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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陶湛并 ...

  •   陶湛并不知道自己多年前的成果正被诋毁为“破烂”,自在峰缺了小师弟的半个多月里,他都过得与往日并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不识相地去过问他的若无其事,只有岑袖寒晚间因为运功岔了气的缘故,犹豫了许久,还是去敲了陶湛的门。

      陶湛打开门的时候正揉着鼻梁,修士们大多不到暮年,不会同眼下的青黑或者皱纹有什么关联,然而岑袖寒一眼望过去,仍能分辨出他脸上的倦色。

      她原本是想托词几句就走的,然而闭着眼揉鼻梁的陶湛还没等她开口,就开口道:“回来了?你先去睡,我把这两页看完,明日同你讲……”

      岑袖寒讪讪,陶湛的尾音落在了寂静的夜色里,没有等到回复的大师兄睁开眼,才自嘲地一笑:“还以为是灵犀……迷糊了。”

      他分明是平日里已经习以为常了,才下意识地有了这么一句,岑袖寒也没有去戳破他的那一点盼望,毕竟当日陶湛收到岑朱关于灵犀的手书的时候,也只是十分冷淡地说了一句:“有岑掌教照拂他,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岑袖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明了来意,这样的事情她原本是绝不会来麻烦陶湛的,然而闻道当日只同岑朱说了几句,便不告而别,自在峰上除了陶湛,也没有比她境界再高的人了。

      陶湛想了想,让岑袖寒去榻上坐着了。

      岔了气是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若是只普通的阻塞了,那么把灵力引导回原路便可以了,如果岔到丹府里去了,那恐怕便是走火入魔——修士们的“伤筋动骨”了。

      然而岑袖寒显然只是前者,况且虽然他们走的路子不同,然而灵力蕴藉总是一样的——

      用闻道的话说,便是众人修道,便是试图借江河湖以入海,于是虽然个人的路子不一样,内质却仍然是相同的。

      陶湛把手贴在岑袖寒的丹田处,缓缓地探入了一线灵力。

      哪怕他不修剑道,也逐渐能觉察到岑袖寒体内磅礴凌厉的剑意,然而岑袖寒却只称自己是刚入剑境——

      刨去灵犀不算,剑修的确是修士中的一日千里者了。

      陶湛垂下眸,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引导那一小股走错了地方的灵力,幸而并不是逆行,只是自顾自地绕进了死胡同。陶湛竭尽全力温和地介入,将那一小股尖锐包裹起来,轻轻地拨往正确的方向。

      他整个人如同入定了一样,只有骨节清晰的一只手贴在少女的丹田处,岑袖寒隔着衣物,也能察觉到灵力交汇带来的热意。

      陶湛虽然已经极尽所能柔和了,然而岑袖寒还是痛得满头大汗,然而她不敢动,只能剧烈地喘息着,汗水从她苍白的脸颊上滚落,落在了陶湛的手掌上。

      陶湛没有察觉,岑袖寒的视线下意识地追随了那一滴汗珠——

      窗户开着,微凉的夜风不请自来,岑袖寒看见陶湛的睫毛在凉意拂过的时刻轻轻地颤了一颤,仿佛两只振翅的蝴蝶,在他平日淡薄的脸上无端生出青年秀美的意味。陶湛平日血色浅淡的薄唇此刻也因为灵力运转的缘故格外红润,这样精致的五官中的疏离感也叫散落的长发全然淡去了。

      仿佛他只是一个再英俊不过、却也再普通不过的青年,食人间烟火,动七情六欲。

      岑袖寒十八年来头一次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左胸腔里传来的巨响几乎要叫她落荒而逃,然而丹田处越来越灼热的触感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始终需要慎重的时刻——

      少女才能红着脸,努力地看着别的地方。

      然而她总会忍不住再回头看一眼这样明媚的陶湛,片刻之后再做贼心虚地转过头去。

      陶湛察觉岑袖寒体内的灵力竟然有紊乱的势头,然而他太过认真,乃至于忽略了那颗纷乱的心脏,于是只是轻声斥道:“定神!”

