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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从前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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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师父还在的时候,已经天人五衰的老头子终日乐呵呵的,唯有一次喝多了猴子酒,半闭着眼吟了一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岑朱以前也只是隐约察觉一丁点儿字面上的叹惋,后来终于轮到自己,才知道物是人非并不是诗家虚言。
不迁境离去的那一日,她站在过去数十年里成千上百次走过的高台上,身后是天外天古朴而高耸的殿门,她的师兄将千斯仓画卷珍而重之地交给她,在她接过的那一瞬间如释重负。
台下不迁境门人的队列一直延伸到云海与青石相接的地方,谦恭的弟子与随侍的珍兽无一不昭示着她如今的权势——
然而她终于再也不是自在峰的岑丹心了。
闻道退后一步,笑盈盈地望着她。
他也确实如他所言,有别的事情要做,于是在略略愧疚地环视了并无一个自在峰弟子到场的高台上下后,便挥手召集了云絮,逐渐堆积在他脚下。
“岑掌教,”他说,“后会有期。”
他拍了拍岑朱的肩膀,岑朱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背,闻道笑了一笑,仍是驾云走了。
岑朱怔怔地望着片刻之前他站立的地方,手心里握着闻道塞过来的、一根刚刚才凝成的簪子——
浊白的颜色,成色之差恐怕难有匹敌,然而这恰好是自在峰上一任首徒钟爱的小把戏——
把云絮捏成各种各样的小东西。
在这个快得台下没有谁看得清的小动作里,她听见了闻道的传音入密。
闻道说,“师兄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但是师兄不能跟你去。松与山曾经给我透了个信……师兄想去试试那件开山祖师也没有做到的事。”
“长生的路上若是只有我一个人,”他说,“那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岑朱举目四顾,这个方才终于并入了不迁境的小门派并无一人列席,哪怕她今日并未让岑斟雪出席,那些往日会喊她师娘的小弟子们也不肯再见她了。
于是她带走了自在峰千年万年来积累的死物,去拯救不迁境那条濒危的灵脉,然而活着的、跳动的心,终于再一次纷纷离她远去了。
不迁境并未有任何变动的人马终于踏上了归程,直至最后一个门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那扇扩展得高可摘星辰的山门里,自在峰的弟子们才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
他们目送了所有人的离开,陶湛打出一道符箓,那扇山门便又缩回了它小而破旧的样子,孤零零地立在青砖云海之中。
“师兄,”越季怯怯地开口,“那我们以后……”
“无妨。”陶湛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副小一些的画卷,在空中一抖,展开的画卷上赫然是另一座“千斯仓”,只是小了一些,只有了六层。
陶湛淡然道:“你们也不要委屈自己,用度照旧。”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在峰既然没有了掌教,掌教的用度就不必再有了。”
这句话是说给门人们听的,躲在殿门、柱子乃至于梁上的门人们立刻得令,整齐划一地点了点头。
“这一幅,”岑袖寒问,“是谁做的?”
陶湛这一次迟迟没有说话,方寄尘随口接道:“灵犀吧,他从小把什么东西往脑子里塞一塞就跟庖丁解牛似的……”
“咦,灵犀呢?”韩笑问。
陶湛直接转身走了——他虽然因为有个不靠谱的师父的缘故,早早便开始掌事,比起其他弟子要老成得多,然而这样情感的问题也是头一回碰上——更何况他的小师弟兴许只是借了梦境中那只老孔雀的爱慕,并不是他自己的。
越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师兄和灵犀吵架了?”
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茫然,只有方寄尘表示接过了寻找灵犀的重任,于是上蹿下跳地把整个门派翻了遍,也没找着小师弟的一根毛。
方寄尘门也不敲,直接进了陶湛的书房——他这些年虽然断断续续修出了一个时灵时不灵的身体,然而还是虚得很,于是挂着满头大汗,说话间都是热气腾腾。
方寄尘百思不得其解:“你说灵犀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陶湛扫了一眼汗流浃背的方寄尘,没有说话,方寄尘被他晾得汗都要干了,才听到他说了一句:“大概是……在躲我。”
方寄尘:“?”
方寄尘:“他躲你做什么?”
他走到书案下首,想坐下,无意间瞥到陶湛手里那本书是包了封皮的——
这一招他和灵犀过去太常用了,就为了顶风作案,在师父师兄的眼皮底子下面抗拒进学。
方寄尘转了转眼珠,假意要去给他师兄磨墨,装模作样地磨了片刻,忽然一抖手,一大片墨水溅了出来,方寄尘眼疾手快地要给陶湛除渍,然而那只手在半空中骤然一转,就把陶湛手里的书抢了过来。
陶湛劈手要去抢,方寄尘已经迅速地恢复了他的魂体,飘然已至十尺之外。
“我就看看,”方寄尘扯着嗓子:“原来师兄也会……”
他得意洋洋的表情忽然凝固在了脸上,片刻之后他仿佛见鬼似的看着陶湛,一双眼睛瞪得要脱眶——
陶湛恼羞成怒:“给我!”
