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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灵犀被 ...

  •   灵犀被岑朱抱在怀里,两眼含泪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师兄与师父,然而自在峰的师徒三人在岑朱面前俱是敢怒不敢言。

      岑朱染了丹蔻的指甲时不时捏一把他的小脸——小叫花子原来那副黝黑瘦小的样子,让山门中人看一眼便同情心满得要溢出来,于是丹砂殿里变着花样做的饭菜糕点,已经将小叫花子养胖了大半。陶湛把他带在身边之后,还令鹤童再加了一顿夜宵,于是便养成了现下白白嫩嫩的小金童。

      岑朱感叹道:“现在的孩子,玉雪可爱的大多娇纵得不行,那些文静听话的呢,又嫌太没有灵气了,”她又捏了捏那豆腐包子似的小脸:“像知知这样……”

      “咳!”闻道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然而岑朱眉眼一挑,闻道立刻怂道:“那个……毕竟是个男孩子,别叫叠字,别叫叠字。”

      陶湛看着那纤长的指甲在灵犀脸上划来划去,脸色黑得要低下墨来,闻道暗地里捅了捅大弟子的腰,于是陶湛为了师父的终身大事忍了又忍,看着对面的小师弟眼眶里打转的泪珠子,终于憋不住道:“在宥之体?”

      “师兄没告诉你吗?”岑朱惊讶地看了一眼闻道,“我还以为师兄你得了这样的苗子,恨不得昭告天下才好。”

      “哪里哪里,”闻道僵着脸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就别惦记当年……”

      “师父!”

      闻道骤然被少女清脆的话音打断,于是陶湛与灵犀对视一眼,“当年”的后头跟的到底是什么,立刻成了师兄弟心上头等悬而未决的大谜题。

      毕竟师父这些年都活得慵懒非常,除了教导他们这群小的,就是招猫逗狗——并不比叶峥好到哪里去,虽然他常自诩自己是梅妻鹤子一般的闲云雅志——以及偶尔做些叫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然而大体都还是归于平淡。

      现在让小徒弟们骤然嗅到了陈年八卦的气味,自然对这段往事好奇非常。

      岑袖寒走进来,看了看被岑朱抱在怀里憋着泪的灵犀,立刻巧妙地拿出师姐的做派,自然而然地从岑朱手里把孩子接过来抱了抱,照常问了一两句功课起居的事情,转手就把他塞回了陶湛怀里。

      闻道顿时热泪盈眶,一时之间觉得山门中绝没有比袖寒更贴心的弟子了。

      岑朱笑道:“叫什么师父,我已经不在本门中了,就叫姑姑吧。”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岑袖寒坚持道。

      “好好好,”岑朱把她拉到自己身边上下看了看,“总算没叫师兄养歪了,漂亮的孩子说什么我都乐意听。”

      岑袖寒被她说得有些羞赧,陶湛与灵犀虽然并不清楚为何岑朱又是闻道的师妹、又不在此门中,然而这同样的四六不着调,让人立刻就相信了他们师出同门——实在是一脉相承,师兄弟颇有默契地想。

      “斟雪没有来吗?”岑袖寒问。

      她神色里隐隐有些期待,然而岑朱摇了摇头,说:“下次吧。”

      岑袖寒显然有些失望,不过她向来是十二分的得体:“那便下次吧,师父能来,就已经很好了。”

      灵犀默默地侧过脸,朝他师父扮了个鬼脸——他原先问闻道的时候,闻道一脸自得的称自己已经是山门中他那一代的“独苗”了,于是灵犀立刻揣着十二分的小心,以为同门们的师父都已经亡故了,便总是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个话题。

      此刻师姐的师父就坐在这里,只是不在本门中,并不是他理解成的“天人永隔”。

      闻道厚着脸皮,顶着比他的小徒弟还要天真诚挚的神色望了回去,收获了陶湛冷淡非常的一瞥。陶湛把灵犀转了一面抱在自己怀里,灵犀偷偷地跟他咬耳朵:“师父唬人!”

      ——他并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异常高明,因为自在峰的掌门的确没有撒谎,但也的确是他言语模糊才促成了灵犀郑重其事的误会。于是“唬人”的罪名哐当一下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挂在了闻道的脑门上。

      岑朱把岑袖寒拉到身边坐着,柔和地朝对面三个暗流汹涌的人道:“你们是要坐在这听女子之间的体己话么?”

      于是对面的师徒三人立刻识相地告退,陶湛临走前朝岑袖寒投去一个道谢的眼神,岑袖寒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放在心上。

      -

      “弟弟他,”少女咬着下唇,犹豫道:“还是不愿意来见我吗?”

      岑朱一挥袖,天外天厚重的殿门便缓缓地合上了。

      张扬热烈的女子终于从脸上卸去了她顾盼流转的神色,顶着厚重的疲惫道:“是姑姑没有能耐,暂时还……不能带着他前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岑袖寒的脸颊,少女的皮肤如同绸缎,在仙山灵气中浸养得温润清透。

      “姑姑后悔啦,”岑朱轻声说,她环顾着空荡的大殿,留恋地看了又看顶上漂浮的星海与横卧的老树根,“要是当年没有赌气便好了。”

      岑袖寒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甚至还有点惊诧。

      岑朱忍不住笑道:“我也有是少女的时候呀,也有心比天高,全靠一腔意气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能看得清楚一些,不是非要争无谓的气,”岑朱说,“也许现下我和你师叔的孩子都有你一般大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笑,眉目却始终平静地看着岑袖寒:“还好当年把你送了过来,但是袖寒,凡事有利有弊,我当年以为你也同你那个小师弟一样……你近日,是不是用了千机?”

