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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所以孔夫 ...

  •   刚进入十月,中秋节一过,临江就抢先下了一场小雪。临江人昨日刚穿上绒线衫,明日便将皮子拿出来备下了,不能不说是怪异之极。
      但大家都已经见怪不怪,连小皇帝也被人从紫禁城里赶出来,如今去做了满洲国的国王,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再加上前几年军阀混战,灾害频发,好容易消停两年,又闹出了匪事,真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如今若还能吟出“日暮诗成天又雪,与梅并作十分春”的,可见不是附庸风雅就是不知民间疾苦了。
      好在临江是个富庶之地,衣食尚未短缺,即便是这样措手不及的时节,依然能在街上买到上好的木炭。
      佟公馆里,花厅的角落里用一个美人瓠养着几枝折枝花,暖暖的笼着一股子香味。佟七小姐素来怕冷得紧,只得燃起一个火炉子,佟七小姐贪暖,便靠着火炉子旁边的杨妃榻上坐了,手里擎着一只剪子,十指尖尖的剪着花样子,她的丫鬟贵玉在一边剥核桃,手指上染了核桃皮的颜色,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家小姐聚精会神的剪花样子。
      佟庆下学回来,穿着一件齐整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书包,一踏进花厅里便嚷着肚饿,他的奶母崔嬷嬷忙端了一盘酥饼让他先垫着肚子,又急忙转进厨房吩咐开饭。
      佟庆一边吃着桂花酥,一边看佟七小姐手边的几张花样子,都是些花儿草儿,其中一张是一株半开的玉兰花,青白片片冰清玉洁,便去挑出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姐姐若是能到我们学校去学习绘画,未来一定是另一个芬奇先生。”
      佟七小姐看了一眼佟庆,道:“又胡说,”见佟庆一身风尘仆仆,脚边上沾着些泥点子,便皱了眉,说:“还不去换了衣裳,越发不成规矩?”
      佟庆嬉笑着去了,佟七小姐正要将东西收拾了,却见管家在花厅外站着,道:“小姐,门外有两位先生小姐,说是少爷的同学,来给少爷送东西的。”
      佟七小姐不便亲自接待,便道:“派人去告诉少爷便是了,”想了想,又道:“让少爷陪着用了晚膳再去罢,把我的送到楼上去。”说罢便站起来,款款的将衣裳收拾了转身上了楼。
      他们姐弟俩是半年前来的临江,佟庆考取了这里的大学,如今已经上了一个多月的学,他们原本是北平人,别人问起来,只说是来自北方,如今时局不稳,又是从那边过来,临行前她母亲特意嘱咐过,千万要低调做人。
      佟七小姐生着一张鹅蛋脸,中等身材,模样算不上漂亮,但究竟是世家出来的大户小姐,骨子里生就一股端静的书卷气儿,终究显得沉静了些。七小姐在家里时就常嫌自己不够活泼,不像她上面的几个姐姐,哪一个不是人精似的。她是随了她母亲的性子,怎么也活泼不起来,故而在家时她阿玛也不十分重视她。倒是佟庆这次来临江上学,她母亲不放心,便私自做主让她来临江做个管家,权且是看着她年轻的弟弟。佟家家规向来严密,只因如今是她母亲当家,才这样一手遮天的瞒下来。
      佟七小姐吃了饭,便问佟庆,知道佟庆果然是留了那两个同学在家里用饭,三人也不过是吃了几口便随佟庆在二楼的花厅里说话去了。这样一来佟七小姐也不好再下楼去,便道:“送些庆哥儿喜欢的茶点下去,让他别玩得太晚,明日还要上学。”
      崔嬷嬷正答应着要去,却见佟庆已经走了上来,见佟七小姐正坐着吃茶,便道:“姐姐这样晚还吃茶,可得戒了。”
      “你的同学们走了?”
      佟庆在佟七小姐身边的沙发上一坐,道:“走了。”回答了一声便闷闷的坐着不说话了。
      “怎么了?”佟七小姐见佟庆仿佛是有心事,问他:“可是上学遇到什么难事?”
      佟庆想了想,摇摇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佟七小姐知他不是个能藏得住事儿的人,早晚自己会讲出来,便道:“既是这样,我便不问了。我这倒是有一个事儿。”
      “前儿过节因我病着没有亲自去给姨妈一家送节,我心里很有些忐忑,正好你们学校明日放假,不若就上门去请一请安罢。”
      “行啊,”佟庆一口答应下来,“正好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炜表哥。”说罢却嗤地一声笑起来。
      七小姐不明所以,“你这是怎么了?”
