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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那一日 ...

  •   那一日不迁境主峰的动静,最终不了了之了。

      哪怕听见的人并不在少数,但修士之间多得是这样雷声大雨点小的法门,□□上的损害虽然触目惊心,只要伤不在头颅、心窍与丹府,那便从来不是什么令人色变的大事。

      岑斟雪养那一只手,便连口信都没有同闭关中的岑朱报备。

      那一道雷劈得太狠,又有闻道那一日设在他脉门中的诛心咒,哪怕是出尘之躯,恢复起来也实在慢了一些。

      于是不迁境中一年一回的论剑会,他便只带上了半只手。

      论剑会因其用作弟子之间切磋分流的缘故,更何况又只是门内剑道弟子们的集会——这些满脑子剑意的弟子们大多同风花雪月绝缘,这一场集会的名字便起得十分直白,过程也极度简单粗暴,无非就是刀剑无眼,以胜负论高下。

      岑斟雪露出那半只手的时候,恰巧被姜潮拖着来看热闹的灵犀正混在观席的女弟子中间。

      灵犀那一日冷静至极地把吐到不省人事的姜潮拖走了,至于半死不活的岑斟雪,灵犀甚至还颇为满意地看了一会儿他的惨状,也就任他躺在原地自生自灭了。

      姜潮大约的确是灵犀活了十四年所见过的,最愚钝的人了。

      这个圆脸的少年醒后只是模模糊糊地觉得似乎办砸了事,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爱记仇的首徒心里挂了号,一抬头跟正蹲着看他灵犀对了个眼,还结结巴巴地感激对方的照料之恩。

      灵犀默默地看了看高兴得唾沫横飞的姜潮,最终把所有尖酸刻薄的话咽了下去,憋了一句:“幸会,我叫闻知,字灵犀。”

      姜潮连连点头,傻笑道:“我叫姜、姜潮,孟姜的姜,潮水的潮,尚未弱冠,就、就还没有字。”

      说完他顿了顿,像是忽然反应过来了似的,改用一种崇敬的目光看着灵犀:“你难道已经出尘了么?”

      灵犀歪了歪头,自在峰的惯例向来是一入道,闻道便会抓耳挠腮冥思苦想地给弟子们扒拉出一个他觉得完满的字,方寄尘这样早已由父母取定了的除外,除了陶湛的字始终被他捂得严严实实的,其他弟子们取字的时候,便都是闻道引经据典、口若悬河地夸赞他所取的字的场合。

      ——当然在灵犀的字上,这个原本就十分契合“知”字的小名,可以说给自在峰天字第一号不靠谱的闻道省了十万分的力气。

      然而灵犀没有同他解释,仍然遵从人间习俗的姜潮便以为他既然已经有了字,那年龄必定是已至弱冠了,乃是因为已经出尘的缘故,才能按照自己的喜好以少年之姿出现在人前。

      灵犀:“……”

      自在峰的小徒弟并不知道山门收徒之挑剔,便以为自在峰的弟子们才是常态,哪知道今天终于遇到一个泛泛之材,顿时被姜潮奉为可与岑斟雪归为一类的天纵英才。

      “弱冠之年便已能够出尘,”姜潮的眼睛亮晶晶的,羡慕道:“闻兄,你好厉害。”

      灵犀觉得面皮有点臊,谦虚道:“哪里哪里。”

      “不过也是,”姜潮想了想,补充道:“大师兄年方十六,也已经出尘了。”

      “……”灵犀顿时觉得,姜潮如果不是一副天生傻得可爱的样子,兴许要活到今天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然而不论如何,姜潮勉强算作了他来不迁境之后的第一个朋友,故而这个圆脸少年咋咋呼呼地拉着他去观剑道之会的时候,他也只是推拒了片刻,便被姜潮推着走了。

      他不知道岑斟雪是出于什么原因——是真正的吃了教训,还是在谋划一场更大的,总而言之这些时日都十分的安分,他镇日呆在自己的院落里,也没有不识相的弟子再找上门来,乃至于往日克扣的份例都偷偷摸摸地被添补了回来,被灵犀随手送给了姜潮。

      姜潮拉着他,一路奋力地在拥挤的女弟子们中间开路,挤到不能再近前了,才兴奋地朝灵犀道:“一会儿师兄们便来了!”

