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当晚灵 ...
-
灵犀并不知道书房里的这一段落在不同的人眼里,会有截然不同的解释。也不知道这一段对话,着实是鸡同鸭讲。
他自以为陶湛不再追究他离峰出走了,于是顺利地忘了此前他执着不已的约定。于是当天灵犀果然不负众望地又成了师兄的小狗腿子,直到用过晚膳以后,才喜滋滋地把自己暂时从陶湛身上撕下来,说是要去同姜潮炫耀一番。
但到了傍晚的时候,文曲峰的弟子来传信,说是灵犀已经宿在了姜潮那里。
陶湛神色平静地听完,甚至还不忘道了谢,便披着衣服回书房了。
剩下自在峰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全然将白天这一出当成了灵犀的委曲求全与避之不及。
方寄尘白日里已经被陶湛收拾了一顿——把他关在一个写满了之乎者也的茶壶里,附在四壁上的茶水流动之间带着这些字句,把方寄尘的魂魄里里外外泡了个透,等他终于被岑袖寒放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约莫是这辈子都不想再闻见君山银针的味道了。
他虽然很有几分对着陶湛咬牙切齿的意思,然而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愣了愣,由衷地有些同情大师兄。
韩笑迟疑道:“灵犀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方寄尘点头如捣蒜:“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吗?君子动口不动手!”
师姐妹们都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韩笑委婉道:“感情上的事……不是坐下来谈谈就能说开的。”
方寄尘:“?”
方寄尘莫名其妙道:“我同阿峥就从来没有过夜的仇,从来都是说开了便好了。”
越季连忙把门关上,转头道:“这哪里是一件事,你和阿峥又不是断袖之谊。”
“也是,”方寄尘摸了摸下巴,忽然大惊失色道:“完了!景夙那小子,似乎从来也不看宫女一眼,他万一想同阿峥断上一断怎么办?”
越季:“……”
越季刚想说那最后还不是便宜了你,但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便岔开了话题,道:“总而言之,你不准再去找师兄的不痛快了,知道吗?”
方寄尘苦闷地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飘远了,浑然不知道自己背上了一口漆黑的锅。
岑袖寒有些赧然,她想了想,还是说:“晚上我再去找陶湛说一说吧,师兄弟之间,总还是不要有罅隙才好。”
然而她晚间再去找陶湛的时候,发现陶湛已经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陶湛虽然一贯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样子,但是在来不迁境之前,不仅要安排好自在峰上大大小小的事宜,还要为其他弟子们打点诸事,乃至于到了不迁境,还要安顿好上下,桩桩件件累在一起,陶湛到底也不是铁打的。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看见青年侧着脸,枕在他自己的手臂上。
陶湛少年的时候,便已经有了剑眉星目的轮廓,且肤白如玉,但一开口便是十成十的不饶人,便只能叫人注意到他独来独往的孤高。
后来有了小尾巴似的灵犀,又有门内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变故,陶湛反而在岁月里屏去了一身伤人的尖刺,变成如今温和而沉着的模样。
岑袖寒目光扫过他枕着的手臂,袍袖堆积在了他手臂的中间,如今已经很再想象他当年白嫩得同女孩一样的少年时候了,隐现的青筋与结实的肌理无一不昭示着他这些年的蜕变。
这样冷静沉着的人,岑袖寒想,真的会是一个屡次开口求爱、乃至于用强的人吗?
