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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于是倚 ...

  •   于是倚寒居的掌教不仅等来了哭哭啼啼的小儿子,还等来了一位来势汹汹的祖宗。

      ——实打实的祖宗。

      小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蹲在灵犀脚边,勉强撑着他半死不活的师兄,自在峰的小弟子此刻睁着一双血瞳,立在大殿中央,他背后是一个几乎与大殿齐高的虚影,面目很是依稀,勉强看得出来是个青年修士,只有一双眼睛,是同样鲜红欲滴的颜色。

      于是松乔不仅没能立威,就连场子也找不回来了——各大门派的开山祖师,不论实打实的结果如何,面上是一定要称了飞升的,不然一大门派连登仙的先例都没有,问鼎此界就更是妄想了。

      而修真界中一等一的门派,倚寒居的开山祖师——不仅没有飞升,还就地附在了一个小门派的小徒弟身上,此刻大大咧咧地蹲在了宴厅的中央,懒懒散散地朝他曾了不知道多少辈的后人掌教发牢骚。

      松乔简直咬碎了一口牙,然而面上始终只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等到松与山已经抱怨到了山洞之中没有好看的小弟子给打扫打扫也就算了,竟然还敢让这个小胖子往本座脚底下丢果核。

      松微被他轻轻踹了一脚,立刻响亮地抽泣了一声,松乔面皮狠狠抽了一抽,连忙圆场道:“祖师今日显灵,想必身在上界仍心系本门,后辈何德何能得,今日能闻得祖师训示!”

      大殿之中已经有人闻言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松乔环绕在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中,内心已经将这位坑曾了不知道几辈的孙子的祖师千刀万剐了,然而这位祖宗虽然一脸微妙,还是住了口。

      松乔暗暗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额头上的冷汗擦掉,就听这位祖宗讪笑道:“小乔啊……你祖师我可是个活生生的魂魄啊,显灵这事,本座还想多活几年,不敢当不敢当。”

      松乔立刻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原本只敢窃窃私语的殿堂众人哄然大笑,只有焦急万分的自在峰弟子们望着坐在人群之中的闻道,闻道全然没有了当日听闻雀王之事后的神色,反而悠悠闲闲地叮嘱几个小的多吃一点,争取把贺礼本吃回来。

      陶湛站在灵犀身后,远远地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闻道立刻正襟危坐道:“那可是倚寒居的开山祖师!名门正派!”他看了看松与山那双血瞳,顿了顿:“为师这颗良心还想多跳几年——多吃菜,多吃菜。”

      “笑什么?”松与山环顾了一圈,巨大的虚影与孩童的身体骤然做出同样的动作,小胖子立刻害怕地把松既白抱紧了,松乔心疼地直抽抽,然而谁也不敢靠近那巨大的威压中心。

      “本座的话好笑吗?”松与山疑惑道:“在座都去门派底下挖挖……运气好的,保不准还能挖到各位祖师的遗骨,或者,你们管骨头都挖不到的叫飞升?”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松与山百无聊赖地托着腮,这放在小童身上,其实是个可爱的动作,然而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上——

      松与山垂眸,故作忧愁道:“本座睡得太久了,也不知道后人之中有没有登了仙的天纵奇才。”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的安静稍稍松动了一些,松与山:“不过本座那时候,不迁境的岑商,朱雀门的周仪,摧山派的宋无题,七五亭的谈锐……”

      他不怀好意地一笑:“可都是本座亲自到坟前上过香的人物。”

      位列前席的数位之中立刻有几人脸色煞白,这些无不是钟鸣鼎食的大门大派早已号称升仙了的门中先辈,松乔闻言竟然有些庆幸——仿佛丢脸的不是独一家,脸面也就丢得少一些。

      松与山对自己出手搅浑的水十分满意,他甚至还有心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道:“本座能活到如今,还是靠本座那一辈最天资绝顶之人——闻沐后人何在!”