      周围太嘈杂,灵犀勉强分辨了他说了些什么,却并没有太在意,只以为姜潮崇敬的对象或许实在是多了一些,然而四周的弟子们忽然一同激动了起来,灵犀转头一看,才看见岑斟雪飘然落在了人群中央的论剑台上。

      然而剑意四起,袍袖被风吹着露出岑斟雪右手的时候,女弟子们忽然齐齐地发出惊呼,男弟子们则先是呆了一呆,随即开始交头接耳——

      灵犀隔着老远,也看见了岑斟雪那只手上只有一半的血肉,指骨齐根地裸露在外,只勉强附了一层暗红的筋膜。

      “让我知道是哪个杀千刀的这么对师兄——”一个女弟子惊叫道,“我不叫他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灵犀默默地抖了一抖,总觉得背上有些发凉。

      幸好这一日来的弟子太多,内外门皆有,认得他的都淹没在人群的不知道何方,他便只能把姜潮拉过来挡在身前,姜潮不明所以,还推了推他,叫他看台上——

      岑斟雪指骨握剑,起式运力的时候血色便“唰”地尽数从筋膜上褪去,暗金色的剑柄上四道骨白的颜色便格外引人注目,这样仿佛分崩离析在即的指骨却始终游刃有余,总叫人在最提心吊胆的时候蓦然窥见峰回路转——

      岑斟雪剑势之轻灵,便如流风回雪、轻云蔽月。

      灵犀看见与他对阵的弟子走的乃是□□式的剑法,讲究大开大合,却又处处起承转合,回护命门,岑斟雪这样走轻巧飘逸的路子是极难在这样的千钧之力下讨到巧的,灵犀便一度以为他是在借力打力,要消磨对方力气的意思。

      对此他甚至颇有几分不屑,觉得若是日后剑修们都能大成,再拼耐力便与精卫填海没什么区别,然而此刻那个剑如洪钟的弟子剑阵已成,无数钝口阔剑的虚影当头砸下,岑斟雪那些尖锐细长的剑意便纷纷被打碎在了半空,如同漫天晶亮的雪尘,灵犀甚至听见了观剑的弟子们失望叹息的声音。

      ——下一刻变故陡生,岑斟雪甚至没有要迎战那名弟子当空刺来的一剑的意思,他只是立在剑阵之中,不动如松,那些细密的、被打碎的剑意,忽然间凝结在了阔剑的中腰处,结成一道再细不过的圆环,随即骤然收紧,无数阔剑便被拦腰折断,在半空中散乱成了一团,不成阵列。

      那名弟子手中的剑也顿在了半空,片刻之后剑身上才拦腰裂出一道细缝,缓缓地延伸开来,然而在将要到底的时候停住了,到底没有将这一把阔剑腰斩为废铁。

      那弟子松了一口气,当即向岑斟雪拱手:“多谢师兄。”

      岑斟雪也没有要回应他的意思,而是扫了一眼台下备战的弟子们,以他首徒的身份,方才一战自然只是例行的开场,落下来的袍袖遮住了他收剑入鞘的指骨。

      岑斟雪漫不经心道:“都用心点,你们还差得远。”

      他转身就走了,剑道的弟子们举剑恭送,观席的弟子们整齐地寂静了片刻,随后忽然呼声雷动,一时间叫灵犀从脑海深处翻出了长宁花魁“出阁”时节动京城的景象,夹道欢呼者似乎也是这般的狂热。

      一时之间他简直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岑斟雪方才这极尽巧妙又霸道的一招,明显是化用自陶湛那一日用粉尘在他剑柄上画咒的一式,毕竟倘若岑斟雪往日就是这么打的,在场的弟子们早该看厌了——这样齐齐提心吊胆又惊为天人的反应,想来是做不了假的。

      灵犀总是很厌恶岑斟雪,毕竟他一开始便高傲仿佛开屏的孔雀,极尽所能地招摇显摆,虽然叫自在峰的弟子们踢了几回彩屏之下露出来的“屁股”,可不仅没有解气,反而愈发地唾弃。

      这么一个惯常大放厥词、气量狭小如针尖的人,竟然也会有手下留情的时候——虽然他临走前留的那句话一如既往地叫人想打他,然而只有这时候,才能叫人看出他身上首徒那众人拥趸的影子。

      姜潮红着脸,还沉浸在那出人意料的一式里,由衷道:“不愧是大师兄。”

      灵犀心说你懂个屁,他看了一眼台上的弟子,也不乏天资过人的,但大多就同他在剑道典籍中看过的并没有什么大的分别了,毕竟剑道大多锐意进取,化整为零再由零化整者,仍然是剑道中的剑走偏锋。

      鉴于在场的弟子——尤其是女弟子,看起来对岑斟雪都喜爱的很,灵犀就聪明地把话憋回了肚子里,懒散地拨着人群,朝外走。

      姜潮回头看了看演武的弟子们,想了想,还是跟在灵犀的屁股后头。

      姜潮:“你方才……有点奇怪,你就一点也不惊奇么?”

