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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岑朱在 ...

  •   岑朱在山门中逗留了一段时日,陶湛牵着灵犀穿过院落回廊时,总能精准地避过裙裾蹁跹的“师娘”。

      闻道对此揉了揉眉心,想起看见女子指甲总是险险划过灵犀小脸时的提心吊胆,也只好默许了大徒弟的“避而不见”。

      倒是灵犀,对于数日不见师娘的事情心怀了一丁点的愧疚,他的记忆里还依稀留着要拜见长辈的礼数——当然闻道是个例外,他与他的大徒弟截然相反,仿佛是照着镜子来的宽于律人、更宽于律己。

      陶湛对此只是淡然地看着书页,言简意赅道:“喜筵办了吗?”

      他的师弟妹们立刻心领神会——还没过门,便只能算个客人,并算不上长辈,陶湛不紧不慢地吩咐了门人绝不可怠慢了岑朱,便重新开始督促灵犀临他的大字,他便抱着一本书坐在旁边,边读边指点小童提笔运力,出撇入捺。

      灵犀毕竟是小叫花子当久了,哪怕一时能不露怯,手腕空悬了一会儿也开始发抖,字形很是不漂亮。他自己扒着纸张,对比陶湛示范给他看的那几个字,构架之松散,悬针垂露之差异,可以说相去了八百里远。

      于是他托着自己的小下巴唉声叹气了片刻,完全忘记了右手指间还夹着的毛笔,一时瞥见陶湛看的书包着书皮,书皮上空无一字,立刻兴致冲冲地转头问他:“师兄,你在看什么书?”

      陶湛抬头,便看见灵犀右脸上“啪”地被他自己盖了一枚墨水印子,还溅出了了一些细小的墨点,像痣一样分散在墨印的边缘。

      守在一旁的鹤童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灵犀呆了片刻,愣愣地摸了摸脸上的墨水,又看了看自己黑乎乎的指尖,才反应过来出了洋相,小童扁了扁嘴,简直要哭了,鹤童急忙上来帮他擦拭小脸。

      陶湛问他:“这是要给自己盖个章?”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泛着浅淡的笑意,灵犀立刻气哼哼地把脸埋到鹤童怀里,不让擦也不让看。鹤童哭笑不得地看着缩成了一只小刺猬的灵犀,陶湛把书放到一旁,把缩成了一团的师弟从鹤童怀里挖出来。

      陶湛温和道:“盖个章也挺好,不怕走丢了。”

      他亲自用附了灵力的指尖给灵犀擦拭那块墨渍,轻柔地仿佛春风拂面,然而擦着擦着陶湛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觉得花猫一样的小师弟也分外的可爱。

      于是灵犀立刻变成了一只炸毛的小花猫,腮帮子气鼓鼓地往外冲,被陶湛拎着后颈提了回来。

      自在峰的首徒给他擦干净了脸上的印子,又耐心地握着他的小手带他一笔一划地写个“汝”字。

      “有‘女’与‘大’者,最容易塌了笔势,”陶湛耐心道:“你还小,初学分布,但求平正。”

      ——“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绝险;既能绝险,复归平正。”

      “师兄”,岑朱笑道:“当年你也是这么教我的。”

      她与闻道站在亭中,远远地看着被少年把幼童圈在怀里手把手地教他行笔,一大一小被窗框圈成一幅画,十分静好。

      “那时候你也不过这么大……”闻道感慨道:“今非昔比了。”

      “师兄并不是对女子有什么成见……但是丹心啊,”闻道停顿了片刻,才说:“你要是受不住了,自在峰上便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岑朱愣在了那里,这些年已经鲜少有人还会以字称呼她,压在她头上的是不屑,被她压在下头的是不敢。闻道称她一句“丹心”,便已经是他最委婉的掏心掏肺了。

      但是她很快就把笑容挂回了脸上:“师兄,你知道我为何非要在这个紧要关头来吗?”

