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从容》焉来

12、十二 他母亲说得

　　陈太太的话带着深深的无奈，陈立炜却听出另一层意思，沉默半响，才问她：“母亲可是有什么话要嘱咐我？”
　　陈太太点点头，说：“我与你父亲商议过，等他伤好之后，就递交辞呈，我们也有许多年没有回江宁，也该回去看看了。”陈立炜并没有感觉太过惊讶，他想着父母都已年迈，退休归老是迟早的事，可他还有一点不放心，正要开口问，却见陈太太将手一挥，打断他说：“你放心，等你伤好之后，我们会办一场宴会，届时会邀请袁市长一家，如今你在市政厅供职，袁市长私下里和你父亲交谈过，对你十分看重，袁市长的千金如今在读大学，虽没有出过洋，人品见识却都是十分优秀的，若是能成姻亲自然是最好，若不成，有袁市长照拂，我们也放心些……”
　　“母亲，”不等陈太太说完，陈立炜已经激动的站起来，说：“母亲明知我已有未婚妻，怎么还能去追求市长千金？”
　　陈太太神色复杂的看着陈立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斯雍是个好孩子，可是……”陈太太似乎很有些难以开口，“可是我们陈家高攀不上。”
　　陈立炜闻言一惊，不知陈太太的话有何深意，待要问，陈太太却已经摆摆手不愿再提，只告诉他这门婚事已经取消了，她已经告诉过斯雍，说是他的意思，虽说是表亲，以后见面难免尴尬些，但斯雍也不会再临江长住，故而见面的机会其实不多。
　　陈立炜只觉得她每句话都像是一个刀子在心上恨恨地剐，待陈太太说完，他的背上已经被汗浸透，简直快要站不住，他不知道为何陈太太的态度会发生这样大的改变，明明他将自己的心意透露给她时，陈太太眼里浮现出的真心实意的笑容还历历在目。不过是半个月光景，陈太太却已经擅自将他的婚事取消，也不管他是否会背上一个背信弃义的骂名。
　　“可是……可是……”陈立炜一时找不到说辞，简直枉费了他平日里的好言语，他可是了半天，终于勉强挤出一句，“可是我不爱袁小姐。”
　　“这有什么要紧，”陈太太素知他的秉性，故而也不大担心，她接着说：“难道全天下的婚姻都是因为你们所谓的爱情么？”
　　陈立炜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一般，颓然地坐下，陈太太终于还是于心不忍，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我的好儿子，人这一世哪里就能处处合心意？生而为人就是苦，又偏偏生在这个乱世，能保全自己和家人已是不易。母亲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你要相信，母亲做这一切都是为你好，你还年轻，又留过洋见过大世面，还有很光明的前途，母亲不能让你毁在一个女人手上。若是你因此记恨我，便恨吧。古往今来因此而母子离心的例子还少了么。”陈太太哽咽着说完，又抹了一把眼泪。陈立炜最是害怕母亲这样，原本要说的话也堵在嘴里说不出口了，他心知陈太太做事向来利落，只怕如今就算他有心要去向斯雍解释，斯雍也是断然不肯再见他的。只得认命地闭上眼，说：“儿子知道了，让母亲这样烦忧，是我的不对。”
　　陈太太见状心里终于放下一块大石，拉着陈立炜的手，笑着说：“袁小姐也是个十分可人的女郎，你们还未见面，若是见了面就一见钟情也未可知，你大可不必这样伤心。”
　　陈立炜点点头，说：“全听母亲安排，”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母亲能否告诉我，为何我娶了斯雍便会毁了前程？母亲起先听说我有意和斯雍亲上加亲明明是很支持的，所以必然也不是因为惧怕我日后会在官场上孤立无援。难道娶了袁市长的千金便可以青云直上？官场上可向来没有一劳永逸的事，袁市长也不可能做一辈子的市长，必然是还有其他原因。”
　　陈太太知道若是不告诉他缘由，他必定会一直难以忘怀，反倒成为他们母子之间的隔阂，但其实这原本就是瞒不住的事，以温家的势力和手段，只怕过不了许久，温容就要在外面在设一处公馆金屋藏娇了。只是让陈太太没有想到的是一向善妒的温太太居然也难得的支持，可她那日打电话过去试探斯雍，却听不出半点儿蛛丝马迹，看样子斯雍竟还蒙在鼓里。这样一来她便有些不忍心，到底是自己的亲侄女，虽说斯雍顶撞了她，她却还是拍了电报给北平那边，想着若是斯雍回了北平早早的嫁了人，或许会躲过一劫也未可知。
　　陈太太于是将自己怎样病急乱投医找到斯雍，斯雍又是怎样去求温容并且在温公馆里过夜，然后她拿着温容的公文去13号要求放人时遇见的温容的随从，那人又是怎么恭喜她奉承她的，以及后来温太太又单独约她出去喝咖啡，旁敲侧击的问了斯雍许多事，临走又对她说：“以后都是一家人，要多多来往才是。”一五一十告诉了陈立炜，只遗漏了她打电话去试探斯雍的事。
　　陈立炜的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听陈太太说完，早已将一个拳头握得紧了。他终于知道为何陈太太会突然取消了他们的婚约，原来并非是他做了薄情郎，却是斯雍首先做了出格事。然而一想到斯雍为了救他们父子，不惜以色侍人，一股巨大的负罪感和羞耻感就拽紧了他的心。
　　若说是先头他还存着什么要与斯雍破镜重圆的心思，那现在便是再也没有了。恐怕以后就算难免见面，也只能装作陌路人而已。陈太太看着陈立炜的眼睛慢慢的暗淡下去，终于失了神采，心里只觉得五味杂陈，可是事已至此，只能缓缓的叹了口气。
　　陈立炜的话到此为止，佟庆早已经听得呆住了，可他不相信斯雍会为了救人而牺牲自己，他自诩十分了解斯雍，她是个十分得体并且懂分寸的人，斯雍为了见到温容冒充温太太表妹在温公馆过夜，这事儿他是清楚的，可是如果说斯雍因此而失了贞节，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我起先也不相信，”陈立炜许是看出来，说：“我自然不会仅凭着母亲的几句话就怀疑斯雍，我爱她，我相信她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可是不止是我母亲，我父亲，还有许多人，他们都相信，他们都在背后议论我，嘲笑我，他们说我的未婚妻上了温处长的床，他们用极尽恶毒的话诋毁我，排斥我，我还能怎么样，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陈立炜已经有些歇斯底里甚而疯狂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的蜷缩在地上，他嘶吼着，哭泣着，如同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这段日子他心里的压力已经快到临界，他恍然预感这种压力会伴随他一生，他母亲说得对，他已经被毁了。
　　佟庆冷眼看着他，他的眼里根本没有陈立炜想要得到的理解与怜悯，他从心里鄙夷陈立炜，没想到他竟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他配不上他姐姐，也配不上他的拳头，所以他仅仅握紧了拳头，一字一句的说：“我姐姐绝对没有做任何对不起陈家的事，你不要把脏水泼到她身上。”
　　陈立炜揪着头发，也不知听到佟庆的话没有，他只顾着说对不起，也不知是对谁不起。但是佟庆不管这些，他毫不掩饰的将自己心中的鄙夷挂在脸上，说：“你没有对不起谁，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姐姐。”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