      “有什么好惊奇的。”灵犀打着哈欠,走在回主峰的路上,如今缩地成寸他已经用得十分熟练了,只是顾虑十分努力才能跟上的姜潮,才走走停停。
      “这一招,”灵犀说,“他也是跟人学的。”

      姜潮不服气:“你胡说!”

      他的原意是岑掌教虽然名下只有两个弟子,但她素来尽心尽力,绝不是个在传授一途上藏私的人,这样惊艳的招式,定然不可能独独传授给岑斟雪。
      灵犀不懂他这些弯弯绕绕的,两个人鸡同鸭讲争了一路。

      最后灵犀没办法了,走到自己的院落前,苦于没有禁制,不能把聒噪的姜潮拦在外面,便十分地想把门摔在他脸上。

      “我再跟你说一次,”灵犀不耐烦道,“这真不是你师兄的独创……”

      “那是谁!你说呀!”

      “说了你也不认识。”

      他原本是半点不想提陶湛的,然而姜潮气鼓鼓地说他骗人,无非是说不出来,强行编造了这么一个人等,于是灵犀破罐子破摔道:“陶湛你认识吗?”

      姜潮瞪着他,脸上写满了“你骗人”三个大字,然而仍然老老实实地摇头:“不认识。”

      灵犀嘲讽地一笑:“你当然不认识,这世上隐居的能人多得是,你都能认识一遍不成?他比起你那个恨不得尾巴翘上天的师兄,实在是英明神武了不知道多少——懂不懂?!”

      姜潮涨红着脸朝他“哦”了一声,灵犀以为他是服气了,便回头一步跨进门内,正要把门板摔在这块红姜的脸上,才发现姜潮仍然痴痴地盯着他。

      灵犀:“……”

      灵犀:“我脸上有花?”

      姜潮眼神直愣愣的,然后他笔直的朝灵犀走过来——走过了他,灵犀讶异地跟着他转过身,就看见他对等在影壁前的越季道:“这、这位姑娘,敢问芳名?”

      越季吓了一跳,弱弱地问他:“你也是不迁境中的弟子吗?”

      姜潮立刻三魂丢了七魄,魂不守舍道:“在下是姜潮,不迁境文曲峰峰主,正是家父。”

      灵犀:“……”

      原来姜潮着实不是因为长得憨厚才能活到这么大的。

      于是片刻之后,被饱以老拳的姜潮捂着鼻子仰天倒下,越季怯怯地看了看自己的拳头,轻声问灵犀:“师弟……我没把他打死吧?”

      “应该……”灵犀嘴角抽搐道:“还活着。”

      “哦,”越季舒了一口气,“那我就放心啦。”

      她一脚跨过鼻血长流的姜潮,亲亲热热地拉着灵犀往里走,绕过影壁的时候灵犀头一次觉得这座宅子再不叫他觉得空空荡荡了,反而在日光重新铺满视线的那一刻仿佛豁然开朗。

      他转头看见韩笑正和岑袖寒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两个女孩子凑在一起,琢磨着给方寄尘的小龙龙角上扎个蝴蝶结,又是魂体的方寄尘坐在树梢上,翘着二郎腿看自己那条一脸生不如死的小龙,花蕾点缀在他半透明的身体里。

      灵犀怔住了,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越季摇了摇他:“师弟,师兄说你过得不开心,我们就都来陪你了。”

      灵犀吸了吸鼻子,努力地叫自己不要做个丢脸的哭包,然而他立刻想起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

      “师兄?”他问。

      越季点了点头:“师兄在书房里,灵犀,不是师姐说你,你一个人住,屋子里也不能这么胡乱地堆放东西……”

