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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陶湛定 ...

  •   陶湛定定地看了他的师弟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了,月光照亮了少年半边的侧脸,愈发勾勒出他五官精心雕凿一般的线条。

      他问灵犀:“你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么?”

      灵犀摇摇头:“我也很惊惶,差点儿以为已经再世投胎成了小孔雀,然而情境之中的所思所想都是我的本意,并不是一览他人的经历。”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是后来我说的话同师父回答的话接上了,我才知道原来这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情。”

      陶湛顿住了,半晌才道:“这些话不要同我和师父之外的人讲,人间的‘格物致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已经无法考证了,然而想走这条路的人,仍不会是少数。”

      这是叫他才不要外露的意思了,灵犀“唔”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忽然欢快道:“我明日要早起!去观摩袖寒师姐练剑。”

      陶湛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不置一词。

      于是第二日,入了五行道与入了不知何道的师兄弟忽然练起了剑。

      门派上下对此惊奇不已,韩笑委婉地问他们是否忽然想起了强健体魄,叶峥则对着越季嘀嘀咕咕道:“练剑不练拳,分明就是为了好看!”

      越季耿直道:“师兄师弟,叶峥说你们死要面子。”

      灵犀丢了剑扑过来就同叶峥打闹,一旁围观的方寄尘只是看了一眼,脖子上的小龙忽然俯冲而下,对着滚在地上的灵犀发出了无声的怒吼。

      ——尽管那一口小獠牙实在是没什么威慑力,然而道行还浅的小师弟仍旧在这一声听不见的咆哮里滚出去了三尺地。

      “……”灵犀爬起来后诚恳道:“寄尘,我觉得你有这条龙,实在是不必修什么鬼道了。”

      一旁进境神速的陶湛已经勉强可以聚成一道剑气了,于是他掌风一送,那段剑气横穿过了小龙的獠牙之间,与利齿摩擦发出尖锐的一道“滋”声。

      陶湛淡淡道:“龙牙做的骨哨,门内确实是少了一些。”

      方寄尘的小龙立刻安分了——或许是仙山滋养的缘故,它显然不是原来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已经很能摆出些威风了,虽然可以威胁的对象实在少了一些。

      叶峥识相道:“不打扰你们练剑了——我想起来今日的傀儡还没炼化!”

      于是方寄尘便被拖走了。

      路上叶峥道:“承稷,我们只是打闹。”

      他及其郑重地喊了方寄尘的字,那是原先以为儿子能拜入长生的皇帝提前为他取的字,然而一语成谶……了一半,总之到底是修仙问道还是承接社稷,都是个没有定下的谜题。

      方寄尘同陶湛他们并不是不熟,然而刚刚那一下打断了玩闹的威慑,着实是有些尴尬了。

      方寄尘垂着头不说话,然而叶峥知道他并不是愧疚,其实是不以为然的意思。

      他叹了口气,刚要说一说方寄尘不知哪里来的保护欲,方寄尘忽然道:“阿峥,选我吧。”

      叶峥惊诧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选我吧,”方寄尘说:“凡人能陪你走多久呢?我们以前说过要一同作伴到海枯石烂的,广游四海,遍历八荒。”

      “你让我……”叶峥说,“再想想。”

      “你想不了多久的,”方寄尘漠然道:“最后能活下来的,一定是我。”

      叶峥沉默了半晌才道:“再说吧,我不想你……恨我。”

      -

      晚间的时候叶峥再次去找了闻道,他这次无比坚决地把方寄尘留在了房间里,为此不惜翻脸,牺牲两个刚做好的新傀儡死死地困住方寄尘——

      过不了多久这两个倒霉的傀儡就会被那条小龙撕咬得尸骨无存。

      叶峥决定速战速决,然而他没想到陶湛与灵犀也在。

      闻道正叹气道:“景夙这个人……同我的确是没什么缘分的,然而方寄尘不仅有,为时恐怕还不短。”

      叶峥:“……”

      他简直要立刻掉头回去同方寄尘拍板了,然而灵犀的一句话把他留住了。

      灵犀问:“那就没人问问,景夙怎么想么?”