方寄尘顿时把书一扔,一溜烟飘得影子都不见了。
于是这一日上午,门派上下都知道陶湛好起了龙阳,还躲在书房里偷偷摸摸地看龙阳春宫。
到了中午,灵犀还没有找着,众人看着方寄尘一脸的惊魂未定,流言立刻发生了串联。
到了晚上,整个山门都已经知道了乃是首徒想拱自己养了个半大的白菜,然而求爱不成,小师弟便吓得藏起来不敢出现了。
陶湛:“……”
弟子们早已经辟谷,芹菜这样的手段早已经被扔到角落里积灰了,于是陶湛扬了扬下颌,掏出最时兴的:“那我这便修书给岑掌教,就说——”
他环视了一圈义愤填膺的师弟师妹们:“你们对不迁境,的确是向往得很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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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浩荡荡的人马行过天际,缓缓落在了一片桃林之前。
岑朱难掩疲惫之色,岑斟雪只看了一眼,便自觉地上前去开护山大阵——
然而阵法不仅没有腾挪出进出的生门,反而有无数御阵的红光冲天而起,岑斟雪骤然转身拔剑出鞘,剑指他身后的队列,大喝道:“谁!滚出来!”
然而下一刻弟子们纷纷大喊道:“大师兄!小心!”
——闻道还是给他留足了面子,自在峰上那一场群殴在闻道的障眼法下无人得见,故而他依旧能是不迁境光风霁月的大师兄。
岑斟雪蓦然回头,发现那些凝成了锥形的红光纷纷朝他……的箱子扑了过去。
岑斟雪:“……”
修士们原本大多都有自己的芥子袋,这一回出访,门人们也不敢多事,只有他仗着自己首徒的身份,非要带上一个箱子——
里面放了十来把可供替换的剑鞘,整整齐齐地列在箱子内壁,此外还有剑身、剑柄乃至于剑镡都带了替换的东西与养护的东西,总而言之只要一打开,便如衣锦日行,相当夺人眼球。
岑朱当机立断祭出掌教令,那些红光便纷纷停在了半空。
两侧的门人立刻上来打开那个箱子,岑斟雪探头朝里面一看——
灵犀在那个箱子里睡得好好的,原本四面装了挂钩的木板都被结结实实地铺了一层棉絮垫子,里头尖利的东西大多扔了,只有那十来把剑鞘被他捆了捆,充作一个实在有点硌人的枕头。
岑斟雪:“……”
岑斟雪:“都让开!就让他被护山大阵——”
“斟雪,”岑朱疲惫道:“两教既然归并到了一起,他就也是你的师弟,你要传出去,不迁境的首徒就是这么对自己门下弟子的么?”
灵犀蓦然投进来的天光亮醒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探出箱子看了一眼,口齿模糊道:“师娘……到了吗?”
岑朱怔在了这一句“师娘”里,紧接着她这大半日的疲倦似乎都尽数消弭了,她像所有温柔的妇人一样,把少年从箱子里搀出来,疼惜地给他拍了拍睡皱了的衣服。
岑朱慈爱道:“到了到了,往后不迁境便也是你的家。”
灵犀终于完全地醒了过来——他终于想起来昨日被陶湛拒绝之后,少年奔跑在春夜撩人的风里,然而所有这些温柔的抚触与他而言,都仿佛是他师兄委婉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完全不明白,以他和陶湛这样好的关系,一生一世在一起又有什么不应当?但是陶湛拒绝了他,哪怕语句委婉,实质却仍是直截了当。
他停在不知道那个院落前,愈发凄惶,一时之间觉得再也不要见到陶湛,再也不要见到这个伤心之地了,这个装满了骚包剑鞘的箱子便如同给瞌睡送上门的枕头,巧得不能再巧了。
岑斟雪大怒:“闻知!把原来箱子里的东西还我!”
灵犀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现在想来,那约莫就是岑斟雪的院落了。
灵犀说:“都扔了……怎么,你想要啊?现在回自在峰,兴许还捞得着——”他学着岑斟雪当日的表情,恶劣地笑道:“一顿打呢。”
“你——!”