      闻道诧异地看着他,岑朱望着用笔杆一敲一敲自己额头的灵犀,她说:“你不想让我知道,可我还是知道了。我这次来,也是怕袖寒走了我的老路。”

      远处书房里的灵犀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了一个顿悟的表情,他扭了扭挣脱了陶湛握着他的手,陶湛便又坐到一边看着跃跃欲试的小童。

      岑朱看着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在山风里被拖长了其中夹杂的怀念、懊悔乃至于欣羡:“我当年不服气,觉得哪怕我天生运道要差一些,但是总归勤能补拙,总有一日,我还是能与你并肩的。修为境界也好,地位名号也好,然而数十年过去了,我才知道这是多么没有指望的事情。”

      闻道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岑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明明是一同吃饭、一同/修行的,”岑朱怀念道:“我以为我们是亲密无间的,可是师兄,燕雀有朝一日望见了长成的鸿鹄,又怎么可能不生嫉恨?”

      “所以你又怎么知道,袖寒和陶湛,还有你其他的弟子,真的不会因你那个小徒弟而失守本心呢?从前你教我写字的时候说,初谓未及,中则过之,后乃通会,通会之际,人书俱老。”

      “所以我一定要告诉袖寒,”岑朱说,“哪怕证不了大道,他们还有人与书俱老的机会,可是师兄,我没有啦。”

      “我自知资质不高,又走过了歧途,再过上不到百年,我也就要去见师父了,”岑朱说,“可是师兄你不一样,像你和闻知这样的命数,谁能共你们白头呢。”

      “并非这样……丹心,你这样太苦了。”闻道叹息道。

      “无妨,我这一生既然已经无所成就了,就一定要把不迁境留给斟雪,”岑朱说,“袖寒我便托付给你了,至于斟雪,让他以为这世上并没有什么在宥之人,也未尝不是好事。”

      闻道轻轻挥了会袖,远处书房的窗户便无风自动地关上了。他把他十二分倔强的师妹轻轻地抱在怀里,宽慰道:“师兄会帮你的。”

      眼泪忽然就从岑朱白玉一样的脸庞上滚落下来,她一贯风华张扬的眼里噙满了水汽。

      彼时未知身是客,后来才知道欢愉果真是一晌,然而所幸痛苦也不会太长久。

      半晌她慢慢抱紧了闻道的腰:“我这一生……都只是想配得起你。”

      -

      鹤童与灵犀被骤然关上的窗户吓了一跳,陶湛只是了然地看了一眼,便又把目光放回了自己的书上。

      “关上便关上吧,不必再开了,”陶湛说,“免得着凉。”

      灵犀羡慕地看了一眼他师兄,自在峰的弟子中——不算叶峥,便只有陶湛与岑袖寒初窥大道,又熬过了那据说痛苦非常的出尘,如今冷暖都已经是岁月里不咸不淡的调剂了。

      而他早晚还得穿得像个滚圆的小皮球一样,才能抵御山门中昼夜巨大的温差。

      临完一张大字,小童便扔下笔,趴到他师兄肩上,要去看他手里那本封皮无字的书。

      陶湛一哂,举高了让他够不着,灵犀跳了又跳,以再三失败而告终,只好偃旗息鼓地求他师兄说给他听听,安抚一下他胸腔里那颗好奇得不得了的心。

      陶湛顿了顿,问他:“真要听?”

      灵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他望着他师兄,小童抬头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师兄高挺的鼻梁下,唇色泛着刚沾过茶水的润泽。

      “晚上不许哭鼻子,”陶湛盯着他,薄唇翕动,“也不许抱着枕头跑来。”

      他看着他的小师弟更加用力地点了点头,才往前翻了几页,给他念了个故事。

      长都有一女子,生而能言,三岁能作诗,五岁能作画,声名远传。到了十四岁许配人家,十七岁时便能将中馈主持得井井有条,坊间皆以为奇。有一日她夫君下朝归家时,她向她的夫君说冷,她夫君不明所以的让下人给她添衣服,下人拿来了大氅,那女子接过大氅便冲到后院,把那件大氅扔进了后院的井里,才朝跟在她后头跑来的夫君与下人问道,为何这么多年无人给她送一件衣服。

