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叶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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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峥的心从来没有跳得如此快过。
灵犀拉着他的小师兄飞快地穿过山林，风吹过枝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循着小少年们奔跑的路径拂出一道道翠痕，一切都在片刻之前还只能呆立在原地的叶峥眼中飞快地退去，而叶峥听着自己胸腔里传来的声响——
“砰——砰——砰——”
等他们终于停在天外天殿外的时候，叶峥忽然就近乡情怯了。
他只差一步就能转头将殿内的景观收于眼底，然而他只是站在门轴之后，愣愣地朝灵犀重复：“寄尘回来了？”
灵犀不明所以地回过头，道：“是啊，同当初没什么变……”
灵犀脸上的表情忽然凝固了——自在峰上下大多不是精怪就是纸人，寥寥几个凡人也并不经常得见，弟子们也没有无缘于道者，故而总叫人生出仙山之中岁月凝冻的错觉，然而方寄尘作为一个孩童，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凡间过了三年，而他凭空出现的那一刻，却仍然是三年前的样貌身形。
他抬头惶然地看了叶峥一眼，叶峥叫这一眼看得胸中一滞，那一点情怯立刻烟消云散了。
叶峥大步绕过灵犀跨入殿中，一眼看见闻道正负手立在大殿中央，陶湛正跪在他跟前。
闻道看见叶峥，和蔼道：“来啦？”
叶峥一双眼珠子全黏在一旁的方寄尘身上，方寄尘朝他一笑，叶峥立刻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
“还不过来跪下！”
闻道大喝，叶峥被这一声晴空霹雳吓了一跳，看了一眼跪得笔直的陶湛，立刻明白过来恐怕事出有因，并且这起因恐怕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灵犀和叶峥老老实实地跪在了陶湛的左右，自在峰师兄弟三人少见的“有难同当”，然而陶湛很快主动承认道：“都是我的错，与师弟们无关。”
“不是师兄！”灵犀争辩道：“都是我揪走了师父的佩玉……”
“掌管库存的是我，应允师弟们把东西留在人间的也是我，”陶湛直截了当地打断灵犀，“说到底还是我的错。”
留在人间——叶峥骤然反应过来，那块浊如白絮的双鱼佩饰立刻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方寄尘把那块巴掌大的玉捧在手里，低低地说想留个念想。
叶峥抢道：“是我求的师兄！不是师兄的错，我愿意一力承担……”
“够了！”闻道铁青着脸。
自在峰掌教这些年绝少动怒，他大部分时间都像是个懒懒散散的山野隐士，然而今天他头一次当着弟子们的面拿出了上位者的威严，威压以他为中心铺向四面八方，灵犀仿佛听见了自己的脊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
闻道嘲讽道：“都往自己身上揽，显得你们一个个都长大了，能耐了？”
“你们都，”闻道说，“抬起头来好好看看，看看方寄尘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师兄弟三人立刻抬起头，方寄尘就站在叶峥往日用的书案旁，他并不是完全没有变化——
虽然往日方寄尘乃是并不逊于叶峥的调皮捣蛋，然而他一贯沉默寡言，脸上也鲜少有什么生动的表情，每回闯了祸，都叫人以为是出于叶峥的挑唆，方寄尘本人只是个听话又心软的孩子。
如今他却站在那里，脸上却是鲜明活泼的笑意盈盈，甚至于还有几分小痞子似的不正经，于是在神情上便同叶峥相似了个十成十。
那一条金黄色的小龙正盘在他颈间，然而虚弱得连眼睛也只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琉璃似的瞳孔在转动扫视间仿若一道流光，很快就又闭上了。
“一力承担？”闻道嗤笑了一声：“分魂之症，再过百八十年，你兴许能摸着个门。”
叶峥现是茫然了一瞬，紧接着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向闻道。
他素日修习傀儡道，魂魄之说不可谓不烂熟于心，然而修士所说的“分魂”与凡间称呼行为举止判若两人的表征并不是同一种病症，虽然相似，然而前者趋近于无解。
虽然无解，却也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天下万事万物，便是一片落叶也没有一模一样的。魂魄虽然被笼统地称为三魂七魄，其实其中构造之幽微，是真正的鬼斧神工，再境界过人的傀儡道修士，除了生育一途之外，也造不出真真正正的人来。
