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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这三年 ...

  •   这三年里,灵犀一开始还会惦记一下说闭关就闭关了的松微,到后来就渐渐的不提了。

      毕竟他们也并不是情谊十分深厚的玩伴,除了禁地虚惊一场的“惊魂”,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片段,松微也就逐渐从灵犀的话题里淡去了。

      对此陶湛没有明说,然而一旁的叶峥总觉得师兄很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意思,就只好托着腮继续在旁边翻书,装作自己那双招子并没有乱转,而是正在认认真真地进学。

      灵犀探头过来看了看画得满满当当的书页,然后失望地把头缩回去:“这本看过了。”

      叶峥一滞,挪得离他稍微远了点——他们的小师弟在这三年里飞快地入了道,出尘也跟绝大多数人一样有惊无险地熬过了,闻道也并没有拘着他像其他人一样专修本道,而是爱看什么看什么。

      鉴于岑朱当日把话说得太明,闻道也并不隐晦地去掩饰小师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闻道说:“在宥就是在宥,反正过一两年,你们就习惯了。”

      其他弟子看了看被“习惯”得叛变去了他门的岑朱,纷纷默默地盯着闻道。

      于是与他的小徒弟本是同类的掌教立刻跑了,灵犀也不负众望地阐释了何为“一日千里”——

      倒不是一看就会,而是过目不忘。

      也许是因为年纪小的缘故,很多字句他并不懂是什么意思,故而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和死记硬背并没有什么差别,陶湛有时候同他解释了,灵犀也并不是非常懂,只是茫然地记下了。

      然而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脑海里一字不落地过上几遍,只要不傻,总会有些领悟。所以开始的那两年,陶湛经常能在半夜被突然弹坐起来的小师弟惊醒——

      夜里灵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幽幽道:“原来是这个意思。”

      有一回夜游的叶峥从他们院落外经过,看见院中的灯火,听了半天壁角,事后叶峥常常感慨:“深更半夜,睡到一半起来秉烛对谈——师兄,灵犀,你们还是人么?”

      灵犀森然一笑:“师兄要是不喜欢人,我让西窗来陪你玩玩?”

      叶峥想起那只粘人又蛮横的小母鹿,立刻变成了鹌鹑,陶湛一如既往风轻云淡,只是递过来几本做好了标注的书,淡然道:“半个月内看完,到时我要考校——答错了,不准用水镜。”

      叶峥面对这狼狈为奸的一大一小简直十分的苦闷,于是去找师姐们哭诉。

      然而入了剑道的岑袖寒这两年修行不大平稳,总是控制不大好周身刚刚蓄起来的剑意,叶峥自从被划破了裤腰带,于众目睽睽下被山风吹拂了一次腚,就对这个师姐有点望而生畏。

      韩笑每日泡在“厨房”里,灵犀加上叶峥的声音都不一定能叫她在熊熊燃烧的炉火声里听清楚,更不要提丹药出炉时扑面而来的热气仿佛能烫熟脸皮。

      越季……越季就更不要提了,灵犀一开始同这个师姐并不熟悉,着实是越季太安静内向了一些,后来才发现这个师姐是个哭包,更觉得梨花带雨的师姐惹人怜惜,当即握着小拳头把越季和阿灵划了等号。

      叶峥在一旁等越季打完一套拳——入了力士道的越季拳风虎虎,最后一式打出去的时候已经能叫人隐约看见泰山压顶的虚影,然而一打完,她就立刻又变成了那个柔弱内向的姑娘,害羞地轻声问叶峥:“等久了吧?”

      叶峥:“……”

      “没有没有。”他刚要向越季哭诉他在陶湛与灵犀处受到的不公待遇,越季就腼腆地朝他一笑。

      “我有一个地方……始终想不太明白,”越季说,“灵犀昨日告诉我他也许有些想法,一起去找他们么?”

