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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松微在 ...

  •   松微在灯火通明的禁地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空旷的山洞里只有火把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他倚着那堵画着怪异字符的墙懵懵地坐了半晌,然而这一次没有眼睛骤然浸满了血色的闻知,也没有了箭在弦上的松既白。

      他已经在这些寻常躲藏的地方过了一天一夜——门户大开的藏经阁,灵器争鸣的博物楼,以及灯火跳跃的后山禁地,无一不昭示着门内独一份的小闯祸精身在此处。

      松既白一如他当日所言,松微连个影子都没等来。

      松微失落地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爬起来,瘸着睡麻了的小胖腿往回走。

      小胖子心里空空落落的,只知道有点难受,还有些比难受更深远的东西。

      他揣着这把年纪还无法表达的五味陈杂走在小径上,直到胸前的小八卦镜开始发烫,他才掏出来打开,对着灵犀说出了这一天一夜里的第一句话——

      “我师兄真的不来找我啦。”

      小胖子不想在人前丢脸,然而鼻子酸得厉害,就只好低下头看着脚尖。

      灵犀原本是想再试试运气的,指不定灵器也有不灵光找不到人的时候呢?

      然而阿灵是没找到,小胖子的脸倒是又蓦然浮现在了水镜里。

      灵犀听完他这句话,又看了一眼等在远处的陶湛,茫然道:“你就不能去找你师兄吗?”

      “师兄太忙了,”松微的脚尖碾碎了小径上雨后凝成的泥块,“内门弟子上千,师兄没有空闲分给我。”

      内门满打满算凑不齐两巴掌的自在峰小弟子:“……”

      他想了想一千个松微塞满门派的样子,顿时也十分地同情松既白,于是他问道:“就没有人替你师兄分担一些么?”

      “哪有才干比得上师兄的人……”小胖子下意识地接道,然而他忽然反应过来:“分担一些?”

      小胖子歪了歪脑袋,顿时腿也不麻了鼻子也不酸了——倚寒居内门弟子大多入剑道,虽然各自拜入了不同的峰头之中,然而其中能得峰中长老指点的到底是少数,教导剩下的大多数弟子便是作为首徒的松既白分外忙碌的原因之一。

      小胖子转了转眼睛,想起当日自己对小伙伴许下“要入剑道”的豪言壮语,简直醍醐灌顶。

      于是他用力睁大被挤得跟条缝似的眼睛,握拳道:“你的话本少主听着十分有理,若是行得通,改日本少主送你块寒松令。”

      并不知道寒松令是什么东西的灵犀看着尽数退去的水镜,转过头看着陶湛。

      陶湛把手中的书又翻过一页,头也不抬:“一块玉牌,佩着便是倚寒居的座上宾。”

      灵犀想了想,对浸在云雾之中、人情又分外淡漠的倚寒居并不是很感兴趣,于是他坐到陶湛身边去,伸着小脖子看了看他手中的书,发现那是一本讲傀儡炼化的书,顿时默默地看了看叶峥。

      叶峥被灵犀看得头皮发麻,总觉得小师弟的眼神里那是满满的“恨铁不成钢”。自他出关以来,便发现这个以往躲陶湛跟老鼠躲猫似的师弟,以及从冰窖变成了老妈子的陶湛——这两人已经成了一国的,黏糊程度之高与他和方寄尘当日相比,简直有过之而不及。

      于是叶峥抖了抖鸡皮疙瘩,跑到水镜前照例念了方寄尘的名字。

      经幡与摆放整齐的蒲垫缓缓浮现在了白光铺就的画面之中,巨大的佛像半合着眼,仿佛半是闭目不见,半是悲天悯人。

      这一次方寄尘在寺中。

      -

      “大师,我家殿……我家少爷,”方寄尘身后的侍从焦急道:“近日似乎惹上了不干净的东西。”

      智止和尚在佛前跪经,一下一下地敲着木鱼,置若罔闻。

      “你这和尚——”
      “不得无礼!”方寄尘制止了捋起袖子就要上前的侍从,吩咐道:“你先出去吧,把门带上。”

      数丈高的殿门被合上的时候,地面便立刻印上了光与影落成的棋盘,殿内所有的人与事,便如同一应被摆在了棋盘上。

      “呼……”智止立刻扔了手里的木槌,一屁股歪到了旁边的蒲团上。

      方寄尘:“……”

      智止揉了揉腿,诚实道:“跪麻了。”

