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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第二日 ...

  •   第二日原本定了要去看叶峥,然而岑朱却忽然告辞要走了。

      陶湛想了想仍旧闭门谢客的叶峥,临时拍板,将行程改为了送一送这位不知道何日过门的师娘。

      闻道与岑朱正在说话,弟子们就侯在一旁。晨光勾勒着自在峰首徒的身形,越发显得他长身玉立——如果忽略靠在他腿边站着补眠的小师弟的话。

      陶湛低头看了看他,昨天夜里灵犀夜里果然抱着枕头来找敲门了。

      彼时陶湛倚着门框,看着长高了一点的小师弟乖乖巧巧地站在门外,瞪着一双诚挚天真的眼睛,巴巴地看着他。

      一大一小对视了一会儿,灵犀终于一副败下阵来的样子,耷拉了肩膀,垂头丧气地转身要走。

      陶湛轻轻地咳了一声,灵犀立刻回过头,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迅速地穿过了师兄侧着身让出的半边门缝,噔噔噔地跑到床边,自己蹬掉鞋子爬了上去。

      陶湛看了看已经缩到了被子里的小师弟,小孩儿只露了一双眼睛在外面,骨碌骨碌地四处打量,看见陶湛来了,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然而等陶湛也上床了以后,他又自动自发地滚到了师兄怀里,把陶湛的一条胳膊当做枕头塞到自己的小脑袋底下,蜷缩起来的膝盖抵着陶湛的肚子。

      “师兄,”灵犀的声音闷在布料里:“明天去看叶峥吗?”

      “嗯,睡吧。”

      陶湛灭了灯烛,室内骤然陷入一片黑暗中。

      “师兄……”灵犀忽然说。

      “嗯?”

      灵犀幽幽道:“这么多年……为何没有人给我送一件衣服?”

      陶湛:“……”

      灵犀笑得抱着肚子在床上滚来滚去——小孩子总是天生最敏锐,一旦察觉了别人对他的好意,便能立刻发挥出十成十打蛇随棍上的本事。

      于是到了第二天早上,连衣服也不肯自己穿了,撒娇卖乖这门功夫简直臻于化境。

      然而天下武功毕竟没有十全十美的——打屁股便是小孩子们这门功夫的死穴。

      “行了,我时间不多了,”岑朱嗔怪地拍了拍闻道没有穿戴平整的袖子,“我还有几句话要交代这些小的。”

      闻道眼尖地看见睡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灵犀,立刻走过来把小童拎起来抱到怀里,煞有介事道:“那便不耽误你们了,我先把孩子送回去。”

      仿佛立在不远处的鹤童乃是两尊摆设,自在峰掌门抱着小徒弟大义凛然地走了。同样还迷糊着的韩笑与越季揉了揉眼睛,抬头对上了岑朱逆着晨光的脸——

      她又变成了她一贯的样子,顾盼间神采飞扬、锋芒毕露。

      陶湛垂下眼,仿佛从未听到前一日,泪珠滴落在湖心亭的声音。

      -

      脱离了地面的灵犀迷茫地半睁开眼,骤然发现师父的脸放大在了自己眼前。

      于是自在峰掌门立刻收获了童子喷嚏一个,拂面而来的晨风将这个小喷嚏妥帖地熨在了闻道脸上,还带着浅浅的奶味。

      闻道悲愤道:“你这孩子!”

      他并不知道灵犀最近已经十分不愿意让人抱了,于是小童在他怀里扭动着要下地也被他视作闯了祸急于逃跑的罪证,于是在弟子们眼里素来是老不休的自在峰掌门难得傲娇了一回。

      灵犀刚顺着他师父的腿下到地上,一抬头便发现师父不见了。他模糊地想起今天是该去看叶峥的,于是随便拉住了经过的一个门人,让他带着自己去找叶峥。

      那门人是个纸人——当然还好是闻道的作品,十分结实,一听到是要去叶峥的院落,脸上精心勾勒的五官总有些微妙地拧着。

      直到灵犀被放到叶峥的院门口,才听见这个古画美人一般的纸门人一声惊叫,随即借着山风迅速地飘远了。

      灵犀:“?”

      他迷茫地摸了摸后脑勺,一转身看见院门口守着两个画着猪鼻子的纸人,顿时也非常的心情难以言表。

      猪鼻子纸人带着灵犀走进去,灵犀扣了扣门,然而没有人应门。

      过了许久,他才听到叶峥在屋内低低地问:“你怎么来了?”

