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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小胖子 ...

  •   小胖子虽然胖得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然而这两条“缝”依然目力了得,一下就在前来拜会的门派中认出了他的新朋友。

      他远远地朝灵犀挥了挥手——还顺带蹦跶了两下,听松台上大大小小站着等候的门派立刻被这个小胖子吸引了视线,四处看起了倚寒居的少主是在同谁打招呼。

      松既白也往灵犀的方向看了两眼,但是他很快就转开了视线,仍旧温和得体地站在掌教身旁,朝每一个走上白玉台的人点头致意——

      这跟觐见似的年关拜会,掌教自然是要站得不动如松的,于是一个门派的气势便尽数展现在这样的八风不动里了。

      松微显然没有老老实实地照着他的师兄做,直到轮到了自在峰一门的拜会,松微才先是呆了一呆,才朝跟在闻道身后的灵犀挤眉弄眼,灵犀也朝他吐了吐舌头。

      呆是因为这门派着实太小了,乃至于松微出生至今第一次听闻世上还有个自在峰——倚寒居掌教年近五百岁,然而喜得贵子尚且不过七年。

      蜜糖罐子里泡了七年的松微自然是没什么人敢指摘的,于是他在白玉台上的鬼脸也只换来他父亲的一声咳嗽。

      陶湛在这咳嗽声里恰巧同松既白对视一眼,两位首徒显然都对对方师弟的作为不大满意,但这小小的交锋只发生在持续了片刻的唱喏间——

      自在峰虽然小,财力倒并不是很小,甚至于礼单还有些可观,唱单子的门人都忍不住多看了闻道两眼,像是看到了搬着橡实的蚍蜉。

      这眼光并不很友善,甚至于有些高高在上的怜悯,灵犀敏感地转头望过去,叫岑袖寒微微挪了一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像自在峰这么大的小门派数不胜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了,搬空了家底就为了抱一抱大腿的——对于倚寒居而言也太常见了。

      然而灵犀太小了,自在峰的殷实与大门派的高傲都不必让他知道,岑袖寒想,让他以为这便是一次与凡间不太一样的拜年,也没有什么不好。

      自在峰的二师姐并不知道她的小师弟往日是个小松微,哪怕他人生中贵为人上人的日子短暂了一些,也足够他灵敏地分辨这些恶意。

      于是攒了一点点怨气的灵犀立刻在大宴上,把这点苦水朝他的新伙伴倒了过去。

      身为东道主的倚寒居在宴请宾客上势必不能免俗,然而这一宴就能“宾主尽欢”上几个时辰,早早溜出来的小弟子们就在大殿外的石柱后接上了头。

      灵犀十分不满,松微也很不高兴,道:“他怎么能看不起本少主的朋友呢!”

      两个孩子所生气的显然不是一个点,然而他们仍觉得彼此都为对方义愤填膺了,于是便勾勾搭搭地跑出去祸害花花草草。

      年纪小的孩子都爱玩的东西不外乎几样,并且在他们的认知里这都是在极尽可能地模仿大人们——

      松微从芥子袋里摸出一把镶满了金银宝石的小剑,煞有介事地挥了挥,道:“我师兄是个剑修,我将来也是要当个剑修的!”

      灵犀托着腮帮子想了想,他依稀听他师父说过,陶湛是以五行入道,然而五行是个什么东西也令人十分的茫然,金木水火土四个字总叫人想起大街上算命的乞丐张口就来的“命里缺啥补啥”,于是他斟酌道:“我师兄……说要教我爻卦。”

      “爻卦?”松微小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那你师兄将来一定很厉害,我听门内修习爻卦的人讲,修习好了,将来便是经天纬地的功夫。”

      灵犀想起天外天高悬的星河,骄傲道:“我师兄当然厉害啦!”

      然而他想了想陶湛书房中堆积成山的书册,又很快气馁道:“就是要做的功课实在太多了。”

      松微问他:“你师兄现在还管着你做功课么?”

      “管啊,”灵犀点点头,苦着脸道:“做不完就得多吃一个蛋——完整的一个!”

      他原本是想强调一下师兄的不太人道,然而松微却只是羡慕地看了他一会儿,才落寞道:“我师兄就不怎么管我,我只能一个人玩。”

      他断然略去了门内除了他亲爹与松既白,也没什么人敢管他的事实,只是挂着孤寂非常的小表情,让人以为他总是形影单只。

      但很快他眨了眨眼睛,得意道:“所以我总是藏起来!他们发现我不见了,就会来找我了!”

