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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十三 然而一切都 ...

  •   斯雍如今终于能体会当年母亲被迫嫁给阿妈做填房时的心境了。多少女子的贞节毁在不相干的人的唾沫星子里,饶是坚强如额娘,最终也不得不接受家里的安排,远远的嫁到北平去。毕竟远嫁可以带走所有的流言,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和一个背景深厚的家族,足以堵住所有人的嘴。
      陈太太已经拍了电报给北平家里,将一盆脏水泼到了额娘的脚边上,斯雍内心除了对自己行事不够周全的懊悔外,便只剩对将来深深的恐惧。额娘是对她寄予厚望的,这次陪佟庆来临江读书,明里她的任务不过是来照顾幼弟的饮食起居,但私下里额娘却暗示过她,这是她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斯雍自然听得出额娘话里的意思,故而当陈太太提及婚事时,虽然她并不爱陈立炜,却还是答应下来。只要能离开那个腐朽的大宅院,只要不用嫁给一个她闻所未闻的陌生人,她都愿意冒险一试。
      然而一切都完了。她终究没有摆脱命运。
      斯雍躲起来大哭了一场,之后就病倒了。终日里发烧昏睡,眼瞧着就瘦下去。佟庆懊悔得不行,在斯雍的病榻前守着她寸步不离,然而她的病情丝毫依旧丝毫没有起色,佟四小姐于是建议上医院去,一家人这才慌慌张张地将人送到了公立医院里。
      折腾了几天,去了半条命,斯雍终于开始好转,可她的精神依旧不好,整日里躺在病床上,也不愿意出门走走,也不和别人说话。佟庆每日下学后便来看她陪她说话,她也置若罔闻,简直像变了一个人般。
      崔嬷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私下里问过佟庆,可佟庆哪敢说实话,只告诉她斯雍是在和陈太太怄气,崔嬷嬷早就觉得奇怪,听了佟庆的话点点头,说怪道七小姐病了这么久,陈家那边连一个问候也没有,陈太太是长辈拉不下脸面,陈立炜可是未来的姑爷,这时候就该在中间打圆场,怪道七小姐生气。
      佟庆却冲她摆摆手,告诉她以后不要再提陈家,特别是不要在斯雍面前提起陈家。崔嬷嬷心里奇怪,说都是骨肉血亲,哪里就能有多大的仇怨?必定是其中有误会。佟庆却冷冷一笑,说:“误会?他们是打心底就希望这是事实,不然还怎么平步青云攀龙附凤?”崔嬷嬷听他话里有话,本来还要再问几句,佟庆却唯恐避之不及,说完就转身进了病房。崔嬷嬷站在原地一时不得要领,思来想去也只有等斯雍病好之后亲自上门去说和,毕竟他们在临江总归是外人,有个能倚靠的总是好的。
      出院回家却是大半个月以后的事,斯雍精神不好,自归家便躲在房间里不愿见人,佟庆因为斯雍的病落下了许多功课,只得等斯雍睡下之后自个人到书房去学习,他脑子聪明,学什么都快,可他是个急性子,恨不能用最短的时间就将所有的功课补上,所以时常学习到半夜。崔嬷嬷刚开始还催他几次,后来见他实在用功,也就不忍再管了。只每晚亲自去煮了宵夜给他送进去,也不敢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放在茶几上就走。有时候实在太困倦,佟庆也就干脆睡在书房里,
      这天夜里他半夜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水红色羊毛披肩,是斯雍时常裹在身上的,一抬头,便看见斯雍亭亭地站在茶几边上,正拿了汤勺朝碗里盛汤,见他醒了,难得地露出些微笑,说,“既然醒了,就过来喝汤吧。”
      佟庆心里一喜,立刻站起来走过去,说:“姐姐身子还没有痊愈,怎么亲自动手了?”说罢便扶着她的肩将她按坐在沙发上,斯雍盈盈一笑,面色红润,哪里还有病容,她微笑着说:“我家庆哥儿长大啦,知道心疼人啦。”
      佟庆也跟着笑,说:“就许姐姐心疼我么,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说完又觉得失言,就立刻将盛好的汤端起来,轻轻的吹了吹,刚要递给斯雍,又改了心意,自己也坐下来,用勺子舀了一勺,仔细的吹了,递到斯雍的嘴边。斯雍言笑晏晏的看着他,也不忤逆他的意思,就着他的手吃了几口,说:“本是给你准备的,倒像是我贪嘴了,还不自己去盛了来吃?”说罢便将他手里的汤碗接过,自己将剩下的汤吃完。
      姐弟两吃完宵夜,佟庆见斯雍精神十分好,心里也高兴,说:“姐姐不恼我了么?”