      叶峥泪流满面。

      于是绕了一圈,弟子们还是在天外天汇合了。

      每个人都坐在藤蔓编织的桌椅后——与三年前不同的是,每一套桌椅都应和孩子们长大的身量,相应地变大了一些。

      灵犀虽然只有八岁,然而他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小,总是竭力调整肌骨,让自己变得看起来大一些——至少和越季她们差不多大。

      灵犀坐在越季旁边,比划着朝她道:“师姐可以试试,不要运力于四体,而是收入肺腑,《隐山》这套拳法意在以隐得见空,然而即便入山修行,心中不空,隐世也无济于事,与其运力于体表,按照颠扑不破的意思去仿照‘既见空山’的动作,不如收入灵台肺腑驱逐杂念,再一举激发而出,或许下一式‘入世觅法’就能衔接得更好一些。”

      越季抱着拳谱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间过来,少女的脸激动得通红,眼含热泪道:“灵犀,你太好了。”

      灵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刚要谦虚两句,体表运转维持身形的灵力忽然不继,一下子又缩成了他本来的样子,八岁的小孩儿呆呆地坐在整整大了一圈的椅子上,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了同门们纷纷破功的声音。

      陶湛虽然没有明着笑,但是状似盯着书页的眼角明显弯了,连岑袖寒与韩笑这两个最沉稳端庄的都笑了两声,叶峥简直要笑得背过气了。

      灵犀:“……”

      灵犀气得小脸通红,气急败坏:“不许笑!”

      叶峥捂着肚子笑得喘不过气:“师、师弟啊!你还是小一点,更可爱!”

      灵犀恼羞成怒:“再笑我就变得比你还大,反正你也大不过现在!”

      他原本是想要叫叶峥别仗着自己大些就得意的,然而这话一出口,殿内立刻就安静了。

      叶峥的笑僵在嘴角,灵犀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嗫嚅着要道歉,叶峥故作大方道:“这有什么……咱俩谁跟谁,见脸就打才是真交情好。”

      灵犀偷眼看他,反复确认了叶峥脸上没有愠色,才讨好地一溜烟跑到他椅子上挨着他坐。

      叶峥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肌骨完好,然而这三年里有一半的时间他都是鲜血淋漓的,到后来才渐渐地痊愈,看上去又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了。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也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坏消息。

      所有人都闭口不提,并不代表心里不怀着隐忧——叶峥的肌骨每长回来一点,他距离出尘也就更远一点,虽然大多数人在出尘上都是“早死早超生”,然而总有跟叶峥似的倒霉蛋停在了一半。

      这些倒霉蛋里的绝大多数花了更长的时间,挨过了更长的痛苦,旧肌骨与新身躯总是扭曲又丑陋得连接在一起,不人不鬼,有运气坏得天上地下少有的修士花费数十年时光才摆脱这副尊荣。

      然而叶峥是这些倒霉蛋里剩下的极少数的那一撮——他长出来的显然是原装货。

      是那副按照凡人的生老病死来跟随岁月更迭的身躯。

      陶湛手里的书又翻过一页,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道:“好了,今天许你用一次水镜。”

      于是天外天中的弟子们又各自做起了功课,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叶峥立刻笑嘻嘻地溜下椅子,飞快道:“那我现在就去,回来还不耽搁吃饭!”

