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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我今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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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陈家回来第二天,七小姐头一件要紧的事儿就是让管家去街上请了一个知名的裁缝,约到家里来做衣裳。那裁缝是素来给临江城里的官太太官小姐做衣裳的,是陈太太的熟人,进了们只管叫“小姐好”。七小姐选了两件时兴掐心领子裙袄,比她从家里带来的大襟大衫稍短一些,走路做事也方便许多,是如今在小姐学生中流行的样式。、因见那小厮拿来的缎子好,又索性做了一件棉袍子,也给佟庆备下两件冬衣。那裁缝见七小姐虽住着一栋不大的小楼,出手却阔绰,索性多费口舌奉承几句,要七小姐试一试他刚从上海学回来的新样式。
趁着小厮回去取衣裳的空隙,裁缝为七小姐量了尺寸,正好佟庆从外面回来,怀里抱着个黑色的包袱,七小姐原没有在意,道:“今日下学怎么这样早?”
佟庆被七小姐撞见,也没法躲藏,只得大大方方走过去,仍旧将那黑色包袱紧紧抱着,笑着说:“今日下午上的写生课,原本也无聊,故而早些回来陪姐姐,岂不好?”
“正好师傅过来做衣裳,我也为你备下两件冬衣,你过来,让师傅给你量量。”七小姐见他依旧抱着那只包袱,起了疑心,待要问时佟庆已经嘻嘻一笑,将包袱藏到身后,道:“我先上去换了衣裳再来。”说罢一溜小跑上楼去了。
七小姐正要叫住,正巧小厮又取了衣裳过来,只得暂时放下他去看衣裳。衣裳倒是十分好,一件是茜色蕾丝长裙,裙摆处白色的蕾丝花边十分称心,也精致,七小姐原先见过方凌穿过这种样式的衣裳,只是方凌太瘦小,穿起来总觉得轻飘飘挂不住。她的那些女朋友们也穿过,也有十分漂亮的。另一件是件白色的洋装,西服领子,及踝的同色百褶裙子,十分干净爽利。
裁缝师傅不免又花费了一番口舌才让她穿来试了,果真她是适合穿那件茜色连衣裙的,难得的是腰身也十分好,佟庆换了衣裳下来,也称赞她漂亮。七小姐心里高兴,便索性买了下来。
后来几天都是陪着陈太太订宴席,看戏台子,陈家虽是开明人家,却也不免俗,请了桂芳班的桂老板来唱戏。陈太太是喜不自禁,她是听惯了的,倒是陈立玮很有些嗤之以鼻,曾悄悄对七小姐说:“依依呀呀,半夜里听来十分惊心,上次去孙公馆吃席,他们也请了戏班,闹了一下午,直闹得人头疼,除了热闹,便只剩那一张涂地面目全非的脸了。”幸而没被他母亲听见。
陈老爷寿诞那日,七小姐头天晚上和佟庆就住到陈公馆去,是陈太太的盛情相邀,姐弟两只得从命。晚上七小姐洗了澡,让贵玉拿了一张毛巾给她擦干头发,陈太太得空儿走进来看她,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道:“呀,这怎么行,我让人去给你拿电吹风过来。”
七小姐站起来笑道:“原不想烦劳姨妈的。”
“哪里是烦劳,你就是太客气,我说了,你把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虽然这个小公馆比不上佟家家大业大,但也是尚且可以安身的。”
“姨妈这是说哪里话,斯雍遵命就是了。”
陈太太见七小姐披散着一头乌发,湿漉漉的粘在脊背上,显出些盈盈出水的可怜劲儿来,人又从来这样知书识礼,心里越发觉得可爱可亲,就将七小姐的手一拉,两人坐到沙发上去说话,陈太太道:“来,我先帮你擦着,让贵玉去取电吹风来。”
贵玉将一条半湿的毛巾递给陈太太,陈太太笑着道:“从前我生了立炜,就一直盼望着能有一个女儿,可惜后来生了一场大病,险些就活不了,好容易从鬼门关走一遭回来,有了显宜,也操碎了心。要是能及上你的一半,我就阿弥陀佛了。”
七小姐听了笑道:“显宜表妹自然活泼些,我是羡慕不来,表哥这样孝顺,以后再娶一位贤惠的儿媳,也是一样的。”
陈太太动作一顿,才笑道:“你觉着立炜那孩子哪里好?”
七小姐听她问得奇怪,只得如实相告:“表哥也算是个十全十美的人了,孝敬父母,诚实守信,又是难得的少年老成,若是以后佟庆能像表哥这样,母亲便也放心多了。”
陈太太听了心里十分受用,道:“既是这样,姨妈有句话问你,你可要诚实回答。”
七小姐点点头,她心里隐隐的猜到了什么事儿,果然,陈太太道:“我今日是受人之托,要我来问你一句话,他有心要亲上加亲,你可愿意?”
