排到巷口去，陈太太有心将七小姐带在身边，明眼人自然明白个中缘由，亲近些的便直接恭喜陈太太大喜，七小姐只当听不见，站在一边陪着笑。陈公馆的会客厅是巴洛克风格的装修，家具摆设一应俱全都是进口的，十分富丽堂皇，中间屋顶上挂着一只巨大的水晶灯，十分明亮漂亮。
　　七小姐陪着陈太太在一堆太太小姐中应付着，远远地看见佟庆从楼上打着哈欠下来，却也不搭理谁，拿了一杯香槟一只面包便走出去了。七小姐心里有些不乐意，向陈太太告了饶，悄悄跟过去，却见他正和一个妙龄女郎谈话，那女郎她是见过的，是佟庆同一个班上的同学，叫做冯诗涵。
　　七小姐就又走回来，刚巧看见立炜拉着陈太太，跟着陈老爷走出去了，许是有什么重要的客人到了，她不好跟过去，也实在站得累了，就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休息。果然，不多时陈家三人便伴着一个清瘦的男人走进来，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服，个子不高，因隔得远了也看不清模样。会客厅里立刻便有熟络的客人迎上去，将那男子围在中间。七小姐听见陈老爷叫他“沛之”，也不知是何等身份来路。
　　陈立玮寻了个空档来寻她，七小姐只是笑，道：“你们忙你们的去罢，我也得空儿坐坐。”陈立玮见她倒是懂得忙中偷懒，便道：“今日实在不得清闲，明儿好好再休息罢，今日我要介绍一位密斯给你，就是那日跟你说过的密斯温。”
　　陈立玮引着七小姐走到外面的小花园里，那里或站或立有几位先生小姐在谈笑风生。见了两人，便有一位鹰钩鼻的先生率先笑起来，道：“怪道你也不来招呼我们几个，原来藏了这样一位漂亮的密斯在家里不让我们看见。”
　　一边说着，一边早有人让出一个位置来给七小姐，七小姐推辞不过也就坐下，见正对面的一位密斯倒是十分面善。陈立玮也不理会那人的打趣之词，笑着为大家作介绍：“这是我家的表妹，佟斯雍。”又将众人一一介绍给七小姐认识，鹰钩鼻叫做孙宗洋，到了对面那位小姐，便听陈立玮道：“这位是有名的晨报金笔头，密斯温。”又补充道：“便是我向你提过的那位密斯。”
　　七小姐起身与密斯温互相见过，便听密斯温道：“我怎么瞧着密斯佟倒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样面善？”立刻就有人接话道：“哟，可真是难得，密斯温何曾这样平易近人讨好过谁，我们之中谁有过这样的待遇，就连立炜也没有过，唯独这位密斯佟，倒是瞬间收服了我们这群人中最清高的两位。”
　　陈立玮笑道：“斯雍可没有你这样牙尖嘴利，当年我们是不打不相识，不然我定然不会交你这样的损友。”一席话说得众人都笑起来。
　　陈立玮要去应付客人，密斯温便自告奋勇地将七小姐拉到身边的位置坐下聊天，两个人学识背景皆差异巨大，却难得的居然相谈甚欢，密斯温十分健谈，又很会察言观色，两人很快就熟络起来，相伴着去会客厅里跳舞。七小姐不会，密斯温当仁不让地当起了老师，两个人权当玩耍，倒也自得其乐。
　　“景芝。”七小姐听见有人叫密斯温的字，两人停下来，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清瘦男人由陈老爷陪着走过来，七小姐认出他应该就是那位贵客，便多留了个心。这人却实在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特点，中规中矩的容貌和身材，唯一让人过目不忘的只有那双亮得出奇眼睛，比冬日里的寒潭让人更加不敢直视。
　　密斯温将七小姐的手一拉，带她走到那人面前，道：“我来介绍，这位是我大哥，。”又对那人道：“这是我新认识的密斯，也是立炜的未婚妻，密斯佟。”