      越季又开始了她的絮絮叨叨,然而灵犀狠狠地抱了她一把,越季不明所以地停了一下,但是很快又笑了出来。

      她如今也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了,这么一笑的,便不再同她小时候一样只叫人觉得可爱甜美,而是十足动人心魄的美丽了。

      “我知道了,”灵犀说,“师姐,我进去……看看师兄。”

      岑袖寒拾掇小龙角上绸布的手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下,她仍然和韩笑一起同灵犀打了招呼,转头叮嘱方寄尘:“师弟,你也过去,看着点,要是有什么不对,便先拦一拦。”

      韩笑也点了点头,所有人都还记挂着“陶湛求爱失败”这件事。

      方寄尘便无声无息地飘过去了。

      灵犀远远地望见书房大门敞开,里头被他乱堆乱放的典籍大多已经被拾掇到了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屋子里——书房终于恢复成了它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活像一个乱七八糟的仓库。

      陶湛坐在书案后,手里一如既往地拿着一本书。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槛外的灵犀,淡然道:“回来了?”

      仿佛他该说的不是“我来了”。

      然而已经没有人在意这个问题了,方寄尘尽力隐匿自己的身形与气息,挂在屋檐下听壁角。

      陶湛不知道是不是被灵犀分去了心神的缘故,竟然也没有发现他。

      灵犀走到案前,良久才嗫嚅道:“我错了。”

      陶湛:“你没有错。”

      灵犀大声道:“我真的错了!”

      陶湛揉了揉额角:“那你错在哪里?”

      方寄尘:“……”

      小师弟这咬直钩的本事真是十年如一日,方寄尘很快听到灵犀说:“是我胡闹了……师兄,你不要生气。”

      “我没有,”陶湛叹了口气,问他“灵犀,你以为在一起,是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一生一世在一起,每一天都在一起。”

      “像从前那样?”

      灵犀瞪大了眼睛想了想,愣住了。

      陶湛在这片刻的安静里收回了拿书的手,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绷紧了全身的骨节,乃至于手指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片刻后灵犀想好了,笃定道:“对,像从前那样。”

      他自觉自己说得不会有错,他和师兄日日同床共枕,话本里的新婚夫妇也不过如此——更不要提有的负心人一个月还有那么三十来天会睡小妾房里。自在峰上下暗怀春心的精怪们也想着长长久久,他和师兄是天下第一好的情谊,远比日日等在林间的雀王和它的青衣少年要来得深厚,一生一世又算是什么难题?

      陶湛半晌没有说话,过了许久才道:“你过来。”

      灵犀不明所以地走到他跟前,陶湛站起来,灵犀就只能仰视他。

      虽然他总觉得自己年纪小,将来总还能再长长,但陶湛低头看着他的时候,他就只想本能地卖乖,往日每次他这样讨巧,师兄便会在眼角眉梢晕染出笑意。

      但今日的陶湛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是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东西,有些沉重,甚至还有一丝不甘——灵犀有点不安,但他的眼睛忽然被陶湛蒙住了。

      一个温暖、湿润的物体柔软地印在他的额头上,他竭力睁大眼睛,才在一片黑暗中反应过来那是一个吻——

      轻而无声,像小寒天落在屋檐上的新雪,像清明后渗入瓦缝的雨滴。

      灵犀扒开陶湛的手,迷茫地看着他,不明白这样寻常的亲昵为什么需要蒙上眼睛。

      但下一刻,他自觉顿悟了,欢天喜地道:“师兄,你不生我气了吗?”

      他立刻打蛇随棍上,抱着陶湛在他脸上结结实实地亲了一大口,真诚道:“我保证再也不乱跑了!”

      陶湛僵立在了这样天真雀跃的眼神里,他所有艰难挣扎的私心,都在这一刻骤然停顿,下一刻山海一样的愧疚翻涌成对自己极深的厌恶,这一点私心便被这铺天盖地的情绪死死压成了一线锋锐难当的剑芒,悍然洞穿了怀着最后一丝希冀的胸腔。

      但在所有看过来的人眼里,陶湛也只是一顿,他甚至笑了笑:“好。”
      -

      方寄尘一脸迷惘地飘回庭院,姜潮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被生怕泄露了门中“机密”的师姐妹们踹出了院外——这次是真的把门板拍在了他脸上。

      方寄尘呆了半晌,忽然义愤填膺道:“师兄这是——!”

      越季忍不住接道:“这是?”

      方寄尘痛心疾首道:“逼良为娼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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