      这一声忽然的大喝震得闻道差点筷子都没拿稳,岑袖寒倒还好,韩笑与越季已经想捂着脸后撤了,于是她们全然丢掉了世外高人做派的掌教茫然地站起来,胡子上还挂着一撇淋漓的油光。

      “……在这。”

      松与山:“……”

      巨大虚影的目光在小门派堆积的人群之中逡巡了片刻,才在乌压压的人头里找到了像个落魄道人的闻道。

      松与山惨不忍睹道:“就混成了这样?”

      闻道厚着脸皮:“这个……先修身齐家嘛。”

      “偏安一隅,”松与山嫌弃道:“门派可还在自在峰?”

      闻道立刻口称不敢妄动基业,于是松与山满意道:“那本座同你回去。”

      “祖师三思!”松乔蓦然下拜,其实他倒并不希望这位祖宗三思,还希望这“闻沐”的后人赶紧请走这位大佛——否则倚寒居上下还指不定听谁的号令。

      他抬起头来,恰好与松与山对视一眼,然而松与山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却叫人明白他已经一眼望穿了心里的算盘。

      松与山装模作样地吩咐:“门派在小乔手中,本座是放心的,那个谁,走了!”

      空中巨大的虚影骤然又收入了小童的身体里,灵犀晃了晃,但他很快避开了陶湛伸过来的手,径直往外走。陶湛收回手跟在他身后,抿紧了嘴唇。

      “那个谁”的闻道痛心疾首地看了看佳肴,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弟子们走了。倚寒居的门人们迅速地冲上来把小胖子松微和松既白带了下去。

      松乔一脸僵笑地重新开场,于是方才的风波尽数消弭在了满座各怀鬼胎的其乐融融之中。

      -

      “袖寒,给你师父去个信,”闻道说,“告诉她,路上突生变故,不能前去不迁境拜会了。”

      松与山不满道:“你管本座叫‘变故’?”

      “不敢不敢,”闻道说,“袖寒,改一改,路上突遇古董,请她得了空再过来吧。”

      松与山:“……”

      他立刻又要使出对付松既白的威压,然而闻道懒洋洋道:“得了吧前辈,省点力气,否则不到自在峰,你就要消散了。”

      一旁闭目养神的陶湛立刻睁眼望过来,松与山嚷嚷道:“臭小鬼!看什么看,本座自然会把你师弟全须全尾还回来的!”

      陶湛得了保证,立刻又坐了回去。

      松与山安静了半晌,磨磨蹭蹭地问闻道:“那谁……闻沐真的……?”

      这个活在不知道沧海桑田了几轮之前的老古董一脸希冀地看着他,配合着灵犀圆润的小脸与黑白分明的眼睛,闻道简直心软地要说谎,然而他还是诚实道:“门中并没有立碑。”

      他委婉地表示闻沐并没有给松与山坟头上香的机会,门中也绝不是为了避免怀璧其罪而谎称闻沐已经归于天地之间。

      松与山的眸子立刻暗了下去。

      “如此,”他说,“本座也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松与山到了自在峰后,简直比灵犀初来乍到时还要满心新奇。他走过自在峰大大小小的院落与回廊,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蹲在横梁上的山精造次,于是他走过荷叶风致的小园,走过炉鼎蒸腾的厨房,走过锅碗瓢盆还留着水汽的丹砂殿,最后静静地立在天外天的星海之下,负手沉思。

      过了许久,他才转向闻道:“本座本来是……活不到今天的。”

      陶湛坐在树根茶案后,闻道从他面前拿起一只小茶盅,递给松与山,以示洗耳恭听。

      “那时候闻沐来找本座,”松与山回想到,他仿佛沉浸在极其悠久的时光之中,连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他说他窥见了一些天道密辛……以本座的资质,是绝没有希望能同天地长寿的,然而闻沐告诉本座,他有办法。”

      松与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用这样小的孩子的身体来做这个动作其实十足地滑稽,仿佛强装老成,然而没有人因此觉得好笑,松与山自己倒是笑了。

      他笑着说:“现在本座知道了,闻沐也不靠谱。”

      他看了看陶湛,又用眼神询问闻道,闻道立刻意会道:“弟子们都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还已经叫岑朱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于是松与山道:“我本以为闻沐已经是世上独一的在宥,想不到一次便能见到两个,也算是运气。”

      闻道红了一红老脸,刚想矜持几句,松与山接着道:“你已经长大了,这个孩子却还小。”

      “长大了”的闻道立刻让茶水呛了个死去活来。

      松与山闭眼冥思了片刻,睁开眼,道:“先前是不是还有只老孔雀?”