　　七小姐听她这样介绍，原本要辩解，却听陈老爷对温先生道：“这是内子的侄女，北平佟家的七小姐。”又对七小姐道：“斯雍，这是温处长。”
　　七小姐便要照着俗礼正式拜见，却被密斯温拉住，说：“我哥哥是不拘这些俗礼的。”
　　温先生向七小姐点了点头，“景芝难得有一见如故的朋友，密斯佟必定是位难得的挚友。”七小姐微笑道：“温处长谬赞了。”
　　“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密斯温道：“大哥上次看中的那只汝窑花囊，正好可以邀请密斯佟去相看，密斯佟可是这方面的行家呢。”
　　七小姐刚想拒绝，却见陈老爷暗自对她使了眼色，只得住了口，略想了一想，道：“我不过是看过几只寻常摆件，哪里能谈得上是行家，是密斯温抬举我了。”
　　密斯温还要说话，陈老爷却忙不迭地插嘴道：“斯雍祖上也是官宦世家，佟老爷又是个极爱收集古玩字画的行家，沛之若是想要找人相一相，斯雍也是可以胜任的。”又对七小姐道：“你只看一看，也算是不枉费温小姐的诚意相邀罢。”
　　七小姐只得答应下来。陈老爷陪着温容走后，密斯温才小声将她的目的告诉七小姐听，“我不过是想变着法儿的约你出来，你如今独自在临江住着，必然很少有机会上街去，有了这样正当的理由，即便是他们不高兴，也拦不了你。”
　　七小姐心中发笑，密斯温也算是观察入微了。两人手挽手说了许多话才依依不舍的告别。过了两日，温公馆果然派了汽车来接，来人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长相十分英挺，叫做麦江南，却是个东北人。他的态度极恭敬，七小姐便有些心疑，但温家毕竟与别家不同，光看那日的排场便知并非普通官宦人家。七小姐便将疑心压住，和那随从上了车。
　　车开得极慢，从佟家住着的琼花胡同出去，便径直朝着南边开过去，看样子竟是要出城。如今的时局不稳，大街上时常可以看见荷枪实弹的士兵巡逻，七小姐只觉得那些人如同看守监牢的狱卒一般，十分骇人可怖。可汽车一路开到城外，也并无半个人出来阻拦，可见温家在临江的地位。
　　出了城，便尽是些林木遮天的小路，如今已至深秋，怪枝倾轧，旁逸斜出，不免有些阴森萧条。七小姐也不敢问，汽车夫只管望着前面的路，那随从也不是个健谈的人，一路上便只得捡些萧索风景来看。约莫一个小时过后车停下来，却是一间修道院。
　　七小姐跟着麦江南走进修道院里，这时候已是午后，深秋的阳光懒懒的铺在金黄色的草地上，几个孩子围着一个身材肥硕的修女在不远处的苹果树下做游戏。那修女像是认识麦江南，远远地招了招手，笑嘻嘻的走过来，用蹩脚的中国话说：“麦先生，你好。”
　　又对七小姐道：“美丽的女士，很高兴见到你。”
　　那修女也不问两人的来意，直接将两人引向教堂里，边走边道：“温先生已经到了，让我带你们过去。”
　　七小姐思付她话里的温先生必定是那晚见到的密斯温的大哥了，只不知密斯温怎么还约了他大哥来？又想到是他要买那汝窑花囊，他必定是要在场的。于是也不疑心，跟着修女穿过教堂，到了后面一个收拾得十分精致的别墅里，果真见温容与神父正坐在庭院里喝茶，却不见密斯温。
　　温先生许是看出来，淡淡道：“景芝临时接到一个采访任务，今日怕是不能赴约，还请温小姐不要见怪。”
　　他这样说七小姐反倒不能说什么了，于是他又接着道：“这位是白朗特神父。”
　　白朗特神父已过花甲，精神却十分健硕，带着一只红色小帽子，看起来十分滑稽。七小姐与他相互见过，也就坐下来喝茶。喝的是锡兰红茶，并不对胃口，七小姐只抿了一口，也就不去碰它了。倒是温先生，不慌不忙不紧不慢，只对她说卖主还没有到，权且等一等。