      岑袖寒骤然如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她想起山门中的那个流言——灵犀出走乃是因为陶湛求爱不成的缘故,方寄尘又有模有样地把岑朱书信的事情说成了给陶湛一个台阶,于是这几日众人看陶湛的时候,便纷纷有些心照不宣。

      陶湛是不以为意的,然而世间所有一腔爱意的人,对于希望落空是何等难过这件事,总是无师自通的。

      半柱香后,陶湛睁开眼,道:“好了。”

      陶湛从榻上起身,岑袖寒察觉到他的气息骤然远离了,她抬头望见血色又渐渐地从陶湛脸上褪去,逐渐变回他平日的模样。

      陶湛说:“这几日便休息吧,修行不要急于一时。”

      岑袖寒点了点头,她胸腔里那只小鹿正被她死死的扼着,以免露出了端倪——

      “刚刚叫你看了笑话,”陶湛说,他顿了顿,才接道:“不要告诉其他人。”

      岑袖寒往日也觉得自己是沉稳的,并且觉得这是一件于人于己都好的事情,然而此刻却像突然有人往她心上开了个口子,哗啦啦地往里头倒醋,于是她忽然就变得尖酸了。

      “灵犀在不迁境应当过得不错,”她说,“我还记得一些小时候的事情,那里的确是比自在峰要好上一些的……”

      “我知道,”陶湛打断了她,然而片刻之后也觉得自己欲盖弥彰了,于是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件外衣,递给岑袖寒:“披着吧,回去的时候不要着凉。”

      如今自在峰的弟子们早就不会着凉了,然而这件事就仿佛与他等灵犀回来一样成了习惯,岑袖寒点了点头,向他道了谢,也走了。

      于是陶湛再度一个人坐在了空空落落的房间里。

      他全然没有发现岑袖寒的异样,只是有些微妙地觉得她最后一句话并不像她平时那样周全,然而想了想,又觉得或许是在宽慰现在顶着“逼走灵犀”这顶帽子的自己,于是又把这一茬翻了篇。

      陶湛环顾四周,灵犀在这里住了九年,一开始他乖觉地每夜抱着一个小枕头,仰着脸瞪着水汪汪的眼睛,陶湛一开始还要故作冷硬,然而只要被这样望上片刻,他便丢盔弃甲了。

      再后来,小师弟的东西就逐渐挪到了他的院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褥枕头这样的已经不值一提了,乃至于原本布置得对称整齐的书房,也忽然被乱七八糟地添了许多东西。

      在所有人看来,灵犀都是活像个小背心的师弟。

      然而只有陶湛自己知道,他对于彼时的方寄尘与叶峥,不是没有一点点羡艳的。

      然而如今他的小尾巴长大了,出走了,他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用他无往不利的撒娇了——

      陶湛止不住地回想月夜下那一个通红的耳朵尖,那个习习凉风与现下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夜晚。

      但是不行,他想。

      他不能就这样蒙骗了他小师弟——那或许只是他从雀王的生平里借来的爱慕,然而倘若有朝一日他重新萌生了真正的爱恨,他会不会恨我呢?

      我明知他在感情一途上的蒙昧,却仍旧装作不知的接受了他的爱慕。

      陶湛呆呆地在书案前立了片刻,忽然转身就走。

      他不能在这个充满了小师弟影子的地方再呆片刻了,这些年师弟师妹们或许是修行入了正途的原因,心事多了,水镜便用得少了,故此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这些天断断续续地睡在了山洞里。

      他总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已经从那么小一点儿长成如今这么挺拔的少年,才能放心地把他留在那个触手难及的地方。

      -

      岑斟雪的威胁最终没有起效。

      灵犀并不是个死脑筋,甚至还相当地能屈能伸,于是他转着眼珠子思考要不要哄一哄岑斟雪的时候,岑斟雪的剑忽然脱手了。

      “大师兄!”灵犀望见远处有人疾奔而来,仿佛他是忽然出现在那里的一样。

      岑斟雪没有回头,他背对着那个弟子,一线金光忽然从他的手腕出浮现出来,岑斟雪的右手立刻剧烈地痉挛起来,剑落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脆,灵犀吓得跳了一下,随即捂着自己的脖子躲开了三尺远。

      这一瞬间上百个念头在他脑海里过了个遍,其中一个牢牢占据着他的脑海——

      岑斟雪这分明是要演一出贼喊抓贼的意思,有他长剑落地在前,又有弟子目睹他跌倒在地在后,灵犀简直要给他安排的这一出鼓鼓掌了。

      那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弟子奔到近前,灵犀才看清是一个少年,岑斟雪已经在地上痛得缩成了一团,额上青筋尽数爆出,然而岑斟雪只是拼命地捂着心口,仿佛有人正拿着刀一刀一刀地朝那里捅。

      那弟子奔到近前,对着大师兄这幅不似作假的尊容也愣住了,片刻之后呆呆地抬头去看灵犀:“这……这是怎么了?”

      灵犀奇道:“你也不知道?”

      那弟子茫然道:“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岑斟雪:“……”

      他咬着牙关怒斥道:“姜潮!”

      姜潮立刻站直了应了一声:“在!”

      “蠢货!”岑斟雪痛得失声了半刻,才道:“扶、扶我起来!”