      “你就不怕他们找不到么?”

      松微左右看了看,凑上来神神秘秘地告诉灵犀:“躲猫猫也是门学问,你既不能藏得浅了……一找就找到了,那师兄就不会亲自来了,随便什么门人都能被指派来了;也不能藏得太隐秘,万一师兄发火了,就不好了。”

      灵犀顿时以敬佩的目光看着他,松微被这样的眼神一看,立刻就献宝了:“走走走,我带你去看那些合适藏的地方。”

      他试图把那把镶满了宝石的小剑再塞回芥子袋里,然而芥子袋一时之间不知道出了什么毛病,死活塞不进去,松微便不耐烦地随手把剑扔在了地上,拉着灵犀跑了。

      于是半个时辰之后,看到小剑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然而主人不知所踪的松既白,脸都绿了。

      十年大关原本就是个十分重要的立威场,松微虽然才七岁,然而作为掌教独子,到了他该出来随便背首诗或说段禅、好让众人纷纷鼓掌赞叹神通的时候——却人影都没了,松微他爹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松乔面上和善,实则咬牙切齿地吩咐旁边的大弟子:“去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拎回来。”

      松既白盯着那把小剑片刻,脑海中却骤然泛起一个不大好的猜想——

      松微是有自己的芥子袋的,然而他却把这把小剑扔在了地上,往常他要藏起来的时候,从来没做过任何这样的暗示,那便只有另一个可能——

      他掏出剑来御敌,然而敌人面前这反抗弱的不值一提,剑也就被随手打落了。

      松既白的脸色立刻由绿转白,迎面望见也来找师弟的陶湛,两人看了对方一眼,又再次有些嫌弃地各自偏过头。

      过了片刻,松既白开口:“阁下找到你师弟了?”

      陶湛摇了摇头,松既白立刻指着地上的小剑陈述了他的猜想,并且委婉地暗示陶湛,两个小的敢在白玉台上就眉来眼去,如果真的出了事,势必也是被一锅端了。

      然而陶湛只是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凭空抓出一把铜钱,从指缝里漏出三枚,问道:“贵派的大阵是如何布的?”

      ——这话其实问得十分冒犯,然而松既白一眼便知他是要推算爻卦,门派大多有自己的护山大阵,对应的八卦阵列也不尽相同,要在门派之中卜算,就不得因地制宜地采用此间的阵列,况且门派大阵也大多有自己的变化顺序,所以对外告知,便是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情。

      松既白对着陶湛犹豫了片刻,还是据实以告,陶湛点了点头,闭眼掷爻。

      风骤然从他脚底掠起,使得少年整个人处在气流旋涡的中心,那三枚铜钱便在有风相托的半空中掷出了一爻、二爻、三爻乃至于六爻。

      所有卦象的虚影一字排开,陶湛蓦然睁眼回头——

      松既白看他如神棍一般的眼神被抓了个现行,然而很快他发现陶湛脸上的淡然也挂不住了。

      陶湛这次问了一个更冒犯的问题:“贵派的禁地里……有什么?”

      -

      松微与灵犀浑然不知那大凶的一卦与已经急疯了的师兄们。

      松微带着灵犀正摸黑走进一个山洞,这已经是松微带他来的第三个藏匿的好去处了——

      这山洞说是倚寒居的禁地,然而据小胖子大大咧咧吐露的内情:这里头其实什么也没有。

      灵犀跟着松微走进凹凸不平的山洞内部,依稀能看到洞壁上火把的影子。

      然而小胖子拍了三下手,经验十足道:“不能点,一看见明火,师兄便知道我在这里了。”

      灵犀并不为自己一天之内造访了三处倚寒居主峰的隐秘所在而感到有幸,相反的,他已经在克制自己不去捅破小胖子藏身的秘诀——

      这些地方,原本除了掌教与小胖子自己,如果不是首徒的地位,还有谁敢来呢?其他峰头的长老碍于身份,普通弟子碍于地位,便只能是松既白亲力亲为了。

      两个孩子很快就走到了山洞尽头,然而尽头处的确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面黑黝黝的,谁也看不懂上头鬼画符的墙。

      灵犀本能地离那面墙远了一些,小胖子浑然不在乎:“我爹也不知道这面墙是做什么用的,无妨,我来过许多回了。”

