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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十四 “又见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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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佟庆却是一早就出去了。一直等到晚饭时候才回来,斯雍难得有些精神,和佟四小姐在花厅里坐着说话,早先贵叔告诉她她病着的这段时间,温太太派人到家里来了几次,温太太也亲自来过一次,都被贵叔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只说是回北平去了。
这是佟庆的吩咐,贵叔说,她病着的这段日子,佟庆忙里忙外,倒是成长了不少。
斯雍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又问他近日可有从北平拍来的电报?贵叔摇摇头说那倒没有。
佟四小姐就笑,打趣她说:“七妹妹这才出来多久,这就想额娘了,若是以后出了阁,指不定要捂着脸哭上多少回呢。”说完几个人就都笑起来。
佟庆正好下学回来,被笑声吸引进来,说:“什么笑话儿这样可乐,也叫我听听。”
佟四小姐笑着说:“又来个爱哭鼻子的。”
佟庆在斯雍身旁的扶手上坐下,嗔怪的看一眼佟四小姐,说:“四姐就爱玩笑,小时候的事,还提它干什么?”
“啧啧啧,我们家庆哥儿真真儿长成了,”佟四小姐毫不在意,说:“我可是忘不掉,某人小时候老是跟在七妹妹后面姐姐长姐姐短,也不和兄弟们亲厚,偏偏要和姐姐们混在一处。后来二姐姐出嫁,某人还哭了好久,额娘告诉他总有一天姐姐们都要嫁人,他便不依,立刻去拉着七妹妹,哭着鼻子说要是姐姐嫁人了,他也跟着一起去……我问你,要是有一天七妹妹嫁了人,你还要不要跟着一起嫁过去了?”
佟庆心里一惊,站起来说,“这可是什么话,谁说姐姐要嫁人了?”
众人又被他孩子气的话逗笑,佟庆自知有些失言,急忙又说道:“都是些陈年旧事还说他做什么,四姐姐当年出嫁的时候,我可也是陪着流了眼泪的。”
佟四小姐笑容一滞,又慌忙掩饰过去,说:“我何尝不知你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
晚饭过后,佟庆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斯雍的房里,斯雍正和贵玉在找衣服,见他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便将贵玉打发出去,问他:“可是有什么话要告诉我?”
佟庆张了张嘴,最终摇了摇头,他还没想好怎么告诉斯雍自己的担忧,总不能告诉斯雍他做了一个十分真实的梦?斯雍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也不十分在意,将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一些,说:“你过来坐下,我有话要告诉你。”
姐弟两并排着坐下,佟庆已经高出斯雍一个头的距离,然而在斯雍面前,他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斯雍定定地看了佟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叹口气,说:“下月你们学校便要放假了罢?”
佟庆点点头,说:“下个月十号。”
斯雍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缓缓道:“再过半个月便是元旦节了。”
佟庆不知道她的意思,只得顺着她的话,说:“姐姐可是想好了要怎么过了?”
斯雍微微笑了一笑,说:“我们这一出来也有小半年了,额娘虽然不时常写信来,心里怕也是挂念得紧,我想着,不若我先回北平去,这里有贵叔和崔嬷嬷照应,也没有什么不周全的,等你放了假,再和他们一道回来,可好?”
佟庆闻言一惊,正要说话,却见斯雍已经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了一个不大却十分精制的锦盒,小心翼翼的端在手里复又走过来坐下。等她将锦盒打开,却是一串钥匙和几张银票。
“额娘在银行里存了一笔钱,这是钥匙。”说罢又指着另外一把钥匙,说:“这是房门钥匙,这里虽不比家里,但一切都是按照家里的规矩,每晚锁门后钥匙都是交到我这里来,”又指着银票说:“这些是应急用的钱,平日的开销都由贵叔管着,要是不够,你便从这里拿钱。”
斯雍事无巨细,一一向佟庆交待着,生怕遗漏了什么,可落在佟庆耳朵里,却像是她要永远也不回来了一般。所以没等斯雍说完,他便不管不顾的打断她,说:“姐姐难道就甘心这么回去了么?”
斯雍显然是吃了一惊,可片刻便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说:“我不回去还能怎么样?他们决计是不会再放我出来了。”
佟庆激动地站起来,说:“姐姐何必这样自怨自艾,姐姐又没有做错什么!”
斯雍不知何时眼睛里泛了泪花,“若是旁人也像你一般明白,便也不会有人言犹可畏也这句花了。”
“我不明白,”佟庆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我不明白,大清国不是已经完了吗?封建社会不是已经被文明社会取代了吗?为什么还有人要受这种伤害?”