      他前一日做了不少功课,才勉强将来龙去脉弄懂了七七八八,然而哪怕魂魄是同一个,他仍然觉得这是抹杀了另一个人的意思。

      刚得了师父坦白那件灵器不成熟之处的陶湛正坐在一边,淡然地喝茶,仿佛他冷淡的眉宇之间绝没有明写着要给师父穿小鞋。

      “不短大概是……多久?”叶峥问。

      闻道说:“少说两旬。”

      修士的一旬便是十年的意思,叶峥立刻沉默了。

      然而闻道很快解释道:“我从前没有教过你关于爻卦之事,但是如今要告诉你,所谓爻卦占卜,不过是一个人站在了山谷之前,你便能合天时地利算出他如何走到山谷末处。然而最最关键的人和,乃是最难推敲的变数——爻卦之推,也不过是将所有因集合到了一块儿,化成了卦象推演罢了。”

      闻道是在叫他不要将前面的一句话就当了方寄尘与景夙的生死判。

      叶峥皱了皱眉,问:“师叔,能破个例吗?我想去见见景夙。”

      “那明日我便带你去长……长洲。”

      闻道差点说漏了嘴,但他很快改了口,门中上下都统一了口径,告诉灵犀景夙乃是藩王的儿子——这话放在十年前,确实不是作假——何况四爪的龙哪怕长了角,实质也仍旧是蛟化的蟒,同龙尚且没有太大的干系。

      于是他们第二日出发之前,韩笑来找了叶峥。

      “你一定要二皇子想清楚。”韩笑说,她这几年水镜虽然用得少了,然而对凡间的家中事物也并不是漠不关心的。

      “哪怕太子谋反的事情没有落下实实在在的把柄,”韩笑说,“从前的太庙之事与后来的重华宫厉鬼之事,二皇子想要登入东宫,也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叶峥垂着眸,轻声道:“我知道……但是我还是得,问问他。”

      哪怕自在峰如今都知道了所谓的“厉鬼”不过是早些年的方寄尘控制不住身形的时候,然而在凡人口中,这已经成了景夙邪气缠身的铁证。

      叶峥到底出身将门,对这些事也并不是全然不懂,他把韩笑的话揣在独自里,一步跨出山门,便站在了景夙的身后。

      “承稷。”他说。

      景夙转过身来,一眼看见他,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随后道:“你是何人?”

      他后退了半步,一只手隐没在袍袖下,叶峥知道那是他袖间藏着匕首的缘故。

      叶峥顿了顿,然而他最后只是说:“我是你……小时候的伴读,你大概不记得我了。”

      景夙明显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方寄尘带走了关于叶峥的全部,长宁城中的二皇子对着那一段缺失的空白思索良久,想了想重华宫从前总是成双成对的用具,觉得约莫是有这么个人。

      “你不要怕,我不会害你的,”叶峥说,“我得了一点机缘……仙人告诉我,你若是执意待在长宁,恐怕命不久矣。”

      景夙气笑了,二皇子挑高了眉:“太子派你来说的这些蠢话么?”

      他一拂袖,漠然道:“你回去告诉他,从前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是他赢了,然而就是夙当真不寿,只要我活着一日,他就不要妄想能撼动我父亲一分。”

      “……”叶峥想说我并不是太子派来的,然而他已经得到了答案,剩下的辩解便一并没有意义了。

      于是他只是悄悄拿走了那块已经不再被主人珍重的玉佩,说:“珍重。”

      临走前他央求闻道带着他去看一看皇帝,从前能把他和方寄尘一并托在肩上转圈跑的皇帝凹陷在巨大的床铺中央。

      皇帝苍白的面色与瘦得凸出来的颧骨无一不昭示着沉疴——他身上已经没有了那条巨大的金龙,那条龙正竭尽全力地捆紧了景夙残剩一半的魂魄,不时有鳞片落在空气中化为晶亮的粉尘。

      “不要怪朕……”皇帝对着空气喃喃。

      “不要怪我。”叶峥说。

      他回到自在峰后,闻道问他:“有答案了吗?”

      叶峥说:“皇上和景夙都还能……撑多久?”