“好了,”岑朱道,她一手压住了岑斟雪拔剑的手,全然没有要责怪灵犀的意思,反而朝他道:“你过来。”
灵犀原本是想掉头就跑的,然而觉得实在不能在岑斟雪这样的小人面前掉份子,就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岑朱温和道:“从今以后,你便来我主峰之中吧,你师父不在,我理应替他照顾好你。”
她细白纤长的手如今早已不涂丹蔻了,岑朱把这样素净的手按在灵犀腰间的白玉挂饰上,亲手为他刻了一个信物。
岑斟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不敢得罪他姑姑,只能恨恨地瞪了一眼灵犀,用口型道:“闻——知——你——等——着——”
灵犀人畜无害地朝他一笑:“等——你——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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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犀没能得意多久。
自在峰的小徒弟虽然人生几经起落,然而记吃不记打,山门之中自由自在的日子实在让他有点忘乎所以。
一开始岑朱妥帖地为他安排了主峰上的住所,又给他分配了随侍的人,但是很快半月后随着岑朱闭关,岑斟雪终于让他明白了首徒是个什么意思——
相比之下,陶湛简直人道得不能再人道了。
一开始乃是再普通不过的冷嘲热讽,只要他不呆在自己的院落里,大门派中为了巴结首徒的弟子们便总能变着法地为他演绎指桑骂槐,还好自在峰男弟子们的那几张嘴——女弟子们倒是都出乎意料的斯文,是灵犀这些年早就领教过的,也就大多当了耳边风。
后来便变本加厉地成了暗中克扣用度,灵犀模糊地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手段,可他走的毕竟不是大多数修士们破碎虚空的那一套——
用闻道的话说,便是活像个储水缸似的朝丹府之中塞灵力,故而他对大门派之中的份例是多还是少,也不以为意。
过了几日,受岑斟雪指使的弟子们似乎发觉了这一招并没有什么效用,岑斟雪磨着牙想了想——自在峰虽然是个小门派,可家底之丰厚,连姑姑都要求上门去,显然不可小觑,那么掌教心疼小弟子,愿意为他留些私用,也就不足为奇,难怪并不在意份例上的克扣。
于是第二日,灵犀外出的时候,他的院落就被想拍马屁的弟子灵光一现,动手翻了个底朝天——
说是院落,其实很像是半座宅子了,灵犀只占了一间主屋与一间书房,其他房间里大多是空的,或者堆放着他带来的或是在不迁境中借阅的典籍。
狂风过境一般的屋子让初来乍到的少年立了半晌,简直要捋起袖子转身去找岑斟雪打架,才骤然想起来他个孤家寡人。
没有仿佛无所不能的大师兄为他的院落下禁制,也没有武力惊人的师姐们为他撑腰,甚至连方寄尘这个半吊子都远在天边,更不要提往日总是能开导众人的韩笑,如今恐怕也正忙着祭炼蒸腾的炉火——
灵犀失落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他赌气出走的事情仿佛并没有在自在峰掀起任何的波澜。
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值钱的东西,除了满屋子书,浑身上下只有一个芥子袋里装着陶湛给的符箓,然而赌气出走之前用得七七八八了,也没来得及再找陶湛补一些。
他把那只绣了名字的袋子掏出来,爱惜地摸了摸,又从里面掏出一只小小的白玉促织,那是多年前陶湛送给他的东西,当时手艺不那么精,如今弹跳也已经十分勉强了,便活像一块真正的白玉。
灵犀靠着门框缩成一团,双眼失焦地望着不知道哪里——
手里这件小东西让过去的数年,忽然在他脑海里走马观花一般地放映了起来,早先陶湛对他并不算太友好,他便总以为是这个师兄不待见他的意思,后来才知道陶湛就是这么一个嘴硬心软的人,其实在心里把师弟师妹们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又或许所有人在他心里都是一样的,这些年他分明是一样地督促着所有人修行,怎么就会因为多年前抱着个枕头敲门被放了进去,又厚着脸皮赖在了师兄的院落,便觉得自己格外特殊了呢?
便觉得……师兄就是独独跟他天下第一好呢?
灵犀扁了扁嘴,有点想哭,他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确是被有求必应的陶湛惯坏了,以至于终于在这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上被拒绝了以后,才格外觉得伤心,乃至于气愤。
他忍着涌到喉头的酸涩,抹了一把眼睛,去看手里的那只白玉促织,下一刻那只白玉促织便被人抢走了——
岑斟雪指尖捏着那只胡须抖动的促织,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后也没有带其他的弟子,想来是不想落下寻门下弟子私仇的把柄。
灵犀脑子一热,“噌”地一下站起来,差点没撞着岑斟雪的下巴:“还给我!”
岑斟雪轻慢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一个字:“不。”
灵犀立刻把手伸进怀里,想掏出最后那两张符箓,已经领教过自在峰弟子们厉害的岑斟雪吃一堑长一智,灵犀只觉得眼前一晃,雪亮的剑锋就架在了他颈边。
“你不妨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剑快,”岑斟雪恶意道,“或者——你从此以后改口只管我叫大师兄,我便不仅放过你,还把这个虫子还给你。”
灵犀:“……”
他实在是不太想告诉岑斟雪,自在峰并没有称呼“大师兄”来尊显首徒身份的习惯。
于是他讨价还价道:“你先把剑收了,不然我害怕,叫不出口。”
岑斟雪嘲讽道:“你当我傻么?”
他一手持剑,一手将那只白玉促织举到灵犀眼前:“又或者,”他一点一点的收紧指尖,促织纤薄的翅膀上已经逐渐出现了裂纹,“这样的破烂,留着也未免太辱没了我教弟子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