      斯雍轻笑一声,说:“要脑你的事儿多了,也不差这一件。”然后拉起佟庆的手,说:“我怎么会真心恼我的庆哥儿,前些日子是我自己没有想明白,倒是让你们陪着担心,如今好啦,我就要回去了,你们也可以放心了。”
      佟庆闻言一惊,说:“回去?姐姐要回哪里去?是回北平么?”
      斯雍却是嘻嘻一笑,说:“傻孩子,北平姐姐是回不去了,额娘不要我了哩。”说完便站起来,缓缓地朝门边走,“总归是有个去处的,”
      佟庆有些着急,跟着站起来追了几步,说:“姐姐去哪里?姐姐去哪里我便也跟着去。”
      “傻庆哥儿,姐姐要是去嫁人呢,你可怎么跟着去?”
      “嫁人?”
      “是呀,”斯雍转过身来站着,佟庆这才看见不知何时她已经穿上了一套大红的喜服,站在那里亭亭玉立如同一朵娇艳的玫瑰花。可是珠帘挡住了她的面容,佟庆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她接着说,“阿妈要把我嫁到东北去呢,以后你见了我,要叫我福晋呢。”说完转身便翩然而去了。
      佟庆急忙叫了几声“姐姐!”,待要追,却一脚踏空,便醒了过来。原来不过是南柯一梦,可是梦境何其真实,佟庆只觉得浑身都凉透了,待要站起来活动,却发现腿早已麻了,不禁“哎哟”一声。却听门啪嗒一声响,斯雍裹着水红色羊毛毯子走了进来。见了他皱了皱眉,问他,“这是怎么了?”
      佟庆见了只呆呆的,喃喃道:“这是还在梦里么。”又望着斯雍说:“姐姐慢些走,我这就去求额娘,让姐姐回去。”
      斯雍听了脸色白了白,说:“我这几日病着,可见他们是纵容了你,更深露重的,不去睡觉,在这里说什么胡话?”
      佟庆这才慢慢清醒过来,见斯雍拧着眉头,只得勉强笑了笑掩饰过去,说:“古人向来赞誉挑灯夜读程门立雪,怎么到了姐姐这里就成了纵容了呢?”说罢揉揉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古人也讲究寝有时 ,你可是忘了。”斯雍显然十分不满。
      佟庆只得挠挠头,说:“这几日落下了许多功课,若是不尽快补上,可用什么来应付期末考试呢。”说完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过去拉住斯雍的手,说:“姐姐怎么起来了,夜里冷,你看,手这样凉。”
      说着便把斯雍的双手捂在自己手心里,又朝里面哈了口气,说:“古人还说了,要以身作则,身体力行。”说完也不等斯雍分辨,拉着她就回了房里,又伺候她在床上躺好,说:“古德耐提,我亲爱的美丽的姐姐。”
      斯雍不禁一笑,说:“你可是越发长进了。”佟庆正要走,却又被她叫住,说:“若是你还不困,我这里有一件事要与你商量。”
      佟庆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着莫不是他梦里梦见的事要成真了,便故意打了个哈欠,说:“古人讲究寝有时,怎么姐姐倒忘记了?”说罢嘻嘻一笑,说:“我也是困极了,明日一早便来听姐姐教诲,可好?”
      斯雍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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