      他还掏出夜明珠,给灵犀照了照他遗留在墙角的果核,已经是小山一样的一小堆了,示意这是个的确没什么危险的禁地。

      灵犀觉得小胖子极有可能与叶峥是一个品种,天不怕地不怕,活到现在的确可能是命大。

      两个孩子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儿,灵犀说:“走吗?我师兄该找我了。”

      松微的脾气立刻上来了,小胖子靠着那堵墙坐下,气哼哼道:“不走!你跟你师兄分开一会儿不行吗?你又不是长在他身上。”

      他拽了一把灵犀,灵犀立刻被小胖子的手劲拽了个趔趄,左脚绊右脚平地摔在了那堵墙脚下。

      灵犀本能地撑着东西爬起来,小手贴在了距离他最近的那面黑墙之上。

      那一刻整座墙壁骤然如同活过来了一样,仿佛有无数声如洪钟的人在宣讲大道,又有无数怯怯私欲夹杂在欲盖弥彰的平静之中,所有声音汇聚在一起铺天盖地地倒灌而来——

      洞里忽然“噌噌噌”地亮起了火把,从山洞的尽头如一条火龙一样蔓延到了山洞口,顿时将洞内照得透亮。

      松微被这突然亮起的火光扎了一下眼,他不适应地揉了揉眼睛,余光模糊地看见灵犀跪坐在墙壁之前。

      他随口问道:“你没摔着吧?”

      灵犀没有理他,小胖子不高兴地伸手去推他:“男子汉大丈夫,你还怕痛么?”

      灵犀被他推得歪了歪身体,随后他慢慢地抬起头来,摔得散落开来的额发下面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躲开——!!!”

      松微下意识地转过头,看见山洞口他的师兄飞身而至,周身剑气运转到了极致,仿佛无数小剑的虚影运行其中,然而下一刻所有小剑都骤然汇聚在了他手中长剑的锋刃上,为剑锋镀上一层刺目的雪亮——

      然而这已经用尽松既白平生所学的一件仍然停顿在了半空。

      松微盯着近在喉前的剑锋,一双原本就小的眼睛简直成了斗鸡眼。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是师兄这寒意有如实质的一剑更恐怖一些,还是灵犀扣在他喉间的指骨更可怕一些——

      于是他只能用颤抖的哭腔道:“都、都别动!”

      陶湛紧跟在松微身后而来,一眼看到明显又不对劲了的灵犀,立即喝问松既白:“禁地里到底关了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松既白紧盯着被扣作人质的松微,“不仅我不知道,门派上下,没有人知道。”

      “不知道?”灵犀低低地咳了两声,“世间都已经无人知道本座了?”

      松既白握着剑的关节立刻犯了白——当今的大能之中,少有人自称“本座”,即便有那么几个爱别致一些的,也绝不可能出现在在倚寒居的主峰上,更不要提附在一个小孩子身上。

      陶湛不动声色地往松既白身后站了一些,借他地身形隐蔽自己地动作——

      既是附身,又是不祥的血瞳,想必是封印在此的魔物,只是时间太长被人遗忘罢了,山洞内一定还有遗留地阵法——

      “不必费心思了,”灵犀笑道,声音带着仿佛多年未开口的嘶哑:“你们这些后人……真是太叫本座失望了。那边那个小孩儿,别躲了,我问你,闻沐是你的何人?”

      陶湛谨慎道:“是本门的开山祖师。”

      “开山祖师?”

      “祖师已经归于大道了。”陶湛垂下眼,这其实是对于“陨落”最委婉的说法。

      幸好这位老得已经无人认识的附身者一下领悟了陶湛的意思,许久才道:“那样的人也无法飞升……”

      他扣着松微的指骨略略松开,松既白抓住了这个须臾即逝的时机,妙到毫厘地将剑气卡入这细小地缝隙之中,再用力往外一别——

      他顺利地抓着小胖子就地滚开了三尺远,蹲在原地冷冷地看着灵犀,小胖子一朝得救,立刻提泪横流地抱紧了松既白。

      灵犀惊讶地看了看自己地手心,笑道:“老了,老了。”

      他站起来,松既白立刻如临大敌,摆出听松剑法的起手式,剑尖直指灵犀——

      陶湛大怒,向前一步:“你敢!”

      “滚开!”松既白大喝,他周身剑气骤然迸发,硬生生将陶湛冲开了数步。

      少年剑修锋芒毕露,陶湛一时之间怒极攻心,垂袖一振蓦然从其间拉出一片星网,笼在指尖,冷冷道:“你敢伤我师弟!”