      闻道一哂:“最长两旬。”

      这个时间太微妙了——叶峥忽然就想通了,他低低地笑了一会儿,仿佛这个在山野间活了十年的小少年,思虑终于如他在凡间的同辈们一样沉重了。

      “其实我也知道……”叶峥抬头看着闻道,“师叔,我这些年全然没有了再接近出尘的迹象。”

      远处方寄尘气势汹汹地正朝这边走,身上还挂着零零碎碎的傀儡残躯,后头跟着拉拉扯扯他袖子的灵犀。

      叶峥用轻得只有闻道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要下去陪他。”

      -

      叶峥陪着方寄尘疯了一整天,到了夜里,方寄尘到底还是半个魂魄,很快就陷入了沉眠。

      于是叶峥收拾好了该收拾的东西,站到了山门口。

      灵犀原本想去同叶峥谈谈的,然而陶湛一看叶峥的神色,便知道并没有什么好转圜的——

      灵犀恋恋不舍地拉着叶峥的包袱带子,这三年间他们在山上乃是最铁的玩伴。

      叶峥好笑道:“别舍不得了,不过是二十年,二十年之后再相见,我一定比你高了。”

      这话原本是想逗灵犀的,然而灵犀的脸立刻拉得更下了——

      叶峥既然没有再出尘,哪怕他能活比凡人长得多的时间,衰老的速度也比修士们要快得多。二十年之后或许其他人仍旧是青葱少年,而叶峥就真真正正地成了而立之年。

      然而叶峥已经做好了决定,闻道知道他仍然是有私心的,归根结底他选了方寄尘,只不过是想为凡间的景夙了了心愿。

      “我舍不得他一个人在下面受苦。”叶峥说。

      他笑了一下,分别抱了抱陶湛和灵犀,又挨个拍了拍女孩子们的肩膀,隐情知道的最多的韩笑满面忧色,最后也只是递给他一个葫芦,一旁的岑袖寒递给他一沓符。

      “做得不大好……将就着用。”女孩子们说。

      叶峥晃了晃那个装满了丹药的葫芦,又将封着剑气的符咒仔细放好,转身踏出了山门。

      他终于要回到那个空空荡荡的镇北侯府中去了。

      早年他对着水镜第一回念出父母名字的时候,以为是修为不到家的缘故,后来才知道凡人生老病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一道剑伤,一场风寒,便是江水东流不复回。

      从此哪怕世间千万生灵,就是翻几遍,也再找不出相同的音容笑貌了。

      陶湛手里攥着叶峥塞给他的纸条,趁着众人分心的时候略略用神识扫了一扫。

      叶峥叮嘱他——千万不要让灵犀太接近方寄尘,不然一个不好上了身,方寄尘那寥寥数年的记忆实在是灵犀一眨眼就能扫尽的——恐怕就是同门相残了。

      毕竟人间至仇不过杀父夺妻,而景泰七年被冠以谋反之罪夷了十族的周家,却恰恰留了最后一丝血脉在仙山之上。

      陶湛与叶峥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领悟了对方的意思,于是叶峥一步踏出山门之外。

      他背着包袱站在熙熙攘攘的夜市之中,帝王安排好的人正装作不经意地围靠过来,过一会儿便要上演一幕“镇北侯府失踪多年的嫡子被找着了”的戏码。

      而灵犀仍旧站在月色清冷的山门之后。

      一行泪忽然划过他的脸颊。

      “我忽然觉得,”灵犀说,“阿峥这样太……”

      “你想去陪他?”闻道轻嘲道。

      灵犀立刻抱紧了陶湛的腰,把脸埋在里面。

      他原本想说,莫名觉得叶峥不会再回来了,然而又觉得这样实在是丧气,于是憋了半晌道:“就是想起了雀王,阿峥这样的才是挚友,雀王白白等了多少年啊……”

      他想了想,愤愤地补了一句:“负心!”

      仿佛他并不是差点被那只老扁毛畜生夺了舍,反而完完全全地同情起了那只在林间在等过了四季更迭无数的白孔雀。

      “哦,”闻道说,“徒弟啊,你方才侮辱了门中先师。”

      所有人:“……?”

      “那少年是我师父的师父。”闻道欣然道:“师祖那时已经数百岁了,只是平时喜好以少年之姿行走。”

      灵犀:“……”

      怪不得闻道并未吐露那少年的往生之处,他默默地想——毕竟这于修士而言,同凡间的挖祖坟并没有什么区别。

      想来前世的仇人怨侣纷纷上门,那场景必定是好看得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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