毕竟在方寄尘的描述里,陶湛的确是莽撞冒犯得很了。
岑袖寒下意识地把她从不离身的那块玉坠捏在指间,心里天人交战。
贸然窥探师兄的识海,或许的确是大错,但是这样的确是一举多得的——她想,要么断了自己的念想,要么知道山前仍是有路的,至少能在这件事上,更真切地知道陶湛当时的情形。
岑袖寒入定了片刻。
她忽然放出的神识顿时笼罩了半间宅院,沉睡的陶湛与笑闹的师弟师妹们一无所觉。
岑袖寒舒了一口气,她少年时没能用在陶湛心魔上的千机,如今再次泛起了红光。
那一点红光落在了陶湛的眉心上,然而这一次终于没有人犹疑着将它收回了。
-
姜潮简直倾尽了他毕生的家当,恳请灵犀详细地给他讲讲越季的喜好。只是灵犀才给他讲到第三种胭脂的颜色,姜潮便已经打着鼾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被姜潮死活留宿的灵犀也睡着了。
他这些日子总是能断断续续地梦见雀王的生平,但却总是不成连贯,前因后果缺得厉害。
他虽然已经把自己修道的办法叫成了格物致知——但是理解活物总是简单一些,毕竟他对着竹子格了三天,那丛只是普通植被、没有精魄的竹子,便也对他一无所告了三天。
灵犀上一回梦见雀王的时候,雀王已经能化作人形了。
少年肤白胜雪,眉目如画,立在山林间,仿佛是个遗世独立的佳公子——只有回眸一望的时候,一双过于晶亮的金瞳便暴露了他非人的事实。
但闻道的师祖显然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那时候还只能算作族中小辈的雀王一望见他,欢呼雀跃地跑了过去,方才山林间一席白衣的孑然立刻被破坏得一干二净。
“闻复,我已经能这样很久了!”灵犀听见自己说。
他把重音放在了“很久”两个字上,话语间还带着小小的骄傲。
他期待地盯着青衣的闻复,仿佛这样就能一雪倾诉爱慕时“噗”的一声变回原型的前耻。
闻复强忍着笑,夸他:“小孔雀确实长大了。”
灵犀高兴地原地转了个圈,仿佛他仍是翩若惊鸿的鸟雀,随即他不好意思地顿在原地,扭捏了半晌,期期艾艾道:“那是不是就可以……”
“就可以?”
灵犀顾左右而言他:“那两只读过书的白鹿老是念念叨叨的……”
他还不知道那叫做“吟”,他虽然看着别处,却红着脸复述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
闻复忍不住笑出了声,灵犀瞪他一眼,怒道:“好笑么?!”
“不好笑不好笑,”闻复正色道:“洗耳恭听。”
“金风玉露一相逢,”小孔雀郑重道:“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满怀希冀地看着闻复,他总觉得闻复在上一件事上答应了他,那么这样风雅的提亲也必定是手到擒来的。
然而闻复敲了敲他的脑袋:“这样就行了?”
灵犀抱着脑袋,气冲冲地看着他:“怎么不行了?”
闻复好笑道:“知道三书六礼吗?”
小孔雀顿时蔫了:“不知道。”
“过门,”闻复说,“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情。”
“过门”这两个字对小孔雀来说太新奇了,他一时之间好奇地把闻复看着,突然想起来这虽然是没有答应的意思,但又的确是在同他商量,立刻脸红心跳地逃了,路上不小心又化作了原型,雪白的羽毛便飘了数根在空中。
回到后山,他还在思索着“三书六礼”到底是不是三本书、六种礼,便被听见了他自言自语的白鹿凑上来出了个生米与熟饭的主意。
尽管后来才知道那的确是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
说风就是雨的小孔雀痛得狠了,眼睛里盈满了泪水。
小孔雀气道:“你的三书六礼呢?”
闻复温柔而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一脸正气道:“什么书,《金瓶梅》吗?”
灵犀忽然从床上弹坐起来,一脸放空。
旁边的姜潮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问他:“你干什么?”
灵犀幽然道:“我大概……知道断袖是如何断了。”
姜潮:“?”
他梦里全是白日里看见的那个姑娘,正对着他巧笑倩兮,他虽然觉得鼻梁隐隐作痛,心里还是乐开了花,此刻一听见“断袖”,忽然有些懵。
灵犀痛苦道:“实在是太痛了!”
姜潮:“……?”
姜潮十分费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终于完全醒了,脑瓜子终于灵光了一回,顿时堪称满脸惊恐。
灵犀想了想,一掀被子下了床,破釜沉舟道:“不行,我还是要同师兄说……太痛了,还是算了吧。”
姜潮:“???”
姜潮简直要疯了:“你师兄?”
灵犀一边往外边冲,一边回头大喊:“你当然不懂!又不是你!太痛了!”