      灵犀饶有趣味地看着先行内斗起来地两人,故作惊奇道:“本座先等你们打一场?”

      “谁打赢了……”他懒洋洋道:“本座便告诉谁,松与山和闻沐十天不换兜裆布的密辛。”

      松既白一愣,随即怒道:“歪魔邪道!胆敢侮辱本门祖师!”

      灵犀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无辜道:“侮辱?”

      他笑盈盈地一抬手,松既白手中地剑立刻横飞了出去,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压迫着他下跪。

      灵犀往前走了几步,小胖子惊慌失措地滚到松既白身前,张开双手做出母鸡护雏的样子,虽然母鸡小了些,雏又太大了些——

      然而灵犀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本座就是松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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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是服了,不知道为什么17章始终在过网审,而且我这里没有任何提示,所以贴在16下面,诸位就不用再点17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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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倚寒居的掌教不仅等来了哭哭啼啼的小儿子,还等来了一位来势汹汹的祖宗。

      ——实打实的祖宗。

      小胖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蹲在灵犀脚边,勉强撑着他半死不活的师兄,自在峰的小弟子此刻睁着一双血瞳,立在大殿中央,他背后是一个几乎与大殿齐高的虚影,面目很是依稀,勉强看得出来是个青年修士,只有一双眼睛,是同样鲜红欲滴的颜色。

      于是松乔不仅没能立威,就连场子也找不回来了——各大门派的开山祖师,不论实打实的结果如何,面上是一定要称了飞升的,不然一大门派连登仙的先例都没有,问鼎此界就更是妄想了。

      而修真界中一等一的门派,倚寒居的开山祖师——不仅没有飞升,还就地附在了一个小门派的小徒弟身上,此刻大大咧咧地蹲在了宴厅的中央,懒懒散散地朝他曾了不知道多少辈的后人掌教发牢骚。

      松乔简直咬碎了一口牙,然而面上始终只能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等到松与山已经抱怨到了山洞之中没有好看的小弟子给打扫打扫也就算了,竟然还敢让这个小胖子往本座脚底下丢果核。

      松微被他轻轻踹了一脚,立刻响亮地抽泣了一声,松乔面皮狠狠抽了一抽,连忙圆场道:“祖师今日显灵,想必身在上界仍心系本门,后辈何德何能得,今日能闻得祖师训示!”

      大殿之中已经有人闻言开始交头接耳起来,松乔环绕在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中,内心已经将这位坑曾了不知道几辈的孙子的祖师千刀万剐了,然而这位祖宗虽然一脸微妙,还是住了口。

      松乔暗暗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把额头上的冷汗擦掉,就听这位祖宗讪笑道:“小乔啊……你祖师我可是个活生生的魂魄啊,显灵这事,本座还想多活几年,不敢当不敢当。”

      松乔立刻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原本只敢窃窃私语的殿堂众人哄然大笑,只有焦急万分的自在峰弟子们望着坐在人群之中的闻道,闻道全然没有了当日听闻雀王之事后的神色,反而悠悠闲闲地叮嘱几个小的多吃一点,争取把贺礼本吃回来。

      陶湛站在灵犀身后,远远地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闻道立刻正襟危坐道:“那可是倚寒居的开山祖师!名门正派!”他看了看松与山那双血瞳,顿了顿:“为师这颗良心还想多跳几年——多吃菜,多吃菜。”

      “笑什么?”松与山环顾了一圈,巨大的虚影与孩童的身体骤然做出同样的动作,小胖子立刻害怕地把松既白抱紧了,松乔心疼地直抽抽,然而谁也不敢靠近那巨大的威压中心。

      “本座的话好笑吗?”松与山疑惑道:“在座都去门派底下挖挖……运气好的,保不准还能挖到各位祖师的遗骨,或者,你们管骨头都挖不到的叫飞升?”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松与山百无聊赖地托着腮,这放在小童身上,其实是个可爱的动作,然而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上——

      松与山垂眸,故作忧愁道:“本座睡得太久了,也不知道后人之中有没有登了仙的天纵奇才。”

      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的安静稍稍松动了一些,松与山:“不过本座那时候,不迁境的岑商,朱雀门的周仪,摧山派的宋无题,七五亭的谈锐……”

      他不怀好意地一笑:“可都是本座亲自到坟前上过香的人物。”

      位列前席的数位之中立刻有几人脸色煞白,这些无不是钟鸣鼎食的大门大派早已号称升仙了的门中先辈,松乔闻言竟然有些庆幸——仿佛丢脸的不是独一家,脸面也就丢得少一些。

      松与山对自己出手搅浑的水十分满意,他甚至还有心打了个哈欠,才慢悠悠道:“本座能活到如今,还是靠本座那一辈最天资绝顶之人——闻沐后人何在!”