“姐姐,”佟庆忽而在他面前蹲下,激动地抓着她的双手,“姐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你逼到绝境,我绝对不允许。”
斯雍内心十分感动,可她太了解佟庆,生怕他因一时冲动又生了事端,只得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哪就有你说的这样严重?额娘一向疼爱我,最多不过是挨一顿骂受些惩罚罢了,总归不会坏到哪里去。”
她这话说得十分没有底气,佟家如今虽是她母亲在当家,但远远没有到只手遮天的地步,她能陪佟庆出来读书,还是母亲花了大力气才说服了老夫人,条件是等佟庆一毕业,立刻就要给斯雍议婚,也好收一收不安分的心。老夫人这话是说给她母亲听的,斯雍偷偷看了一眼母亲,见她面色依旧带着不甚欢喜的微笑,心里真如针扎一般刺痛了一下。
“老师常常教育我们,人生来便是自由的,平等的,命运是掌握在我们自己手上的,”佟庆越说越激动,他使劲握住斯雍的手,说:“姐姐,难道你就不能为自己打算一下么?”
斯雍吃了一惊,万不料他竟会有这种大胆的想法,本想要板起脸教育他一番,却见他目光灼灼,实在忍不下心,只得叹口气道:“庆哥儿,你还小,许多事你都不明白。”
“姐姐错了,”佟庆缓缓的站直身子,说:“我懂,所以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姐姐也被他们葬送,小时候我做错事,太奶奶要罚我,额娘做不得主,都是姐姐来保护我心疼我。如今我长大了,也该轮到我来保护姐姐了。”
斯雍抬起头望着佟庆,佟庆背后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面目不甚明细,唯有那双眼睛即便是在暗淡的阴影里也格外明亮,斯雍一时间有些恍惚,佟庆突然高大起来的身影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突然意识到佟庆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但如同许多母亲一样,她的内心却是五味陈杂的。然而很快她便被一种淡淡的喜悦所代替,至少佟庆是真正理解并且相信她的。
隔天就是周末,学校里放假,佟庆约了同学去城外郊游。斯雍大病初愈,四小姐也没有什么事做,佟庆便撺掇着大家一起去赴约。路上斯雍还有些忐忑,怕他们在倒是让佟庆与同学们玩得不尽兴,四小姐却是积极得很,劝解斯雍就是太老成,哪有未出阁的姑娘不爱玩的。等到了地方,大家七嘴八舌的围上来,几个女孩子都是十分健谈且爽朗的,很快便十分熟络了。因是没有带仆从出来,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四小姐开朗些,自告奋勇与几个女同学去河边取水,男学生们负责搬运车上带来的吃食,斯雍因是病才好,便留下来和另外一个女学生一起把带来的毯子铺好。那女学生斯雍是认识的,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铺好了毯子也没有事可做,就干脆坐下来聊天。
“好呀,你们倒是会躲懒,让我逮个正着。”这时候从背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两人转过头去,看见一个穿着姜黄色洋装的女孩子从树丛后面闪出身来,女学生笑嘻嘻的同她打招呼:“思纯,还以为你来不了了。”
袁思纯大咧咧的走到两人身边,无不懊恼的说:“原本是来不了的,幸亏碰见了陈老师,得了个正儿八经的理由才能出门来。”
两人这才发现还有一位男青年站在不远处,那女学生似乎很高兴,雀跃的站起来,说:“真是蓬荜生辉,竟然请来了陈老师!”
斯雍见那位陈老师不过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丝不苟的中山装,文质彬彬的模样,倒像是在哪里见过。那陈老师手里拿着好些东西,也腾不出手来和她打招呼,只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说:“原本是顺路,刚好在城门边上遇见袁思纯,要替他解围,就只好当护花使者来蹭吃蹭喝了。”
那女学生急忙过去将陈老师手里的东西接过来,一边笑着说:“欢迎欢迎,你要是实在良心不安,不若就再多给我们上几堂写生课,也让我们多玩玩就好了。”
“对啊对啊”袁思纯立刻附和,说:“今儿下午我们可陪着你一起去做义工,只是这考试的学分嘛……”
两人一脸期待的望着陈摩礼,见陈摩礼无奈的笑了笑,说:“贫贱不能移,我可不会为五斗米折腰。你们玩儿罢,我可先走了。”说罢抬脚就要走。两人急忙上前去拉住,笑着说:“我们哪敢胁迫您徇私枉法,只求您老啊别再出些刁钻的题目来为难我们,可就是永远记着您老的大恩大德了。”说完三人都笑起来。
斯雍被晾在一边,多少有些尴尬,那陈老师许是觉察出来,走上前笑着道:“又见面了,对了,我叫陈摩礼,”完全不似对待陌生人的口吻,倒像是许久未见的熟人。
斯雍正要做自我介绍,袁思纯却似乎一眼认出斯雍来,大惊小怪的叫了一声,“呀,这不是维纳斯么?”
斯雍莫名其妙,陈摩礼却笑起来,露出一排整整齐齐的雪白牙齿,说:“你要是再这样大呼小叫,小心吓跑了我的维纳斯。”
袁思纯嘟着嘴还要说什么,这时候佟庆和几个男同学手里拿着东西嬉笑打闹着返回来,见了陈老师也都十分高兴,互相打过招呼后便听其中一个男学生说:“我可总算是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佟姐姐,这不是陈老师画里的维纳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