      陶湛猛地站起来:“前辈能看到?”

      “只能看见些许散逸出来的片段,”松与山道,“他还太小,把一只老孔雀的生平压制在他的识海里已经叫你师父费了大力气,本座这一走,恐怕你这小师弟的识海,就要被本座的平生见闻撑得痴傻了。”

      松与山虽然自称资质不足以问鼎天道,然而数万年前的大能到底并非一个初生的在宥能够承受的。

      “好人做到底,”松与山眨了眨那双血瞳,随即炸毛道,“别这么看着本座,这眼睛是天生的!”

      上万年前的字符随着他的尾音骤然浮现在空中,排列成无数陶湛看不懂的字阵,随后仿佛被人蓦然收紧的缎带,隐没于小童的身体发肤之下。

      “好了,”松与山微笑道:“本座已经见识过了自在峰,如今便要带着答案去找闻沐了。”

      一阵山风吹过空旷的天外天,灵犀怯怯地扯了扯他师兄的衣角,主动认错道:“师、师兄,我是不是又闯祸啦?”

      -

      松既白就没有陶湛这个运气了。

      他在禁地之中强行提气与松与山相抗——螳臂当车虽然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车还能留螳螂一条命在,便已经是命大了。

      松微眼眶通红地跪在松既白榻边,小胖子倒是没挨他父亲的揍——如今已经多了个绰号叫“小乔”的掌门扬起巴掌,想了想还是没舍得呼下去,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于是除了糊了一脸的涕泪泥灰以外皆是原装的小胖子如丧考妣,叫勉强睁开眼睛的松既白狠狠剐了一眼刀——

      修士受伤,只要不伤及识海内丹等,大多不是什么大事,出尘虽然痛苦,然而也是有好处的,只要有灵气进补,那么须臾之间痊愈也不是什么难事。

      松与山到底是倚寒居的开山者,他小心地避过了这个气血方刚的弟子所有的命门,只是叫他碎了肌骨,算作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打坐两个周天之后便复原了的松既白睁开眼,松微已经睡着在了塌尾,小胖子蜷缩成圆滚滚的一团,脸上还残留着脏兮兮的泪痕。

      松既白的神色柔软了片刻,他伸出手,少年长着薄茧的指尖想擦去那一条灰扑扑的痕迹。

      然而松微在他这其实并不温柔的触碰下动了动,迷蒙地睁开眼,看见恢复如常的松既白,立刻像鲤鱼——胖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一把搂住松既白,激动道:“师兄没事就好!”

      “松微。”松既白的声音从他头顶上传来。

      松微松开手,仰起小脸看着他师兄。

      松乔没有打下来的那一巴掌,被松既白结结实实地印到了小胖子的脸上。

      松既白从榻上起身,拿过衣服,他没有回头去看被打蒙了的小胖子。

      “痛吗?”松既白问。

      泪水迅速地聚集在松微的眼眶里,小胖子刚要大哭出声,就听见松既白的声音漠然地响起:“而我承受了上百倍。”

      他穿戴整齐,拿过自己的佩剑,转过身来问呆呆的忘了哭的小胖子:“慌吗?”

      少年剑修一笑:“这些年里,我这样慌了上百次。”

      小胖子颤抖着嘴唇,配着他迅速肿胀的一边脸颊,看起来十分的可怜又滑稽。

      “松微,你记住,”松既白淡漠道:“从今往后,随便你去哪里,我都不会再来找你了。你就是死了,我也只当是这门里,又少了个累赘。”

      “黄泉碧落,天上人间,”他一字一句道:“就都不必再相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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