于是要将这样难以摸索透彻的东西分为整整齐齐的两半，便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虽然人都多变，然而却常常难有彻彻底底的两面，就是这两条都占齐了，也没有相应的灵器——
他们还是太低估在宥了，叶峥冷汗岑岑地想。
闻道这些年，在门内过得像是颐养天年，在门外便永远是个不起眼的小门派掌教，古籍中记载的天纵之才不声不响地将秘密藏在小小的自在峰上，总叫人忘记这是万年之前能让天地变色的人物。
闻道原地踱了两步，道：“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吧？”
“管那是什么东西呢，”方寄尘不高兴道，小少年噘着嘴要去扶叶峥起来：“反正我已经在这里了，阿峥，你见到我不高兴么？”
“退下，”陶湛低声道：“别添乱。”
方寄尘更不高兴了，一屁股坐在叶峥旁边，摸了摸颈上的小金龙，无赖道：“反正有我在，谁也不准欺负阿峥。”
闻道闻言冷笑，随手朝方寄尘泼了一杯茶——然而方寄尘并没有被茶水茶叶浇成半只落汤鸡，澄明的黄色液体在空中骤然凝成一张网，将方寄尘结结实实地倒吊起来，悬在空旷明亮的大殿半空之中，来回晃荡。
“你在凡间的时候，”闻道冷冷一笑：“没有老嬷嬷给你讲过水鬼是为什么困在水里吗？”
既没有修习过五行道也没有修行过傀儡道的方寄尘，自然不知道魂魄能困于水的道理，于是被结结实实地困在那张水网里，缺了一爪的小龙朝着闻道龇牙咧嘴，然而它纤细的身躯无论如何游走挣扎，也无法钻破看似一击即碎的束缚。
闻道拍了拍手，转头阴测测道：“不知道那块佩饰是什么东西吧？”
始作俑者灵犀讪讪道：“……是灵器？”
“千斯仓中那些不便搬动的东西，难道是你们几位小祖宗亲自上阵吗？”闻道说。
灵犀与叶峥一脸空白，显然并不理解搬东西与分魂有什么干系。
陶湛思索了片刻，问道：“阴阳转刻之术？”
闻道很是满意地看了他两眼，随即想起这还是个威严肃穆地训孩子的场面，于是又立即板正了脸。
陶湛解释道：“如果搬运普通的器物，那么雕一个五鬼搬运术就足矣了，阴阳转刻便是将这件物什一点点的转刻到别处，东西仍是一样的，若是其中附加了什么咒术，只要不成刻纹，转刻的时候也就自然消去了。”
灵犀和叶峥恍然大悟，顿时原本如丧考妣的听训脸也不见了，满是崇敬地看着闻道。
闻道很有几分自得地缕了缕胡子，又咳嗽了两声来掩盖他已经被冲淡的怒意。
岑袖寒原本想求情，然而又怕更加触怒闻道，眼见闻道神色松动了，立刻巧妙地转移重点：“那师叔平日，不也佩着吗？”
“那件东西，”闻道说，“平时如若不差使，便同一块玉没什么区别，倘若开口差使了，死物自然是出不了什么差错，至于活物——”
他不咸不淡地瞥了方寄尘一眼：“留得命在已经是万幸了。”
韩笑与越季对魂魄知之甚少，只知道是方寄尘命大的意思，然而跪着的师兄弟三人却仿佛已经体味过了一遍劫后余生——
万事万物说到底，都是混沌的造物，然而无知无觉的山川河流与奔走跳跃的鸟兽到底是不相同的——生与死是谁都知道的事情，从生向死也是无人不知的一条殊途同归路，然而从死到生，确是从来没有人获知过的谜底。
此刻倒吊在那里的是活生生的方寄尘，而不是只是作了人形的一团精气，的确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叶峥沉默了半晌，已经猜到了方寄尘性情大变乃是恰好只正正好好地转刻了一半的缘故，然而紧接着他想到了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既然师叔三年中并没有再用过那块佩饰，”叶峥说，“那么是谁下的令，去差使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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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间，方寄尘熟门熟路地摸进他过去与叶峥同住的小院，五体松散地往床上一扑——
然后发出了一声痛叫。
方寄尘泪汪汪地看着叶峥：“阿峥，痛。”
叶峥连忙让鹤童进来铺上了床褥——他前几年总是个血人，也实在不好意思劳动他人日日清洗，便在上头铺了光溜溜的一块青石板，每日擦洗一次便省力得多。
然而这是在不是一段光彩的经历，于是叶峥便只能强要面子地对方寄尘道：“睡石板，乃是为了动心忍性。”
方寄尘满脸钦佩，两个小少年并排躺在柔软的床褥上，方寄尘打了个哈欠，把一条腿翘到叶峥身上，睡着了。
叶峥：“……”
从前他才是干这些事的那个，如今一别三年，时光却仿佛将他和方寄尘交换了。
他恐怕已经过完了人生中最为不堪的一段日子，而方寄尘却像被时光留在了那段万事无忧的童年之中。
晚饭的时候他偷偷摸摸地问闻道：“寄尘这样，还能恢复吗？”
闻道也偷偷摸摸地告诉他：“师叔这件东西……其实不大完善，搞坏了不少东西，也不敢告诉你师兄，东西还在凡间也就罢了，你师兄只要真切地看上一眼，说不好为师便要吃十天半个月的芹菜……”
“可是叶峥啊，”闻道说：“然而这世间不可能有两个同一人，你要想好……最后总还会只剩一个的。”