      灵犀放空了片刻——岑朱支使闻道抱着他开溜的时候他睡得正迷糊,并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师父抱走了,于是他只能言简意赅道:“师兄师姐们都去送师娘啦。”

      叶峥也不问他为何他不去,只是确认道:“都去了?”

      灵犀“嗯”了一声,他没有听见屋内有响动,然而门自己开了,屋内没有点灯,一片昏暗。

      灵犀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脚跨过了门槛。屋内到处摆着做了一半的纸人,调和用的无根水与盛着朱砂的瓷罐凌乱地摆放着,可以说是一片狼藉。

      灵犀小心翼翼地抬脚避过这些“陈列”,却听到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师弟。”

      声线之轻柔,应和屋内这昏暗光线之毛骨悚然,灵犀立刻绊倒了。

      然而等他爬起来,看见一个浑身缠满了绷带,却仍不停有鲜血从布条缝隙里溢出——尤其是眼睛下头两行血泪的人后,守在屋外的纸人们齐齐震了一震——

      “鬼啊——!!!”

      半柱香后终于冷静下来的灵犀和浑身包裹地严严实实的叶峥蹲在一起,灵犀心有余悸,但他想了想,终于能理解了方才尖叫着飘走的纸人,想来世人看见面目可怖之人还要大叫一声“鬼啊——!”,纸人既然也独自算个门类,这些画着猪鼻子的于他们而言恐怕也是异曲同工之效。

      “师弟,”叶峥沉默了许久,问灵犀,“你有什么想见的人吗?”

      脸上伤痕触目惊心的妹妹立刻浮现在了灵犀脑海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叶峥被多日未见的天光刺得闭了闭眼睛,又迎着葱青混金的晨光坚定地睁开了。

      “走吧,师兄带你去见一见。”

      灵犀点了点头,叶峥立刻站起来,拉着灵犀往外走。

      约莫是门派上下都知道准掌门夫人今日要离开的缘故,他们一路上并没有碰见多少门人,两个孩子顺利地走到了当日叶峥一屁股坐开的树墩子前,又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山洞。

      那汪泉水仍澄澈地躺在山洞里,时不时冒些泡泡。

      灵犀猜叶峥是想见方寄尘,然而叶峥在对着泉水念念有词之后,吐出的却是一个他并没有听过的名讳——

      “景夙。”

      景是国姓。

      叶峥并没有注意到面色乍然有些苍白的灵犀,熟悉的白光从泉水中升起,如同潮水一样铺满了山洞顶部,铺陈开去的巨大画面倒映在了叶峥漆黑的瞳仁里。

      -

      “这个不——卖!”摊主口干舌燥道。

      然而穿着棕色布衣的小孩儿依然执着非常的盯着他脖子上那块玉,道:“你出个价。”

      “不卖——!我说你这孩子,听不懂人话是不?”

      摊主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方寄尘立刻被推倒在了地上,原本白净的小脸立刻有半边沾满了灰。

      然而他只是默不作声地爬起来,坚定地扒在摊子边,盯着摊主胸口那块玉佩,执着道:“你开个价。”

      摊主简直要没脾气了——然而他这里动静太大,早就引起了同行与路人的注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块玉佩,雕成阴阳双鱼状的玉佩大得可以拿来当腰饰,挂在颈间立刻显得主人仿佛是发了一笔横财——

      然而这只是远观,凑近了看便会发现这块玉不仅白得死板,而且云絮沉积其中,浑浊非常。

      于是尚且没有发财却做着财主梦的摊主低下头,小声恐吓道:“你懂什么!告诉你!我这块玉——是神玉!懂吗!”

      方寄尘的眼睛亮了亮,然而他仍是那句话:“你开个价。”

      “开个屁你买得起吗就……”摊主瞥了他一眼:“那行,十万两,卖给你。”

      长宁之中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不过一千两,方寄尘只是思索了片刻,平静道:“买不起。”

      摊主简直要打他了,方寄尘瞧着摊主两个气得张圆了的鼻孔,正在思索光天化日之下明抢是不是来的快一些,刚要打的响指就被人按了下去。

      “施主,”那人和善道:“十万两?”

      摊主简直要疯了,觉得神经病约莫是扎了堆来的,怒道:“十万两!爱买不买!”

      方寄尘回过头,看见一个慈眉善目的——光头和尚,笑道:“包起来。”

      “包个屁……包、包起来?”