      这一声忽然的大喝震得闻道差点筷子都没拿稳,岑袖寒倒还好,韩笑与越季已经想捂着脸后撤了,于是她们全然丢掉了世外高人做派的掌教茫然地站起来,胡子上还挂着一撇淋漓的油光。

      “……在这。”

      松与山:“……”

      巨大虚影的目光在小门派堆积的人群之中逡巡了片刻,才在乌压压的人头里找到了像个落魄道人的闻道。

      松与山惨不忍睹道:“就混成了这样?”

      闻道厚着脸皮:“这个……先修身齐家嘛。”

      “偏安一隅,”松与山嫌弃道:“门派可还在自在峰?”

      闻道立刻口称不敢妄动基业,于是松与山满意道:“那本座同你回去。”

      “祖师三思!”松乔蓦然下拜,其实他倒并不希望这位祖宗三思,还希望这“闻沐”的后人赶紧请走这位大佛——否则倚寒居上下还指不定听谁的号令。

      他抬起头来,恰好与松与山对视一眼,然而松与山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却叫人明白他已经一眼望穿了心里的算盘。

      松与山装模作样地吩咐:“门派在小乔手中,本座是放心的,那个谁,走了!”

      空中巨大的虚影骤然又收入了小童的身体里,灵犀晃了晃,但他很快避开了陶湛伸过来的手,径直往外走。陶湛收回手跟在他身后,抿紧了嘴唇。

      “那个谁”的闻道痛心疾首地看了看佳肴,一步三回头地带着弟子们走了。倚寒居的门人们迅速地冲上来把小胖子松微和松既白带了下去。

      松乔一脸僵笑地重新开场,于是方才的风波尽数消弭在了满座各怀鬼胎的其乐融融之中。

      -

      “袖寒,给你师父去个信,”闻道说,“告诉她,路上突生变故,不能前去不迁境拜会了。”

      松与山不满道:“你管本座叫‘变故’?”

      “不敢不敢,”闻道说,“袖寒,改一改,路上突遇古董,请她得了空再过来吧。”

      松与山:“……”

      他立刻又要使出对付松既白的威压,然而闻道懒洋洋道:“得了吧前辈,省点力气,否则不到自在峰,你就要消散了。”

      一旁闭目养神的陶湛立刻睁眼望过来,松与山嚷嚷道:“臭小鬼!看什么看,本座自然会把你师弟全须全尾还回来的!”

      陶湛得了保证,立刻又坐了回去。

      松与山安静了半晌,磨磨蹭蹭地问闻道:“那谁……闻沐真的……?”

      这个活在不知道沧海桑田了几轮之前的老古董一脸希冀地看着他,配合着灵犀圆润的小脸与黑白分明的眼睛,闻道简直心软地要说谎,然而他还是诚实道:“门中并没有立碑。”

      他委婉地表示闻沐并没有给松与山坟头上香的机会,门中也绝不是为了避免怀璧其罪而谎称闻沐已经归于天地之间。

      松与山的眸子立刻暗了下去。

      “如此,”他说,“本座也就是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的松与山到了自在峰后,简直比灵犀初来乍到时还要满心新奇。他走过自在峰大大小小的院落与回廊,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蹲在横梁上的山精造次,于是他走过荷叶风致的小园,走过炉鼎蒸腾的厨房,走过锅碗瓢盆还留着水汽的丹砂殿,最后静静地立在天外天的星海之下,负手沉思。

      过了许久,他才转向闻道:“本座本来是……活不到今天的。”

      陶湛坐在树根茶案后,闻道从他面前拿起一只小茶盅,递给松与山,以示洗耳恭听。

      “那时候闻沐来找本座,”松与山回想到,他仿佛沉浸在极其悠久的时光之中,连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他说他窥见了一些天道密辛……以本座的资质,是绝没有希望能同天地长寿的,然而闻沐告诉本座,他有办法。”