方寄尘翻了个身，没心没肺地咋了咋嘴。
叶峥白日里同他提了一回他凡间的夫子与皇帝，换来了十二万分的不耐烦，方寄尘在地上耍了一回赖，最后总结陈词道：“我在这里日日陪你玩，难道不好么？”
于是叶峥便没有再问——然而他心里也清楚了，凡间留下来的景夙，恐怕心里就再也没有他叶峥的一席之地了。
他期期艾艾地问了闻道，闻道最后说：“魂魄不整全，总是要消散的……然而就是又合回去了，转刻走的到底是往模子里灌质料的路子……”
闻道为难地看着他，叶峥脑子里“嗡”了一声，但他很快平静下来，同闻道告了别，慢慢地往回走。
这是世间要么留下方寄尘，要么留下景夙的意思了。
是寄身尘外周游洪荒，还是夙兴夜寐天下为先——
是在我的一个答案里么？叶峥想。
于是他再也没有回答过方寄尘撒泼耍赖似的提问。
闻道在结束这场破了功的训话时嫌弃地丢了一本《鬼匠人》给方寄尘，意思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方寄尘留在山上走鬼修的路子了。
叶峥想了想这三年里景夙所遭受的置人于死地的手段——层出不穷，从最简单直白地下毒到重华宫“厉鬼”的口诛笔伐，景夙在这样的日子里，终于越来越像一个稳重端方的皇子，而不是这个在山野间撒欢的小少年。
答案是什么，我也不知道，叶峥想。
毕竟哪怕景夙始终留了一半心给他，仍旧有一半，终究置换成了家国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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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灵犀在床上摊成一个大字，“阴魂困于水，如何自救？”
陶湛正细致地在一本书上标注，闻言不紧不慢道：“顺流而下，在干旱之地暴晒四五日，也就自行投胎去了。”
灵犀苦了脸：“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陶湛认真地想了想，道：“剑修的魂魄不大一样，讲究人剑合一，倘若魂魄里孕着剑意，兴许破水而出不算难事。”
灵犀立刻来了精神：“那我明日便去向袖寒师姐讨教剑道！”
陶湛瞥了他一眼，对灵犀这样时不时烧一烧的“三把火”已经习以为常，便继续看自己手上那本书。
片刻之后果然灵犀笑得像抽了风的山雉，在床上来回打滚。
陶湛一哂，如今说起剑道，山门上下人人都能立刻回想起当日岑袖寒三九二十七道剑意方成剑阵，偏偏叶峥不怕死地要去偷一道来藏在傀儡里，于是在风中结结实实遛了一回鸟，场面也是十分精彩。
“昨日那本书想通了吗？”陶湛问。
灵犀立刻不笑了，爬起来回想了片刻，一脸放空道：“七窍通了六窍。”
“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陶湛说，“莫若无为。”
“要是真能无为，”灵犀托着腮帮子叹了一口气，“那还修行做什么？师兄，我想吃风月羹了。”
风月羹这名字叫来风雅，实则不过是在熬化了的猪油中炖煮玫瑰，等到凝固了便仿若星星点点的雪花，合着“风花雪月”的意味，便让女孩子们取了“风月羹”这样的名字。
于是一窍不通的小师弟便与他暂时没有说出所以然的师兄一起趁夜摸去了丹砂殿，一大一小端着碗，并坐在门槛上，一同看着弦月四周无数细碎明亮的星子。
“我倒觉得——”两人忽然异口同声地开口。
“师兄先说，师兄先说。”灵犀狗腿道。
陶湛又斟酌了片刻，才道：“我倒觉得，无为并不是叫你避世的意思。”
他舀起一勺风月羹，道：“譬如猪油与玫瑰，总有喜欢的人与不喜欢的人，然而若是以好恶为好坏，就不免无端制造了纷争。”
灵犀转过头来看他，眸中倒影了无数繁星，陶湛在这样亮晶晶的眼神里失神了一瞬，很快接道：“而是叫各人安于其本来的性情，但也并不是叫人随心所欲的意思——而是要均重其情的意思。”
“均重其情？”灵犀问他。
陶湛说：“听说过守仁格竹么？倘若大道真是什么‘大道无形’的东西——又哪里来我们这些造物呢？因此格物致知，兴许只是一条前人没有机缘走通的路。”
他看了一眼远处在夜风中翻动如同波涛的山林，委婉地比喻道：“就好比梨树上，总不能结出李子来。”
灵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陶湛问他：“你想说什么？”
“……”灵犀真挚道：“我倒是觉得，风月羹里放点酱油更提鲜。”
陶湛看了看这碗只加了蜂蜜作为调味的猪油玫瑰羹，顿时心情之复杂难以言表。
于是灵犀差点为他师兄对此的不屑一顾大打出手，最后被陶湛拎着后颈提回了院落之中。
“我突然想起来……”灵犀的手舞足蹈忽然停顿在半空。
陶湛停下来，灵犀从记忆里模模糊糊地搜出一只小孔雀的身形：“说起格物致知，我似乎曾经……过了一段雀王初生的时候。”
他认认真真地补充道：“那时我的确以为，我便是这只小孔雀。”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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