姜潮原本要追出去,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蹲,痛得半天爬不起来,欲哭无泪道:“的确是太痛了……”
姜潮捂着屁股爬起来,灵犀已经跑得看不见影了,门大开着,星光温柔地铺落了满地。
一个人影忽然投射在这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姜潮捂着屁股惊恐地抬头。
文曲峰主姜修站在门口,痛心疾首:“你这逆子!我教你断袖了吗!”
-
灵犀奔跑在不迁境漫天的星光之下。
不迁境虽然取名做“境”,然而不同于其他相类的门派,并不是取地于平原,反而是七座山峰拱卫着中间一汪明镜似的湖泊,湖泊中盛满了弱水,岑朱便在这满湖弱水之下的静室之中闭关。
他心里想着那只小孔雀同闻复表白心迹的时候,那样满心满意的爱慕全然不是作假,乃至于整个魂魄似乎都被填满了。
然而互表心意之后……实在是太痛了,灵犀想。
他从小到大,除了当小叫花子的时候,时不时为了抢食挨一顿打,其他时候便从来都是被好好地呵护着,除了被陶湛盯着练剑时的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酸痛,的的确确是没有受过什么大罪。
然而梦里那种仿佛被撕裂的痛苦实在是太明显了,仿佛整个人都被劈成了两半。
灵犀简直要为雀王掬一把同情泪了,他从来不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之后,原来还有这么痛苦的事情,于是想了又想,觉得还是同师兄说说作罢了。
哪怕他临睡前坐在床边止不住地笑,姜潮不明所以地问他:“你笑什么?”
灵犀傻笑道:“你不懂,天上掉馅饼了,我捡着了。”
他实在想不出,这世上还能有比与师兄日日在一起更舒心的事情。
姜潮:“闻兄……你不是被砸傻了吧?”
灵犀只是“嘿嘿嘿”地朝他笑,姜潮满腹疑惑,便总以为是不是主峰的风水出了差错,好好的人,怎么说傻便傻了。
然而他现在不仅笑不出来了,甚至还有些心有余悸——此外姜潮的睡相实在是太差了,一床被子能抢大半,着实是同师兄没什么好比的。
灵犀想了想,决定还是同师兄说一说,就一直像从前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夜里的不迁境不知道是什么缘故,缩地成寸似乎有些受阻挠,眼看主峰就在前面,然而却只是慢吞吞地在接近。
灵犀正想着要不要试一试他并不如何熟练的御剑,忽然遥遥看见一个御剑的身影从主峰山腰落下——
灵犀立刻头皮一紧,那里正住着自在峰的弟子们。
但那身影很快朝他过来了,岑斟雪停顿在半空,抱臂站在细窄的剑身上,冷冷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灵犀举目四顾,并无援军,装符箓的小袋子也没有带在身上,强行镇定道:“夜半有感,观月。”
岑斟雪冷笑了一声:“不迁境的宵禁,阁下是当成耳旁风了吗?”
灵犀愣了一下,这件事岑朱与姜潮的确是同他提过的,但他过去数年自由惯了,又从梦中惊醒,这个规矩立刻就被忘去了九霄云外。
他知道自己理亏,放缓了语调地同岑斟雪打商量:“我初来乍到……”
岑斟雪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规矩便是规矩。”
灵犀炸毛道:“你不也在夜半在此吗!”
岑斟雪像是觉得十分好笑,他低着头看灵犀,一字一句道:“我是首徒——”
他不怀好意地一笑:“不在受限之列。”
灵犀聪明地拔腿转身就跑,然而没跑出三步,忽然当头罩下的一张大网结结实实地把他困在里面。
岑斟雪漫不经心道:“别挣扎了,巡夜专用的缚龙索,没用的。”
他对灵犀恨恨的目光不以为意,上一回突如其来的痉挛也并没有发作,岑斟雪一抬手,被捆成了个粽子的灵犀立刻漂浮起来,跟在了他剑后。
“擅自夜游,”岑斟雪拉长了声调:“倒也不是什么重罚,只是我教的刑堂——”
他望了望主峰半山腰上仍有一豆灯火的宅院:“你总还是有眼福,见上一见的。”
-
岑袖寒走在回自己院落的路上,冷汗浸湿了后背。
她手里紧紧捏着被伪装成白玉坠子的千机,在院门外站了许久,指尖却始终在发抖,乃至于听到些许动静的韩笑揉着眼睛开门的时候,她立刻吓得发出了一声惊叫。
韩笑不明所以:“师姐……怎么了?”