      “我只是想着,炜表哥如今在南京国民政府供职,大小也是个副局长,可你看他见了姨丈,比那小耗子见了老猫还心有戚戚。”
      七小姐听了也笑出声来,“这些话你可放在心里罢。若是叫炜表哥听见了,他必定是要生气的。”又说:“我前儿听见说姨妈身体不太安乐,也不知大好了没有。”
      “明日当面请安便好了,倒是这几日天气异常,姐姐鲜少出门,可要随时备着衣裳。”
      佟七小姐笑着点一点头,她哪里是少出门,自从来了临江,她出门的次数可算屈指可数,最远也不过是去表姨家,她出门都是崔嬷嬷几个人跟着,想要去逛街根本是天方夜谭。虽然从佟家出来,她俨然已经是一家之主的模样,可她心里却明镜儿似的,这个不大的小洋楼里,外面由耿管家应付,里面由崔嬷嬷照看,他们便是她母亲从佟家给她带过来的规矩,哪里就由得她为所欲为了?
      第二日佟七小姐天不亮就起了,穿的是湖蓝色大襟,系一条牙色百褶裙子,因是下着雨的缘故,外面套上一件绒线衫,七小姐在穿衣镜前看了,左右都觉得怪异。下了楼,佟庆正在餐桌边上吃早饭,见了她的模样也笑了,说:“姐姐莫不是下定决心要中西合璧了?”
      七小姐嗔怪的瞪他一眼,心里也觉得不放心,“我可是没有什么衣裳出门了。”
      “叫个师傅来家里做几套,有什么要紧。临江的师傅大多是从上海学成归来,样式是十分时髦的。”佟庆依旧穿着那件灰白的中山服,显得神采奕奕,七小姐简直有些嫉妒的说:“我若是男子,也不用犯这样多的愁,可见母亲素日疼你也不是没有道理,你不似我这样麻烦。”说罢自己倒是先笑起来。
      “所以孔夫子才会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佟庆咬着半个炊饼,摇头晃脑的笑起来。
      终究还是只得这样穿着出了门,到了陈公馆里,七小姐就急忙脱了绒线衫交给贵玉手里拿着,陈太太在花厅里已经等了好一会儿,这时候亲自走出来迎接他们,七小姐和佟庆急忙迎上去,都叫:“姨妈好。”
      陈太太中年发福,俨然一副官太太的模样,也算得上是夫妻和睦,儿女孝顺,故而越发心宽体胖,这几年又学会了上咖啡馆,打麻将,简直胖得不成样子。陈太太一手携了七小姐,一手挽着佟庆,进了花厅,才看见表哥陈立玮也在,正站在门边上的茶几旁迎接他们。
      姐弟两又叫表哥,陈立玮是上流绅士的打扮,穿着一件西服背子,胸前还夹着一只纯金领夹,他原本长相就十分清秀,此时更是说不出的风流倜傥,见了姐弟两人,微微笑起来,“妈就是太心急,倒是显得我不庄重了。”
      说罢拉着佟庆在一边坐下,问他最近的学业。陈太太的女儿显宜如今在西洋留学,便将七小姐权当了半个女儿,许多心腹话都愿意跟她说,此时就将七小姐的手一拉,说:“我前儿得了一件东西,也不知是真是假,倒是要你帮我看看。”说罢就遣人去捧了一只小小的盒子过来,陈太太亲自打开,却是一只翡翠挂件。陈太太交给七小姐看了,七小姐见那玉质是难得的好,雕的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玉蝉,心里便有些疑惑,问:“姨妈是从哪里得到的?”
      陈太太却是讳莫如深的急忙收了,俯身小声说:“你就告诉姨妈一声,这可是不是一件好东西?”
      “这样的玉色确是玉中珍品,只是……”七小姐难得露出些紧张来,低声说,“不知姨妈是从哪里得的?”
      陈太太便也不瞒她,说:“我前儿在街上遇见一个以前的旧识,他急用钱,便将这东西低价卖给了我。我虽不识货,却也爱不释手,就买下来权当帮他一把。”
      “姨妈是菩萨心肠,见不得人受苦,倒是这只玉蝉……”
      陈太太见七小姐犹豫,心中有异,便问:“你我有什么不可说的?”
      七小姐便只得如实道:“这玉是难得的玉中珍品,实在难得,只是我看这雕刻的刀工,倒是有些像宫里的东西。”
      陈太太一点即明,急忙让人将那玉蝉小心收着,又拉着七小姐的手,道:“我实在只是喜欢,不曾想这样多。还是你周全。”说罢在七小姐的手上轻轻拍了一拍。“难得你是个玲珑剔透心的人。”
      正说着,却见管家在门边上回话,“夫人,少爷,老爷回来了。”
      几个人急忙走出去,陈老爷陈举江已经走到客厅里,他穿着西装,手里拿着一根文明杖,是字正腔圆的国字脸,头发中分,十分气派。陈老爷如今在临江市政府做着税务长官的的职位,言语举止不免严肃些,七小姐站在立炜身边,果见他立刻绷紧了脸面,心里不免发笑。
      “怎么这时候回来?”陈太太去将陈老爷脱下的外套接过来,“先前你遣小林回来拿衣裳,不是要去南京么?”陈举江道:“我看以后也用不着去南京了。”言语间脸色也沉下来。
      陈太太面色一变,当着小辈们在场也不好说什么,立刻又笑起来,说:“你难得留在家里用午饭,正好今天斯雍和庆哥儿在,前儿过节斯雍病着咱们也不能聚聚,如今正好吃一顿团圆饭。”
      陈老爷这才注意到七小姐和佟庆两姐弟,难得露出些微笑来,说:“如此甚好。”七小姐和佟庆急忙请了安,陈老爷借口换衣裳,夫妻俩便上楼去了,留下立炜陪着两姐弟,立炜终于寻着空档儿和七小姐说话,也不避讳,说:“身子可好些了?”