      叶峥回头朝灵犀挤了挤眼睛,大概是怕陶湛反悔,火烧屁股一样地跑了。

      -

      自从灵犀发现水镜并找不到他的小妹妹、松微又闭关了之后,他就很少再来后山了。

      叶峥就常常自己一个人来,偶尔灵犀还闹着也要来看看方寄尘,然而韩笑曾经把叶峥拉到角落里,隐晦地暗示他灵犀的父亲或许是周肃之后,叶峥就识相地找借口独自开溜了。

      ——毕竟灵犀显然不是不记得前尘的样子,从前每次灵犀在场的时候,方寄尘都恰好不在宫里,修道不问出身,故而除了自报家门的韩笑,灵犀也从不主动过问别人的身世。

      所有的因叠加在一起,才避免了灵犀指着水镜说“寄尘他爹杀了我爹”的果。

      景泰七年冬的那一场大案,上百人的鲜血在滴水成冰的寒冬里冻硬了菜市口,积久不化——

      皇帝甚至没来得及等到来年秋后,朝野上下战战兢兢,没有人敢去提及那个处以极刑须待开秋的惯例。

      叶峥也没有去问本该被发配的灵犀与他该没入妓籍的妹妹是如何逃脱了命运,反而在皇城根底下明目张胆地当起了小叫花子。

      然而周家毕竟是簪缨世家,有一些留到最后的手段并不稀奇,只是这份挑最危险的地方作为最安全之处的胆色叫人感慨。

      同样世家出身的韩笑会认出灵犀并不稀奇,然而叶峥自小和方寄尘都生活在藩地,后来入京也还没来得及见上大臣们的孩子,故而叶峥决定,只要自己守口如瓶——毕竟仙山之中十年百年都是白驹过隙的时光。

      到那个时候,方寄尘就永远只是灵犀命里惊鸿一现的玩伴。

      没有什么恩,更没有什么怨。

      叶峥这么想着,开启了水镜——为了避免灵犀忽然闯入,他干脆连山洞也关上了。

      于是他一个人躺在洞内的石榻上,看着书房之中端坐的方寄尘。

      ——或者说是,景夙。

      凡间的时间其实同仙山上是一样的,只是修士们老得比凡人慢太多,才叫偶尔有缘窥见的人们传出了“天上一日,凡世三年”的谬传。

      景夙大了一些,神情举止之间已经逐渐有了身在上位的威严,周身的贵气也不可与他在自在峰淘气的时候同日而语——很是个皇子该有的样子了。

      三年前曾经困扰一时的重华宫之鬼也消失了——当时皇帝还下了严令,语及妖魔鬼怪者,罪同巫蛊。

      不知道是闻道那块玉的功效,抑或景夙抄佛经的心诚,总之那个附在景夙身后的小鬼逐渐不见了。

      一切似乎都在安安稳稳地行进,叶峥想,要是日子能总是这样不生波澜,似乎也挺好的——

      “师兄!阿峥!”

      捶打石门的声音骤然打断了叶峥的遐想,他立刻翻身下塌,一边往外走一边大声问道:“怎么了!”

      山洞石门豁然打开,叶峥一只脚刚踏入光明,就看见灵犀一脸焦急。

      他刚想安慰灵犀不要忙乱,就被灵犀下一刻所说的话定在了原地。

      灵犀的焦急不是假的,然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他说:“寄、寄尘回来了!”

      -

      闻道这几年也活得十分自在。

      大徒弟勤奋刻苦又天资过人,仗着积累,指点师弟师妹们自然不在话下,灵犀这两年也逐渐展现了作为一个在宥的天分,一大一小加在一起,简直再没有闻道什么事儿了。

      于是自在峰掌教乐得清闲。

      清闲久了也有点百无聊赖,于是心血来潮地决定去看看天外天中的弟子们——六个孩子一齐埋着头做自己的功课,简直叫闻道不能更欣慰,觉得简直可以“颐养天年”了。

      陶湛只朝他师父致意了一下,就又低下头去看手上的书,随口道:“师父,我放叶峥今日用一次水镜,到午时回来。”

      闻道点了点头,刚要问问近日遇上了瓶颈的越季解惑了没有,突然道:“叶峥?”

      陶湛不明所以地抬头,却在他师父的脸上难得见到了可以称之为“惊悚”的神色——

      “嘻嘻。”

      殿内突然响起了一声孩子清脆的笑声。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叶峥在得到特赦的一刻便立刻奔赴了后山,而现在殿内的六套座椅无一虚席。

      方寄尘坐在叶峥的椅子上,笑嘻嘻地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仿佛正等着一别三年后,同所有人的寒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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