      松与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用这样小的孩子的身体来做这个动作其实十足地滑稽,仿佛强装老成,然而没有人因此觉得好笑,松与山自己倒是笑了。

      他笑着说:“现在本座知道了,闻沐也不靠谱。”

      他看了看陶湛,又用眼神询问闻道,闻道立刻意会道:“弟子们都是知道的。”

      ——不仅知道,还已经叫岑朱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课。

      于是松与山道:“我本以为闻沐已经是世上独一的在宥,想不到一次便能见到两个,也算是运气。”

      闻道红了一红老脸,刚想矜持几句,松与山接着道:“你已经长大了,这个孩子却还小。”

      “长大了”的闻道立刻让茶水呛了个死去活来。

      松与山闭眼冥思了片刻,睁开眼,道:“先前是不是还有只老孔雀?”

      陶湛猛地站起来:“前辈能看到?”

      “只能看见些许散逸出来的片段,”松与山道,“他还太小,把一只老孔雀的生平压制在他的识海里已经叫你师父费了大力气,本座这一走,恐怕你这小师弟的识海,就要被本座的平生见闻撑得痴傻了。”

      松与山虽然自称资质不足以问鼎天道,然而数万年前的大能到底并非一个初生的在宥能够承受的。

      “好人做到底,”松与山眨了眨那双血瞳,随即炸毛道,“别这么看着本座,这眼睛是天生的!”

      上万年前的字符随着他的尾音骤然浮现在空中,排列成无数陶湛看不懂的字阵,随后仿佛被人蓦然收紧的缎带,隐没于小童的身体发肤之下。

      “好了,”松与山微笑道:“本座已经见识过了自在峰,如今便要带着答案去找闻沐了。”

      一阵山风吹过空旷的天外天,灵犀怯怯地扯了扯他师兄的衣角,主动认错道:“师、师兄,我是不是又闯祸啦?”

      -

      松既白就没有陶湛这个运气了。

      他在禁地之中强行提气与松与山相抗——螳臂当车虽然是显而易见的,然而车还能留螳螂一条命在,便已经是命大了。

      松微眼眶通红地跪在松既白榻边,小胖子倒是没挨他父亲的揍——如今已经多了个绰号叫“小乔”的掌门扬起巴掌,想了想还是没舍得呼下去,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于是除了糊了一脸的涕泪泥灰以外皆是原装的小胖子如丧考妣,叫勉强睁开眼睛的松既白狠狠剐了一眼刀——

      修士受伤,只要不伤及识海内丹等,大多不是什么大事,出尘虽然痛苦,然而也是有好处的,只要有灵气进补,那么须臾之间痊愈也不是什么难事。

      松与山到底是倚寒居的开山者,他小心地避过了这个气血方刚的弟子所有的命门,只是叫他碎了肌骨,算作一个不大不小的教训。

      打坐两个周天之后便复原了的松既白睁开眼,松微已经睡着在了塌尾,小胖子蜷缩成圆滚滚的一团,脸上还残留着脏兮兮的泪痕。

      松既白的神色柔软了片刻,他伸出手,少年长着薄茧的指尖想擦去那一条灰扑扑的痕迹。

      然而松微在他这其实并不温柔的触碰下动了动,迷蒙地睁开眼,看见恢复如常的松既白,立刻像鲤鱼——胖鲤鱼打挺似的坐起来,一把搂住松既白,激动道:“师兄没事就好!”

      “松微。”松既白的声音从他头顶上传来。

      松微松开手,仰起小脸看着他师兄。

      松乔没有打下来的那一巴掌,被松既白结结实实地印到了小胖子的脸上。

      松既白从榻上起身,拿过衣服,他没有回头去看被打蒙了的小胖子。

      “痛吗?”松既白问。

      泪水迅速地聚集在松微的眼眶里,小胖子刚要大哭出声,就听见松既白的声音漠然地响起:“而我承受了上百倍。”

      他穿戴整齐,拿过自己的佩剑,转过身来问呆呆的忘了哭的小胖子:“慌吗?”

      少年剑修一笑:“这些年里,我这样慌了上百次。”

      小胖子颤抖着嘴唇,配着他迅速肿胀的一边脸颊,看起来十分的可怜又滑稽。

      “松微,你记住,”松既白淡漠道:“从今往后,随便你去哪里,我都不会再来找你了。你就是死了,我也只当是这门里,又少了个累赘。”

      “黄泉碧落,天上人间,”他一字一句道:“就都不必再相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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