　　七小姐陪着坐了许久，那白朗特神父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天文地理家长里短，虽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却难得的气氛十分轻松，时常能听见他爽朗的笑声。温先生却是个十分沉默的听众，只在白朗特讲到山穷水尽之时，轻描淡写地补充几句，剩下的便只是沉默的微笑了。
　　等到那卖主风尘仆仆的赶来时，白朗特正讲到他在美国乡下的农场里自己制作樱桃酱不小心将眼镜片落到碗里，那卖主便提着一只小箱子，带着一副不相称的金边眼镜出现了。
　　“对不起对不起，”一见面那卖主便忙不迭的道歉，只说店里来了个十分难缠的买主，花了许多功夫才打发走，耽误了时间十分抱歉之类。七小姐见他虽穿着一件绸缎夹棉袍子，梳着中分头，此时满面汗水，十分狼狈，倒也举止从容敏捷，十分得体。
　　只是温先生却一直蹙着眉，紧紧盯着那只皮箱子，也不知在盘算什么。白朗特神父是个自来熟，只管与那人寒暄打诨。那卖主显然与他没有许多话说，只管舔着脸对温容道：“温先生是识货的，再没有比这件东西更好的货，我也是花了大力气才从一个英国人手里搞到的，绝对是难得一见的稀世珍品。”说着便要去打开那皮箱子。
　　“等等。”
　　原本一直站在温容身后的麦江南却打断了他的热情，微笑着道：“也不急于一时，董老板这样着急赶来，还是先喝杯茶歇歇罢。”说罢亲自倒了一杯红茶递给那人。董老板千恩万谢的接过来一饮而尽，笑着道：“这茶水倒是好，是西洋茶罢？西洋茶我是喝不惯的，一股子酸涩味儿。”
　　说罢却又不问自取又倒了一杯来喝，像是渴急了，三两口便又见底了。
　　七小姐看着他的举动心里发笑，这样急不可待哪里像是个老练的古董商人？然而一抬头，却看见对面站着的麦江南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那古董商身边，笑着说：“西洋茶是不好喝，董老板不也在法兰西喝了那么多年了吗？”
　　董老板原本还笑嘻嘻的脸突然冷滞了片刻，才又笑着道：“这倒也是，这西洋茶不是酸就是苦，没一个好味儿，哪里有咱老祖宗传下来的盖碗茶地道。”说着却又不经意间去将原本放在桌面上的皮箱子拿起来放在膝盖上。“茶也喝过了，还是先看看东西吧。让温先生等这样久，我实在是该死得很。”说罢便又要去打开那皮箱子。
　　谁知却被麦江南用手一按，道：“既是这样，董老板实在不该来这里才是。”麦江南的脸色虽还温和，语气却已经有些生硬。
　　七小姐听他们似乎只是寻常寒暄，却又仿佛话里有话，听得云里雾里，悄悄看了一眼温容，依旧只能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其他什么也瞧不出来。
　　那董老板似乎已经洞察自己的错漏，冷笑一声道：“可我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说罢飞快将躲开麦江南的钳制，朝后退了一步将那皮箱子终于打开，里面的确是一只花囊，那董老板却只管将手伸进花囊里，从里面掏出一只精致的手枪来。
　　七小姐惊惧万分，她实在没有料到这个董老板竟是个亡命徒。麦江南已经抢先一步将拔出手枪啪啪两声扣动扳机。那董老板却不躲也不闪，只管迎着枪口上去，顿时鲜血四溅。混乱中七小姐只看见温容的脸色变了一变，急忙将七小姐往自己怀里一拉，随后朝前一扑，七小姐只听背后一阵巨大的“轰”地一声，瞬间便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