      灵犀虽然有心看笑话,然而岑斟雪手里还抓着他那只十分宝贝的白玉促织,他也并不敢轻举妄动,便只能看到那个叫姜潮的小弟子笨手笨脚地把岑斟雪扶起来,又为他运气舒缓。

      足足过了半盏茶,岑斟雪才满头冷汗地在姜潮怀里平息下来。

      灵犀蹲得远远的,终于觉得岑斟雪这幅痛得状若癫狂的样子约莫不是作戏了,想了想,托着良心:“我去叫人?”

      “不用你多事!”岑斟雪拄着姜潮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就想往回走。

      他咬牙切齿地想着那一日闻道往他手臂上种下的金线,他当日以为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惩大诫,哪里就想到居然并没有在“诛心”二字上夸张分毫。

      “喂——”灵犀喊他,“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姜潮茫然道:“什么东西?”

      灵犀比划:“一个白玉促织!”

      姜潮天生是个娃娃似的圆脸,哪怕他之前暴露了他的阵线,灵犀对他也讨厌不起来,只是冲他道:“在你师兄手里!”

      姜潮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听话地低头掰开岑斟雪的左手,把里面那只捏裂了一半的白玉促织拿出来。

      岑斟雪:“……”

      然而他还在虚脱的余韵里,着实没有什么力气骂娘,就只能听姜潮愧疚道:“好像坏了。”

      “没事没事,”灵犀一溜小跑着上前,从他手里接过那只促织,“还能叫我师兄修修……”

      他正说着,脸上很有几分欢快,忽然顿住了,在心里为又赖上了陶湛抽了自己几下。

      姜潮看了看岑斟雪,咽了一口口水,小心地问:“你师兄……不就是大师兄吗?”

      不迁境中虽然也有其他门派的弟子前来借问“他山之石”,然而尊贵到可以住在主峰的大多是其他大门派的少主,这些少主们大多是不屑于去其他门派的,其他的弟子又绝不可能住在主峰,消息迟滞的姜潮便以为灵犀也只是新入门的小弟子,或许是天资过人的缘故,才入了主峰。

      “才不是,”灵犀不屑地看了一眼找麻烦不成的岑斟雪,虽然他并不知道后者如何就真的痛苦成了这样,但是他认真地补充道:“你都看到了——你师兄这样,跟我可没什么关系。”

      姜潮傻乎乎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岑斟雪过去数年虽然过得也不大顺当,然而自从他一跃成为首徒之后,在不迁境中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此刻听到两个人的一问一答,尤其是姜潮的胳膊肘简直要掰给灵犀了,顿时气血上涌。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从灵犀手里一把抢过了那只白玉促织,狠狠地掷在地上,又把全身上下游离的那一点点剑气全部运在了足尖,抬脚狠狠地碾了下去。

      灵犀呆愣了片刻,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了岑斟雪,同样愣住了的姜潮一时没扶稳,不迁境的两位弟子便在地上摔成了叠罗汉。

      然而再滑稽的姿势也无法取悦蹲在那里的自在峰小弟子了。

      灵犀定定地看着地上那一摊雪白的齑粉,一时间他的表情仿佛成了一片空白,他甚至还有些不敢置信地把手伸出去,那堆粉末立刻顺着他的指尖被推开了。

      “岑斟雪。”灵犀说。

      陶湛站在山洞里,看着他养了九年的小师弟那张素日欢快的脸上,头一次出现这样阴沉晦暗的神情——

      “你最珍重什么?”灵犀走到瘫软在地上的岑斟雪旁边,姜潮早已经吓傻了。

      “这只手吗?”灵犀笑了一笑,牵起他之剑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早已准备好的符箓贴在了那只手上——那只属于剑修的,堪称劲瘦之美的手。

      那是一道引雷符,威力并不是太猛烈,然而强在声势浩大,这也是陶湛常年备给灵犀的原因之一,自在峰上,哪怕是灵兽禽鸟,闹出命案来,总归不大好看。

      然而灵犀刚刚蘸着岑斟雪身上的冷汗,擅自往那符咒的末尾加了两笔,便成了一道借水之力、效果蓦然强上了百倍的请雷符。

      陶湛看着他的小师弟甚至还冷静地一把拉开了姜潮,只留下岑斟雪一个人躺在原地,岑斟雪竭尽全力地翻身去揭那一道符咒,骤然一道惊雷劈下,足有水桶那么粗的银紫色光电轰然作响,一时之间灵犀和姜潮脚底下的主峰都震了一震。

      姜潮只往岑斟雪身上看了一眼,就叫那股焦糊的人肉味熏得弯下腰来,呕吐不止。

      灵犀一脚踏在岑斟雪血肉模糊、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的右手上,碾了碾,焦黑的骨骼立刻碎裂成粉,同那团红黑相间的血肉混杂在一起。

      陶湛听见他平静道:“扯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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