      “劳大哥挂心了,不过是小伤寒罢了。”三人依旧坐到花厅里说话,下人换了茶来,是进口的锡兰红茶,七小姐不惯这个味儿,只稍微喝了一口。立炜却是爱不释手,将烤花白瓷杯拿在手里,靠在花几上,像极了油画里的西方上流贵公子,“我遣人送去的东西用着可还好?若用着好,我再遣人给你送过去一些。”
      “还有许多,难得大哥费心去找了这样好的燕窝,如今不同往日,这样好的燕窝实在难得,大哥留着给姨妈补身岂不太好?”
      “妈从来不吃这些,她不惯那个味儿,如今跟着江太太几个,倒是迷上了上咖啡馆。”立炜自己又去续上了杯,接着道:“倒是你,前儿方凌还跟我提起你,说你拒绝了她几次邀约,让人好没脸面。”
      “这是怎么说?”七小姐尚未开口,佟庆便抢先道:“我是最不惯这样的娇小姐做派,没得带坏了许多新女性,我姐姐是要做新女性的,万万不能再与她一处厮混了。”
      立炜倒是一惊,“庆哥儿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如今在国立大学读书,果然是长进了。”
      七小姐笑道:“你不要听他信口胡说,他终日里新思想新社会不离口,我虽不懂,看他的模样倒是越发成长了,故而也不许多说他。炜表哥是去西洋学过大智慧的人,若你也夸他,只怕他要越发得意了。”
      佟庆听了也不计较,倒是陈立玮听她说自己是有大智慧的人,心里便有些得意,对七小姐道:“你既不愿与方凌交往,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个更好的人选,刚从日本留学归来,如今在晨报做记者,是个名至实归的“新女性”。”
      陈立玮见七小姐兴致寥寥,又劝道:“这位温小姐想必你也见过,上回在家里办派对,她是唐帧平的女伴,只是后来发生了七五事变,她急着去做急先锋,提前走了。”
      七小姐当真是想不起来,倒是佟庆回忆起来,道:“可是那位温琦温小姐?”
      “就是她。”陈立玮道:“你倒是看看,若将她介绍给你姐姐做女伴,可好?”
      “她倒是个难得的有新思想新觉悟的人,”佟庆偷偷睨一眼七小姐,“只是我姐姐这样从封建家族出来的深闺小姐,也不知人家会不会瞧不起。”他说话向来直白,七小姐被他说中心事。脸面上难免有些窘,陈立玮许是看出来,笑着道:“这倒不会,我这是可以担保的。那位温小姐的家里,也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而且还是了不得的大家族,你们俩若能作伴,必定有许多语言。你若答应,下个月家父做寿,正好可以介绍你们认识。”
      佟庆依旧存着担心,七小姐却是一口应承下来,道:“既是这样,便烦劳表哥引荐了。”
      这时候陈太太走进来,已经换上了笑脸,道:“说什么这样高兴?”又对七小姐道:“可知你如今是好了。”
      七小姐急忙起身让座,笑道:“炜表哥见我独自在家无聊,姨妈又时常忙于副业,便只能把我推给他的女朋友们了。”
      “哦?他倒有这份心?”陈太太坐下,将茶几上的锡兰红茶拿了一杯来喝,笑道:“不过他那些女朋友们,也不尽然是好的,你可要当心,别被人带坏了去,到时我可不知如何向你母亲交代。”
      七小姐只得笑着答应了,陈太太又道:“下月是你姨丈的寿诞,虽不是正经的整生,我寻思着也要好生热闹热闹,一来你姨丈和我素来喜欢热闹,二来你们年轻人也趁机交往,不是甚好?”
      “自然是好的。”七小姐寻思陈太太是话里有话,陈太太却将七小姐的手一拉,道:“你既然来了,也别想躲懒,你知我是个没心思的人,做事也不如从前利索,许多事儿顾及不到,早前你还在家里,你母亲就常说你是个做事周全的孩子,所以我是要请你来当总管,你可愿意?”
      七小姐一时犯难,她一个待嫁姑娘那里做过台面上的事,陈太太却是一心热忱,目光灼灼的望着她,她哪里好拒绝,只得点点头,道:“我哪里能做管家,帮姨妈跑腿儿的活儿我还是能干的。”
      “哪里敢劳动你去跑腿?”陈立玮也是满心欢喜,笑道:“母亲是总管,你是军师。”
      “又不是行军打仗,倒是哪里来的军师?”陈太太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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