      方寄尘默默地捡了个蒲垫子坐下来,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他。

      跪麻了站不起来回礼的智止成功保住了他高僧的面子,厚着脸皮道:“看在贫僧给你省了十万两的份上,可不许往外说啊。”

      “十万两。”方寄尘说。

      “十万两呢!”智止得意道:“贫僧多少年才攒得出来……”

      “给我十万两,”方寄尘平静道:“我就不告诉别人,否则你该知道,我说的话,总还是有不少人信。”

      智止立刻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明摆着敲诈勒索的皇子,方寄尘不声不响地跟他对视。

      半晌智止挫败地从僧袍里掏出那张带着体温的银票,方寄尘接过来,对着智止扬了扬。

      “我的侍从说的是真的,”方寄尘说:“我听说你是高僧,替我了了这桩麻烦,这十万两就是你的报酬。”

      智止眼珠子跟着那张银票动了动,然而并没有一口答应。

      他想了想,才道:“现下今上最忌讳装神弄鬼,逼着贫僧去解子不语的东西——小施主,你这是把贫僧往火坑里推啊。”

      方寄尘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再去城西的青云观问问。”

      他起身就要走,智止立刻一个飞扑把他按下了:“别别别,有话好商量——再加一万两。”

      方寄尘与他对视片刻,拍板:“一千两,多了没有。”

      智止立刻眉开眼笑地坐了回去,那神情仿佛他并不是护国寺中“智”字辈的高僧,而是长宁某家妓院门口迎风招展的老鸨。

      “好说好说,”智止道:“那十万两的银票小施主是不是先……”

      方寄尘叠了叠塞进自己的袖子里:“事情办不成,钱——没有。”

      现学现卖了空手套白狼的方寄尘静静地等着智止开口,和尚也终于收起了不正经的神情,将一盏小小的香炉移到方寄尘跟前,毫无章法地插了一大把香进去,尽数点燃。

      那一大把香很快升腾起了白烟,袅袅腾腾的白烟在透射进来的日光里显得尤为静谧空灵,然而很快这些白烟积聚在了一起,将方寄尘的面目模糊在了它所形成的屏障背后——

      一个小小的孩子的虚影,正趴在方寄尘背后,五官模糊成一团的小脸探出来,诡异而直勾勾地看过来。

      叶峥立刻吓得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陶湛和灵犀抬眼望过来,叶峥大叫:“师兄!你快过来看看!”

      山洞中的师兄弟三人一齐盯着水镜,方寄尘背后那小孩儿的魂魄还状似好奇地伸手去碰了碰那烟——但是很快它就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了。

      智止犹豫道:“小施主,你从前……是不是有什么奇遇?”

      方寄尘想了想在仙山中度过的那几年,点了点头。

      智止皱眉道:“小施主身上带着钟灵之气,原本过些年或许也就散干净了……怀璧其罪呐。”

      “那大师可有什么办法?”方寄尘想了想白日里仪态全无放声尖叫的宫妃,晚上吓得扔下水盆就跑的小太监,就连巡逻的侍卫路过他殿前,也走得格外快一些。

      一时之间人人都知道——重华宫闹鬼了,还是白日就能得见的厉鬼。

      智止想了想,问:“小施主那日要的那块玉可还在?”

      方寄尘从怀中摸索出那块大而死白的浊玉,陶湛打量了片刻:“那不是师父的东西?”

      那其实并不是一块玉,而是某日闻道随手抟了一缕云絮,陶湛自然是认得的,他专注地盯着水镜,并没有瞧见他小师弟的一脸心虚——

      灵犀终于回想起来那是他淘气的杰作,然而小孩子一睡着,手里攥着的东西去了哪里向来是无解的谜题,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方寄尘的手中。

      智止道:“小施主平日带着么?”

      方寄尘摇了摇头,道:“怕弄碎了,平日都是收在盒子里。”

      智止委婉道:“这块玉虽然不大美观,兴许有失小施主的身份……然而贫僧察觉上头留着一些威压,小施主平日最好戴着,对威吓那些东西也有些用处。”

      师兄弟三人抬头,方寄尘背后那个小魂魄果然离远了一些,然而方寄尘一把玉塞回去,那个讨厌的小鬼就立刻又贴了回去。

      智止道:“开坛做法,贫僧是万万不敢的,今上既然忌讳鬼怪一谈,贫僧这颗脑袋还是要宝贝的,现下就只有一个办法。”

      方寄尘道:“大师请讲。”

      “抄经书,”智止诚恳道:“多抄经书。”

      方寄尘:“……”

      智止笑眯眯道:“贫僧绝不是给小施主增添课业,说到底,这是小施主自己的业障啊。”

      “这和尚,”叶峥不忿道,“要是在山上——”

      “他说的并不错,”陶湛道,“怀璧其罪,也是罪,寄尘的魂魄并不稳。”

      陶湛盯着水镜中的方寄尘看了片刻,淡漠道:“还是你觉得,在‘提携亲友’一事上,你害他害得还不够惨?”