      和尚在怀里掏了掏,递给摊主一张银票,正是十万两的数目。摊主抖着手接过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又闻,长宁城内最大的钱庄所用的印纸与油墨特有的香味隐现,摊主立刻感激涕零,双手奉上了那块成色十分破烂的玉。

      那和尚温和道:“施主,贫僧方才听见你说这是神玉,可方便告知贫僧这块玉的来历?”

      大周的和尚大多极其有钱——摊主转了转眼珠子,把自己摊子上其他破破烂烂的东西也加进了这块玉的来路里:“我有个远亲——在太庙里当差,那天……对就那天,这些东西都是他从灰里扒出来的,客官、不,大师,您再瞧瞧?”

      太庙那一日的大火将雨夜映照成橙红的颜色,灰烬堆里扒出来的东西,也就莫名带了些神秘的意味。

      和尚点了点头,突然喝道:“慧存!”

      方寄尘正眼巴巴地看着和尚手里拿着的玉,冷不防让这突然变脸的和尚吓了一跳。

      摊主已经呆在了一边——慧是如今护国寺青壮弟子的字辈,这和尚既然敢直呼,那他只会是更上头的长老。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青年僧人垂头听命,那和尚又回复了平和的语调,慢条斯理道:“贫僧听闻这位施主摊子上,东西的来历都非比寻常,去,给宫里递个条子,就问问太庙少了多少——”

      “哎别别别——!”摊主简直要给他跪下了:“您行行好我上有老下有小……”

      和尚笑了笑:“既然如此,施主想要贫僧封口的诚意在哪里呢?”

      半盏茶后方寄尘与那和尚一起坐在酒楼的雅间里,和尚小心地吹了吹那张银票上不存在的落灰,把十万两之巨的薄纸又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方寄尘对和尚这一手空手套白狼简直十二万分的敬佩,然而他还是问:“高僧,玉……能给我吗?”

      “不敢当不敢当,贫僧法号智止,”那和尚笑眯眯道:“小施主要这块玉做什么?贫僧瞧着成色并不很好。”

      方寄尘老老实实地回答这听起来十分像“制止”的和尚:“这玉像我弟弟的师父的师弟的东西。”

      智止噎了一噎,然而还是把那块玉推给他——毕竟他也没花一文钱,权当结个善缘。

      方寄尘接过来擦了擦,郑重其事地向智止道谢,才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盯着那块玉——

      “咦,”灵犀打量着水镜里那块玉,说,“这块玉不是师父的挂饰?”

      叶峥没有说话,然而他心里是清楚的——

      那是方寄尘在凡间所能找到的,唯一同这段时日还有关联的东西。

      水镜里的方寄尘说:“我恐怕以后都见不到我弟弟了……一块玉,作个念想。”

      叶峥猛地站起来,水镜中的画面立刻戛然而止,白光又尽数褪去,变回了那汪不言不语的泉水。

      灵犀被他吓了一跳,他想了想水镜中穿着布衣的方寄尘——景虽然是国姓,但是本朝太祖原是草莽出身,世间姓景之人并不少见,只在书写时少一笔画来避讳,音仍是相同的。

      小叫花子师弟留意不到藏在人群中的暗卫,叶峥却是清楚的,于是他们各怀心思的沉默了许久,却又同时放下了心。

      灵犀看着叶峥没有继续动作的意思,便学着他的样子跑到泉水边上,念着他妹妹的生辰八字与名讳。

      画面重新升起的时候灵犀屏住了呼吸,一瞬不瞬地盯着山洞顶部——

      然后画面上出现了一个小胖子,那小胖子还带着个十分显眼的璎珞项圈,越发显得没有脖子。

      灵犀:“?”

      他想了想,莫非世间还有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人?于是他又补了一句:“是女孩子。”

      然而水镜闪了又闪,出现的仍然是那个小胖子——一个显然是男孩儿并且灵犀不认识的小胖子。

      灵犀并不知道可怜水镜挣扎了半天,在对得上生辰八字的人底下并找不到那个顶着她哥哥的名讳勉强存世的女孩儿——她于水镜这样的灵器而言,其实是不存在的。

      于是它只好找了个勉强最对得上号的——虽然不是个女孩儿。

      倒是那个小胖子怒气冲冲道:“你是何人?为何窥探于本少主!”

      灵犀:“???”

      他茫然地戳了戳叶峥,问:“他看得见我……?”

      ——至少方寄尘明明是看不见叶峥的。

      叶峥比他更茫然,两个学艺不精的小弟子显然不知道这世间为主人警示外界窥探的灵器也多得很,一时间六目相对,彼此都十分尴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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