七小姐自然不能做出决定,陈太太心里也明白,放下毛巾拍拍她的手道:“原本我想着先同你母亲商量,可如今都流行自由恋爱,立炜对你是有心的,必定要我来问了你,你若答应,我明日就给你母亲拍电报。”陈太太边说边暗地里观察七小姐的表情,见七小姐只是默默地低着头不说话,只当她是女儿家的羞涩,便笑道:“我的儿,如今没有旁人在场,你只管告诉我罢。”
七小姐目下是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她不是没有发觉陈立玮对她异样的心意,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如今陈太太既然提出来,她心里倒是认为陈立玮是个靠得住的,只是他是个见多识广的人,他的那些女朋友们又是个个出挑的,他们是讲究的人,七小姐从来不认为自己有朝一日会适应他们的交往方式,可是陈立玮如今央求了他母亲来这样纡尊降贵的来问她,她倒是一时慌了心神。
过了许久,七小姐只得低声道:“儿女婚姻之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姨妈这可让女儿怎么说呢。”
陈太太心里便明白了几分,笑着道:“好了,你既有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不过是陈立玮儿时的琐事罢了,陈太太想着明日还有事,才恋恋不舍的走了。七小姐一夜没有睡眠,第二日天微亮便起来,穿的是那日买的洋装裙子,头发也披散在背后,用一只玳瑁梳子别了。七小姐看了左右都是喜欢,刚下来正好遇见陈立玮,见了她也是眼前一亮,笑道:“你这样打扮,倒是别有一番韵致。”
七小姐因想着昨夜里陈太太的话,正羞涩得连手脚也无处放,陈立玮许是看出来,也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正巧看见佟庆从外面进来,便只得笑一笑敷衍过去,走过去拉住他,道:“这样早,倒是从哪里回来?”
佟庆有些心不在焉,勉强笑了笑:“出去瞎转悠罢了。”
“今日客多,恐不能招呼你,你只当帮我一个忙,将你姐姐照顾好了,我改日另请你。”
佟庆听他这话说得奇怪,正要问,又见七小姐低着头十分尴尬,心里面猜出些什么来,笑道:“这是自然,我可还盼着你的一顿酒呢。”
陈立玮心满意足地去了,七小姐才嗔怒地瞪佟庆一眼:“你如今越发没有规矩了。”
佟庆原以为她是在责怪他的打趣,正要辩驳,却听她接着道:“虽都是亲戚,到底不是自己家里,你昨儿半夜里出去,平日里我便是不许的,你怎地还繁闹到别人家里来?昨儿夜里你究竟做什么去了?”
七小姐像是真动了怒,佟庆急忙解释道:“姐姐莫急,我不过是贪玩儿,和几个同学去了丽池罢了。”
七小姐虽轻易不出门,却也隐约知道那是一个供达官贵人消遣的去处,虽非挂牌买卖的妓院窑子,却也不是个正经地儿,原本压下去的怒火又窜上来,厉声道:“你是越发出息了,那种地方也是好去的么?如今我是管不了你了,不若回北平去,让母亲亲自管教你。”
佟庆见七小姐严声厉气,显然是真动了怒,忙上前拉着七小姐的衣袖,奈何七小姐今日穿的是蕾丝洋装,衣袖十分紧,竟没有拉住,便只得索性抓住七小姐的手,道:“好姐姐,我不过是贪玩罢了,我的一个相好的同学过生日,在那里做派对,我若不去,便是驳了他的脸面,我原想着去坐一坐就走,岂知他喝得伶仃大醉,我和几个同学只得亲自将他送回家去,直闹到今晨三四点。你若不信,我可以将他们找来为我作证。”
七小姐见他言语恳切,不像是有心说谎,又想到他也不是个没有分寸的孩子,也不过是年轻气盛贪玩罢了,心里的气便消了一大半,语气也软下来,道:“今后可不许去了。同学聚会是好的,也要有分寸,那种地方不是好去的。”
佟庆急忙答应下来,七小姐见他身形疲惫,衣裳也是昨日穿的,便催着他上楼去换衣裳,又说:“时间尚早,你稍微去歇歇,宴席开始我再让人去叫你。”佟庆答应着去了,七小姐帮着陈太太张罗,陈老爷和陈立玮都出去了不在家,早到的几个亲眷被请到后面院子里看戏,陈太太俨然将七小姐当做儿媳,也不避讳在别人面前介绍她,只说是佟小姐,立炜的亲密女朋友,亲眷们便将她权当作是陈家儿媳,说话也平和亲近些。
陈老爷和陈立玮是一同回来的,也来不及与七小姐说上一句话,便将带来的一队士兵安排在陈公馆四周,围得铁桶一般。七小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吓得不敢说话,还是陈太太过来拉了她的手,小声道:“安心些,不过是寻常的安全保障罢了,今晚来的都是些政界商界要员,半点马虎不得,以后你就知道了。”七小姐点点头,再不敢去看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让贵玉去楼上看看佟庆醒了没有,自己便依旧去后面园子里陪着听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