      灵犀听到这里已经悚然而惊,果然就听陶湛不紧不慢道:“那井里果然捞出一具尸骨。”

      灵犀立刻捂着耳朵表示不听了,气鼓鼓地躲到书桌底下去,然而他那双肉呼呼的小手显然并隔不住他师兄的传音。

      “再后来,这女子便时常变脸,说些过世之人才知道的密辛。夫家觉得她十分不祥,便商量着要把她送进庙里,送走那日,女子向他丈夫行了个男子才行的拜礼,直言自己是数十年前自尽在书院的学生,说来也算他的同窗——”

      陶湛“啪”得一声合上了书,问灵犀:“还要听吗?”

      灵犀把小脑袋晃成了拨浪鼓:“不要了不要了。”

      鹤童从书桌底下把他抱出来,灵犀揪着鹤童的衣襟,把自己包子一样软乎乎的小脸埋进去,仍旧装作一只小鸵鸟。

      陶湛笑了笑,继续看他的书。

      灵犀心里衣襟认定了师兄实在是故意的,再坐下来习字时,就坐得离他远远的,然而过了一会儿,发现诸如带“杨”右半边的字也十分难写,只好磨磨蹭蹭地又挨到他师兄身边,期期艾艾地求他教一教自己这个字怎么写才好看一些,不至于看起来像个拐杖脱手的驼背老头。

      陶湛便把那本书放到一边,专心致志地教起了他的小师弟。

      也就无人再继续讲那个未完的故事。

      无人再去回想,夜色昏暗的后门小巷中,那个女子郑重其事地向她夫君拜别,念了一首他昔日在书院之中的苦闷之作,才笑道,还要感谢上天,才有奇缘与作此诗的人共度数年,然而自己终究渐趋消散,才让夫君一家备受困扰。

      “如今你既然希望我出家,”那女子笑着说:“那我便去了。”

      到了庙中,女子才被发现有了身孕,分娩的时候遇险,到了弥留之际,她不停地口称自己是某某某,仿佛有许多人在她身体里,争先恐后地要借她的口再留下只言片语。

      然而到了最后一刻,这女子终于渐渐归于平静,也不再说着胡话,只是咿呀不成语,有于心不忍的仆妇凑上去问她可有什么遗言,她竟然拱着要向仆妇的怀里去,仿佛一个求着大人拥抱哺育的婴儿。

      有人借她的三岁作诗,有人借她的五岁作画,有人借她最好的年华一续前缘。

      这些不请自来的魂魄从没有问问她想不想过哪怕一刻她的人生。

      谁也不知道这她临死前的一刻是不是还怀着赤子之心,抑或早已将这些林林总总的人生看尽了。

      数年后一个小沙弥扫着冷落门庭前的落叶,无人造访的院落里墙灰掉落得斑斑驳驳。这个并非达官显贵抑或商贾巨富送进来的小沙弥抱着比他还高的扫把,衣衫单薄,一下又一下地扫着地。

      别人故意问他的父母是谁,他便笑嘻嘻地报上一通乱七八糟的名字,男女老少俱全,别人便摇摇头,觉得约莫是如今富得流油的和尚们难得发的善心。

      “怎么收了个小傻子。”

      小沙弥就气哼哼地朝这些人扔小石头,扔完就跑,扫把也不要了,一溜烟跑进了古刹幽深处。那些人拿他没办法,也就三三两两的散了。

      过了片刻,空无一人的院子里扫把无风自起,细长的笤扫过凹凸不平的地面,发出“嘶啦——嘶啦——”的声响——

      “嘶啦”一声,原本只是想偷偷解开封纸、瞧一瞧书名的小师弟被抓了个现行,封纸被他撕了个口子,灵犀心虚地回头,陶湛正站在他背后,对着他冷冷一笑。

      被撕坏的封纸扬起了片刻,《宥者实录》四个字便从缝隙中见了一瞬天光,又被落下的封纸掩盖了回去。

      就如同其中无数的故事,掩于岁月更迭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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