      ——这话其实说得很重,叶峥的脸立刻就白了,陶湛的目力比他只好不差,他都能看见方寄尘身上那条残缺不全的小金龙,陶湛所看到的,只会比他更深远。

      然而他无可辩驳,只能低下头来,沉默地盯着地面。

      “师兄,”半晌他开口,“这块玉就不要告诉师叔了吧……寄尘他想留个念想。”

      陶湛“嗯”了一声,闻道这老顽童,像这样随手做的小玩意儿,简直能堆成一坐小山,他也没有追究这东西是如何流落到凡间去的——毕竟只是一团云絮做的配饰,连灵器都算不上。

      “灵犀,”陶湛说。

      灵犀本来抱着小胳膊在一边看戏,猝不及防听到自己被点了名,立刻站直挺胸收腹——外加仰起了小脑袋。

      “好好看着,”陶湛因地制宜,就材施教,甚至有些恢复了他过去刻薄嘲讽的语调;“还想着找阿灵吗?”

      灵犀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找当然是要找的,只是定然不能是现下。

      他看着陶湛手上那本讲傀儡的书,握了握小拳头,暗自励志进学。

      他揉了揉灵犀的脑袋,嘴角上扬的弧度隐没在少年低头垂落下来的碎发里。

      -

      比起真正开始奋发向上的灵犀,松微只坚持了三天。

      疏于修行的松微只跟着内门弟子晨练了三天,就瘫成了榻上的一团,嚷嚷着腰酸背痛,委委屈屈地沉浸在心疼他的女弟子们伸过来的葇荑之中。

      松既白路过时连一个眼神都欠奉,他身后的其他弟子中不时有一两个发出嗤笑,这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松微的耳朵里——

      倚寒居少门主的小脸立刻涨红了,可他身下这张设在讲经堂中的软塌便已经是个活脱脱的嘲讽。

      他想了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从榻上爬起来,气势汹汹地跟上去,跑到松既白面前,怒道:“站住!”

      松既白绕开他继续前行,于是他身后的剑道弟子们纷纷笑起来——哪怕取笑于少门主的确是大不敬,然而先是首徒带头视而不见,其次是法不责众,于是一众弟子纷纷观赏起了少门主恼羞成怒的小圆脸。

      “大胆!”松微喝道:“你、你们!见到本少主,竟敢都不行礼!”

      “行礼?”松既白这次站住了,他停下来,转过头,用一种微微困惑的表情看向松微:“男儿当跪天地君亲师,松微,你自己问问自己,你是哪一样?”

      弟子们这次是哄堂大笑了,小胖子气得浑身颤抖——他既然没有继承他父亲的位置,那便的确算不上“君”,天地亲师就更与他没什么关系了,倒是领头的松既白,既然教导了内门大多数弟子,勉强还能算上半个“师”。

      “好笑么?”松既白抱臂淡淡道,哄笑弟子们顿时肃静了。

      女弟子们纷纷跟出来,看见受欺负的松微孤零零地对阵一大群剑道弟子,立刻围上来哄他。

      “都走开!”松微倔强地擦了一把泪。

      他抬头狠狠地看着松既白:“你等着,再过三年,我要叫你把悟剑台的位置,让出来一半!”

      这话放得相当狠——没人知道他心里想的是若是分担了一半,师兄留给他的空闲,会不会多那么一些。

      人人都只当是他要与松既白争当剑道弟子们的“师”,要讨回他今日作为少门主丢尽了的场子。

      灵犀午间睡得模模糊糊,突然被一只纸鹤狠狠砸中了脑门。

      灵犀捂着额头两眼含泪,就听那只纸鹤聒噪道:“本少主要闭关三年,三年之后才准你再找本少主说话!”

      陶湛抬手给他揉了揉有些泛红的小脑门,伸手拿过那只纸鹤,纸鹤很快就因施法者的灵力低微而散做了齑粉。

      数万里之外的松既白与陶湛同时一哂。

      松既白居高临下道:“你有本事,便来抢吧——可不要花了三年,只让我看了个笑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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