岑袖寒强笑道:“没、没事,夜深了,你接着睡吧。”
韩笑奇怪地看了她几眼,知道师姐这是不想多说的意思,便将她迎进来,关上小院的门后自行回去了。
岑袖寒转身回到自己房里,没有点灯,坐在一片黑暗中。
她紧紧地捂着嘴,她紧邻着她的师妹们,便不敢发出一点动静来,只能无声而剧烈地抽气。
“——你在干什么?”
她想起这一声骤然打断她窥探的提问,千机陡然脱手,落在地上,发出了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岑袖寒转头,便看见岑斟雪御着剑,正倚在窗边看她。
少年神情冷漠,撑着窗框利落地翻进来,捡起滚落在地上的玉佩。
“千机?”岑斟雪漠然道:“你在用它窥探你的师兄?”
“不是窥探!”岑袖寒急急地辩解。
但岑斟雪显然没有买她的账,他似乎也知道这件东西,岑袖寒过去以为岑朱只把这件东西交给了她一个人。
“不用慌,”岑斟雪甚至还有心拍了拍上面的灰尘,“你用了千机,他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我、我不是……”
岑袖寒结结巴巴地解释,她想起岑朱多年前告诉她的,所谓千机是谛听兽的一片落鳞,心术不正者用不了千机,于是便稍微有了些底气。但岑斟雪很快就毫不留情地打散了她那一点底气。
“你知道姑姑是如何就有底气上你们自在峰的吗?”岑斟雪说。
不迁境的灵脉枯竭一事对他而言并不是秘密,他也知道那副千斯仓的画卷里藏着不下三条灵脉。
“她对你们掌教用了这件东西,”岑斟雪满不在乎道:“否则以她凡事疑神疑鬼的脾气,怎么敢敲定了你们掌教就会心甘情愿地让出门派?如果大礼而来却无功而返,她掌教的位置,你以为还保得住么?”
岑袖寒蓦然想起那一日闻道同他们说的“为师这些年也觉得有愧于你们,把你们拘在小小的峰头上……”与那一句“还没有敲定”,脸上的血色立即退得一干二净。
“千机分明一直在我身上……”她最后道,像是抓着一根稻草。
“你不会这么天真吧?”岑斟雪好笑道:“这样的东西,我不迁境的天工峰要仿造一件也并不是太难的事情,你手上这件是仿品,姑姑的那件才是你们师祖所作。”
岑袖寒顿时全身寒凉:“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岑斟雪抱着剑:“你这些年在那个小门派里,活得着实是太无忧无虑——且愚蠢了。”
他想了想,语调讽刺地补了一句:“姐姐。”
“你这些年只用过一次吧,”岑斟雪把千机塞回到岑袖寒手里,“也没有用成,我只见到天工峰上的那面能映出千机所见的镜子亮了一亮,便又熄灭了。”
冷汗已经浸透了岑袖寒背后的衣衫,良久她喃喃道:“姑姑究竟……想干什么?”
岑斟雪耸了耸肩:“我以为你既然有个那样的师弟,会比我更了解姑姑在想什么。”
岑袖寒几乎是惊惶地看着他了,岑斟雪却只是歪了一下头,侧耳认真地听了听:“你的小师弟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跑得很急,像是有什么要事的模样。”
岑袖寒无措地上前推了推陶湛,后者被她推得散乱了几缕发丝,却全然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不要急,”岑斟雪说,“哪怕你当日对我的处境无动于衷,这件事我还是能为你做的……”
他重新御剑飞出窗外,停顿在半空,遥遥地望了望那个奔跑的小黑影。
“姐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