      岑袖寒下意识地去看腰上的挂饰——那只是一块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白玉坠子,配着小姑娘们喜欢的穗子。

      她想起当日陶湛眉心那一抹不祥的红痕,与最终在自己指尖散去的红光,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不必担心,”岑朱笑了笑:“我在上面做了掩饰,你师叔认不出来的。”

      “陶湛着了心魔,”岑袖寒慌乱道:“我是想帮他的……”

      “我知道,”岑朱按着她的手,认真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你还是不明白我为何要送你千机,是不是?”

      岑袖寒点了点头,岑朱慢慢道:“传闻千机的原身是谛听的一片落鳞,能辨世间万千善恶。只是妄图窥探他人识海的人,是用不了千机的。我知道你只是想借千机知道来龙去脉,找出症结,从而解开他的心魔,但是——”

      岑朱盯着少女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哪怕千机能助你能看见来龙去脉,你真的能知道他真切的所想么?”

      岑袖寒怔怔地看着她。

      岑朱叹息道:“有些事我原本不想告诉你的,但我只盼你不要蹈我的覆辙。”

      岑袖寒茫然地眨了眨眼,她似乎总是在听人劝她不要蹈了覆辙。

      “我当年叛出师门的缘由,与我后来着了心魔,境界跌落的缘由是一样的。”岑朱回想着,“我原本想,大道万千,各人都有各人的缘法,不必欣羡,也不必自傲。可我后来才知道——所谓不嫉妒,不过是差得还不够多罢了。”

      “我当年嫉恨师兄——在像他这样的人面前,你漫长的清修、艰难的进境,都像令人笑话的无用功,”岑朱说,“哪怕再三宽慰自己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九层之台起于累土,看见轻易便能一步登天的人,又有多少人能守得住本心呢?”

      “我从前以为你也是,便把你送到了这里,”岑朱愧疚地看着她,“后来知道你不是,便又把千机送给了你,可是人力所造的东西又哪里比得上天工呢?”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你的小师弟,同他师父是一样的——他们都是在宥。”

      陶湛看着他师父,淡然道:“在宥之体。”

      但他并没有任何要询问的意思,闻道正色道:“不然难不成你师父这样的得道高人,还有蹲大牢的癖好么?”

      陶湛抬眼看他,灵犀抱着他师兄的手臂一脸茫然,只听懂了师父的牢狱之行约莫是自找的。

      果然闻道抚着胡子自得道:“你们师父的这一手撒豆成兵实在是高妙,大周上下哪个大牢里没有我的傀儡——陶湛!外人不在你就能不给你师父面子了吗?!”

      “我以为师父并没有那东西。”陶湛道,他抱着灵犀转身就走,踩着闻道气急败坏的话音走远了。

      “师父是在找我这样的小孩儿吗?”灵犀抱着陶湛的脖子问。

      他虽然听着师父同师兄讲话,哪怕已经被陶湛日日督促着开始进学了,暂时也绝想不到是“宥”而不是其他同音的字,只能跳过这个他不知其义的词汇,改用更为简单的方式提问。

      “是。”

      “那师兄师姐们是跟我一样的吗?”

      陶湛沉默了片刻,才说:“不是。”

      “啊——”灵犀失望地叹了一声,“我不想跟师兄不一样。”

      陶湛并没有细想幼童这句话的意思,以为只是孩子们大多数时候都并不喜欢同别人不一样,他并不知道这时候的自己,正是他小师弟心里的标杆。

      于是他只是简单地解释:“这并不是坏事,还是好事。”

      他想起书中所记载的——身为在宥者,千不存一。

      毕竟这样的人于所有魂魄而言,都有如屋有千金而门户大开,与刀俎前的鱼肉并没有什么差别。大半都早早地夭亡在了无声无息的夺舍里。

      凡人狱卒看不见狱中盘旋的阴气,更听不见百鬼齐哭的声响,也就绝注意不到呼吸之间就已经变作了他人的牢犯——这也是闻道把无数个傀儡放入牢狱中的原因,身为在宥,一生之中不遭遇夺舍的,实在少之又少,然而这样仍与大海捞针无异。

      有幸活下来的人,也大多因为没有机缘就在市井乡野中潦草地过完了一生,混得出头一些,也就是能当个神棍,时不时地跳个大神——

      再剩下的,就死在了远比凡间来得弱肉强食的此间世界里。

      “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原本取此之意而名为“在宥”的修道之路,以“静听万物”从而得道的法门,与他们也就更没有任何的干系了。

      毕竟尚未证得大道,倾听的神魂再多,领悟的情理道法再多,也敌不过那些能够陨灭神魂的招式。

      陶湛低头看了看他的小师弟,灵犀正茫然地啃自己的手指,陶湛训了他几次,也改不掉小童的坏习惯。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陶湛想。

      所以他从不去过问师弟是如何当了师父的狱友,也从不问过问小叫花子如何会有识字提笔的能耐。这样一个孩子,原本能有坐在他怀里啃手指的现如今,便已经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他天生便是一个机缘妙到极处的惊喜,啃啃手指又何妨呢。

      “师兄,你笑什么?”灵犀问他。

      “没什么。”陶湛垂眸。

      我只是在想,将来会有多少人,相信能察天道的大能——曾经如此钟情于啃手指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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